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小鱼
来源 | 视觉志
贵州站巡演,庞麦郎的歌曲《我的滑板鞋》切入时,台下粉丝一阵激动,声嘶力竭跟唱,拼尽全力也跟不上庞麦郎的节拍。
“摩擦摩擦,在这光滑的地上,摩擦,似魔鬼的步伐,似魔鬼的步伐……”
这是庞麦郎3月15日宣布复出后,计划巡演100场的首次演出。他特意准备了新歌,拍了张致敬迈克尔杰克逊的海报,带上十几件演出服、两双鞋子,背着几十斤重的行李坐火车一路来到贵州。

巡演门票预售100元,现场120元,总共卖出10张票,还有一名观众缺席,工作人员比现场观众还多,但不乏庞麦郎的铁粉,特意从外地赶来。
庞麦郎和每个观众击掌互动,结束后送上自己的签名照,他说:“贵州站不算失败,以后会更好的。”

10年前,庞麦郎是网络现象级人气歌手,在那个神曲打架的2014年,他的歌一度超越《红尘客栈》《我的歌声里》《最炫民族风》等等,一度曾为顶流。
时过境迁,庞麦郎人生的高光时刻,逐渐变成了一个偶然、一次爆红、一场大梦。
只是,庞麦郎至今不愿醒来。
世事大梦一场,人生几度秋凉……

滑板鞋的诞生
约瑟翰·庞麦郎,本名庞明涛,1984年出生于陕西汉中市宁强县南沙河村,今年41岁。
出生那年,命运和庞麦郎开了一个玩笑。
庞麦郎父母给他上户口时,村里办事人员把庞麦郎哥哥出生的年份,误填到了他的出生日期,刚出生的庞麦郎就“老”了5岁,但因为修改资料要到县里,庞麦郎父母觉得太麻烦,又不识字,就搁置了。
从村里到县里的路,的确麻烦,村里只有一条约7公里长、5米宽的山路,除了开摩托和步行,村民想去镇上只能等两天一次的大集,坐接送的面包车,迎面遇上货车,还要停下来让路。

庞麦郎的家,在村里一件不起眼的瓦房里,他的父母除了做农活,父亲还会去煤矿打工,一年到头有不到2万的收入。庞麦郎哥哥在山西煤矿打工时,做了当地的上门女婿。
庞麦郎的整个童年,都没什么朋友,他在别人眼里,是个“怪咖”。他性格孤僻,常和别人打架,还和姑姑家的奶牛成了好朋友,爱好是躲在屋子里睡觉、看电视、读小说。

年纪尚轻的庞麦郎自己都尚未察觉,他孤独的表象下,内心藏着一股躁动,冥冥之中引着他走向更远。
中考时,他仅差5分考上高中。去职业高中读了半年后,庞麦郎在电视上看到西安外事学院的招生信息,说服家里去西安读书,读了两年,庞麦郎又弃学了。
其实,庞麦郎有写作的天赋,读书时,他的作文得了高分,作品还登上过校报。
但他决定打工,再也不读书。

庞麦郎父母后来发现,他迷上了音乐,如痴如醉。
他曾想要一双跳舞的滑板鞋,因在老家附近找不到合适的鞋子,他一直郁郁寡欢,就像歌词中写的:
“在一个晚上,我的母亲问我,今天怎么不开心?我说在我的想象中,有一双滑板鞋,与众不同最时尚,跳舞肯定棒。”

庞麦郎当时寻找的滑板鞋
为了买到梦想中的滑板鞋,他乘车经过100多公里的路,来到了他歌词中的“魅力之都”汉中。
找遍了商场所有街道,从天亮一路走到天黑,他以为前功尽弃时,看到了一双红色鞋子,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穿上它,走在夜晚空无一人的路上,月光将他的身影拉长,他随之舞蹈,影子在地上扭曲“爬行”。
庞麦郎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沉浸其中、摆动身体,这是他人生中最奇妙的一个瞬间。
那时起,他就确定,要选择顺从内心的躁动,走到更远、更好的地方。

