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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迹(小说)

笔迹(小说)
2021年01月14日 12:57 新浪网 作者 中国青年报

  “抓周”——记1998年农历六月二十五日

  小暑已过,大暑将至,身体逐渐茁壮了,从抱褥子里逃将出来。

  裹挟我百日之久的抱褥子是母亲缝制的,絮的是自家种的别家弹的棉花。里子是密密的条条粉红、淡蓝和浅绿,别具九零年代的清新风格。外面是毛绒布,褐黄的底色生出一朵艳丽灿灿的富贵牡丹,圆形艺术体的“福”“寿”字样如铜钱儿般散落在花朵的周围。四方四角的,把我对角一放,左边一叠右边一叠,下角翻上塞进去,留着上方的一角张扬着。

  在床上我翻来又滚去,一会儿的工夫就疲累不支。天气一暖人,困意就悄然地侵袭,迷迷蒙蒙的,感觉到母亲两手掐着我的胳肢窝将我托起,甩在空中飞了一会儿。

  我就倚靠在了漆皮海绵沙发上,胸前只挂了一件白色的肚兜,迷离地看着自己藕节般的肢体,肉嘟嘟的脸蛋儿拖得头都垂了下来。我想到母亲怀里睡,埋头爬着爬着,听到有人唤我,抬头看了一眼,便有了我人生的第一张照片。

  爬了良久,母亲终于来抱我了。可她却把我放在了地砖上,用裹我的抱褥子垫着。又端来一个柳编簸箕,里面盛着四样物件:坷垃、杆秤、钢笔和本子。我呆呆地看着这些东西,没有一个是我之前曾见过的。那块坷垃还连着几绺干枯的花生秧子;那杆秤是细长的,带着砣还挂着勾;那本子是牛皮纸封面的,还印有红色男人的头像。不知为何,我爬过去,抓起了那只黑色钢笔,小手的把握和钢笔的轮廓刚好吻合,算是件称手的兵器了。

  把玩了一会儿,父母直盯着我笑,眼里看不出是得意还是希望。我也笑,一高兴就把控不住,腚底下的抱褥子上便又多了一朵艳丽灿灿的牡丹………

  趁火打劫——记2002年阳历9月

  父亲的木匠活计越来越惨淡了。现如今结婚嫁娶的陪衬都是直接从家具店里买现成的,盖新房用的门窗都换成铁或合金了。平日里靠打几张桌椅板凳,刮几根镢头和铁锨把儿还算凑合着,但总觉得对不起自己的手艺。

  父亲盘算着去济南打工,拿着自己的家什:凿子、刨子、墨斗、小锤、鲁班尺……拾掇了几件衣裳。当天就要走,他右手背着尼龙麻袋,左手夹着烟抽,只顾低着头走。母亲抱着我跟着出了家门,绕过屋后,穿过翠绿点红的山楂林。趁季的山楂一嘟噜一嘟噜地挂在细枝上,透红的,看着都让人止不住流口水。风轻轻一吹,叶子便沙沙作响,父亲吐出的烟也扑到了母亲和我的脸上。

  就送到了崖头。回家的路上我就开始不停地问:“父亲上哪了?”

  母亲说我从小就是特别牵恋父亲的,别家的孩子回家先唤娘,而我只寻爹。那时电话是没有的,写信也不知该寄向何处,只能默默地苦盼傻等。在父亲出门的第三天,我就有预感父亲要回来,于是牵着母亲的指头朝我预感的方向走去。

  出了家门,绕过屋后,穿过山楂林的棕泥小路,去到了崖头。

  从崖头上眺望下去,一道道梯田刀割着一块块五花肉似的崖头。庄里的各家各户的烟囱里缓缓冒着炊烟,那是放出的信号。田里的男劳力看到自家娘们儿生火做饭了,便忙不迭地扛着锄头往家走。

  母亲也该回家做饭的。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母亲还是站立着不动,时不时捋着头发夹在耳后,露出耳朵,仿佛在听风儿说着:相信你儿子啊!再等等,孩儿他爹就要回来了!

  再等等……一个身影跨过了沟底,朝崖头走来。在人字形的坡路上消失又出现,依稀看着的那个人右手背着尼龙麻袋左手夹着烟抽。没错,父亲真的回来了……

  父亲从尼龙麻袋里掏出了一把蜡笔,那是“趁火打劫”得来的。父亲在济南时遇到运蜡笔的货车起火了,车上的大多数都被吞没在了火中,只有一些散落在路上的被父亲捡了回来,有些笔杆上还留有烧灼过的痕迹,但笔触依旧细腻。

  父亲把蜡笔削好后,笔尖朝上地插在笔筒里。五颜六色的蜡笔就像不同品种的木枝花束,那笔尖就是它们绽开的色彩斑斓的花朵。细数一下,那绿色的是嫩柳枝,红色的是野玫瑰,紫色的是薰衣草,粉色的是夹竹桃……

  此时的屋外已近凉秋,屋里却满是春色了。

  地书——记2007年暑假

  我从小就是非常喜欢写字的。

  在上学前班之前,在还没搬家的北岭上。父亲就教我背唐诗、写汉字,用的可都是铅笔,铅笔从不让我削。母亲说:铅笔是会咬人的老虎!我倒不信,偷偷拿着姐姐的铁皮小刀溜到东边的锅屋去削,我一削就削掉了手上的一块皮,这下相信母亲的话了,铅笔是老虎,会咬人!以后直到上学的日子里,一看见铅笔我就直抽冷气。

  2003年夏,我们搬家到了下河,学校与我家仅一巷一墙之隔。三年级之前都是在那里度过。老师在教写笔画时常说:“我们临沂可是书圣——王羲之的故里,字写得不好看,就丢了大人哩。”是啊,村里要饭的来福都知道王羲之曾蘸着墨就馍馍吃,来福还笑他傻呢。

  父亲是爱写字的,不知是因为字写得好看而爱写字,还是因爱写字而字变得好看。父亲的字格局工整,结体遒劲、瘦硬均衡,点画爽快流利,首尾又轻媚飘逸。我惊诧这字竟是出自小学都没毕业的父亲的手。每每我在写字时他就过来夺笔掺和几下,我痴迷于父亲笔下生出的墨花。多年来,有很多人说过我的字好看,殊不知这字里多少是我父亲的功劳。

  2007年夏,村里出现了有史以来的第一个辅导班,每天下午由一位退休老师教习书法。自那时起,我便有了第一支毛笔,细竹竿小狼毫,五毛钱买的,用了十年。我从老师那儿学会了点、横、竖、撇、捺。点要露峰入笔,按笔下行,边走边提;写横起笔要先顿笔再轻笔向右,略向右按后左上回带;竖有垂露竖和悬针竖……此外还有八个大字“龙飞凤舞,马到成功”,老师教导下去多多练习。

  家里的院子是水泥面,除过晒麦糠玉米的时间,剩下的时间我就用来在院里写地书。把父亲用完的油漆小桶盛满水,再拿一把毛刷,从北往南写“马”字,各种潇洒的写法。写到南边,写过的水迹早已被太阳的火舌舔净,我再掉转过来,由南写到北,如此往复。

  那日我玩完泥巴,搓了小块,在大门的挡板上连笔写了个“福”字,于是就收到了我儿时的第一份夸奖。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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