24岁的庞麦郎,来到汉中打工。他第一份工作,是在KTV里切果盘、修话筒,从下午4点钟客流量最大时开始,一直忙到凌晨4点,他感到被压榨,筋疲力尽。
有次工作时,他通过包厢的显示屏,看到了那个改变他人生轨迹的人——迈克尔·杰克逊。
颠覆的舞蹈,国际化的曲风,蛊惑人心的魅力……庞麦郎心中涌起一股坚定,他想做一个国际化的歌手。

每天回到宿舍,庞麦郎的舍友吃饭、打牌,有说有笑,庞麦郎默默拿出作文本,在嘈杂的环境中写歌。
嘴唇默念着,手上涂涂画画,也许在别人看来,庞麦郎是个怪人。但庞麦郎觉得,他有不一样的目标,他不会一生都做这样的廉价劳动力,他会成为名人。
写了满满两个作文本,废了无数纸张,创作了40多首歌。庞麦郎有种不知何处而来的信心,他不知道自己的哪首歌会火,但他心里有种笃定,他一定会火。

存了一笔积蓄后,庞麦郎立刻坐上了前往北京的火车。
他觉得,自己马上就红了。

爆红,失控
在庞麦郎心中,成名的过程,就像“把大象装冰箱里总共分三步”那样简单。
2013年,29岁的庞麦郎孤身一人来到北京,完成了第一步。第二步,他要找人出唱片。最后,他的作品就能一路蹿红至大江南北乃至海外。
他的第一首单曲是《打吊针》,他把自己的清唱版本发给了一些唱片公司,庞麦郎的要求是“要飙高音、大气”。不久后,庞麦郎的清唱demo和相关要求,一并被人截图上传到了论坛上,引起大一波网友的嘲笑。

这首歌是两个摩的司机飙车,最终进了医院的故事,源自他的真实生活。歌曲名字,后来也改成了《摩的大飙客》。

庞麦郎斥资6000元,最终做出了成品,他并不满意,和他想象中有很大差距。
也许是他的执念太过强烈,命运巧妙地为他找到了出路。他独特的唱腔,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歌词,扑面而来的真诚和质朴,恰恰让他像花田里的异色花朵,很快,他就在网络的海洋里被看见了。
不少网络歌手、红人都注意到了这首歌,他们改编、作曲,在当年的B站上成为了鬼畜区的“镇站之宝”,连洛天依这样的人气歌手也接连翻唱。

只可惜,歌红,人不红。
庞麦郎在这场网络神曲的狂欢中,并没有一路蹿红到他理想的高度。
他情绪不稳定、为此发脾气,但他没想过放弃。后来,北京一家传媒公司看中了庞麦郎,联系他,为他包装了曲目《我的滑板鞋》,录音时,庞麦郎每次唱得都不一样,唱了许多遍,才逐句选出了勉强在调上的几句歌词。但传媒公司看中了他的“草根”特质,不仅为他制作了MV,还调动大量资源宣发。
果不其然,2014年,《我的滑板鞋》现象级刷屏。
MV推出后,成了热门视频的模仿对象,热度一时比同年的《小苹果》《我在人民广场吃着炸鸡》还要高。

庞麦郎彻底火了,流量的潮水也淹没了庞麦郎。
他的名字登上热搜第一,商业价值被无数厂商看中,铺天盖地的合作、广告、商演都砸向懵懂的庞麦郎。

捧红他的公司,很快找到庞麦郎,三个男人把庞麦郎带到一个屋子,要他签一份协议,庞麦郎看不懂,只看到上面写着“二八分成”。结合现场的氛围,庞麦郎觉得不签的话,可能会被打。
他签下后,公司为他准备了近百场商演,一场5万。庞麦郎感觉像是又一次回到了自己在KTV切果盘的时候,被人狠狠压榨,不停连轴转,望不到头。
孤立无援的庞麦郎,有一个从小到大学会的求生之道:逃跑。
那段时间,庞麦郎逃离北京,他把一切外界信息隔绝,电话被打爆,他就干脆换掉电话号码,他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查看着邮箱、社交平台私信的内容,接取一些合作。
庞麦郎此前从未觉得,赚钱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情,而且是他以前不敢想的数目……

梦碎
一曲成名的庞麦郎,有过一段风光无限的时光。
出圈时,他的歌热度碾压周杰伦、让汪峰登不上热搜,距离他梦想中的“国际化”,好像更近了。
他的艺名越来越长,从约瑟翰·庞麦郎(Joseeh Punmanlon)到什尼亚克·约瑟翰·庞麦郎。面对镜头,他从不介绍自己的本名。

他在本子上,给全国地名重新取了更“国际化”的名字。他的“地名宇宙”里,陕西省汉中市宁强县南沙河村,叫孟加拉斯图·加什比克·什尼亚克·古拉格。

他留起长长的卷发泡面头造型,时常戴一幅墨镜,穿得张扬又自我。
他对外说自己是90后,把年龄下调了几岁,但因为身份证信息有误差,没有网传十几岁那么夸张。
那时的庞麦郎,眼里有光,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在采访时还喜欢摆出一副欧美巨星般“幽默且难搞”的架势,偶尔打趣工作人员。

直到周围升起的恶意,浓烈到庞麦郎再也无法忽视。
他有时在舞台上表演,举起麦克风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约瑟翰·庞麦郎,带来歌曲《我的滑板鞋》”,台下先是一阵哄笑,随后音响的音量盖过笑声。
他发现,公司也在“骗”自己。他曾以为自己签约的是“唱片公司”,看到合同才知道原来是“传媒公司”,他很愤怒,觉得档次低了不少。

他的歌曲被炮轰,有人觉得他和前几年哗众取宠出圈的芙蓉姐姐、凤姐没什么不同,只是想在众多争议中让流量达到巅峰。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拿着显微镜,无限放大。
在采访中,庞麦郎指着地图说自己在台湾省长大,他立刻遭受“不认家乡”“撒谎成性”的网络暴力。在一次视频采访中,工作人员拿着一张照片问庞麦郎是不是他的父母,庞麦郎说“不认识”,网上便有了 “庞麦郎看不起父母”的声音。尽管庞麦郎后来解释,他根本没看清照片上的人。
久而久之,庞麦郎的声音淹没在了“讨伐”的音量中,铺天盖地的声讨袭来:庞麦郎人品有问题、自私、拜金、虚伪、有病……

庞麦郎的存在,自然是大众最爱的“草根戏码”,捧他的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入戏的,恐怕只有庞麦郎一人。
在庞麦郎心中,他的歌手事业容不下玩笑和玷污,他总是用国际化的标准要求自己:伴舞要选欧美人,舞台效果要国际范,拍照片摄影也要找外国人。他等着有一天,他的歌声能打动不同国籍、不同肤色的人……
可在大众看来,庞麦郎做没做错不重要,时候到了,总该有个引燃点戳破这个共同的“谎言”。
于是,毫无防备地,庞麦郎从高空重重坠下,丑态百出。
他的私生活被公开——住着脏乱的宾馆,床上有头皮屑和饭渣,上厕所时,马桶都摇摇欲坠。他自卑、胆小、虚妄,不切实际……

庞麦郎感到悲伤、绝望、恐慌,他小心维系的国际化歌手形象顷刻间被摧毁,他说:“这些像是一把刀,刺透了我的尊严。”
他曾在公开平台写过一篇文章《成名之后的我①》,解释自己从没有不认父母,说出了自己被骗的经历。只是,他的解释没人想听,庞麦郎便没再写第二篇。
比起真相,有一个庞麦郎无法改变的事实,那就是,他确实过气了。以流量开头,却久久没有与身处高度匹配的实力,观众自然那也会有看够的那一天。
不久后,庞麦郎渐渐消失了……

疯魔
网上再次有庞麦郎的消息,是在2021年。庞麦郎的经纪人白晓在视频中透露,庞麦郎因精神分裂,被强制送往了精神病院。

白晓说,病情严重时,庞麦郎曾想伤害他,但他最终原谅了庞麦郎。
然而,庞麦郎否认自己生病,他责怪父亲,认为是父亲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无意说到他精神有问题,才导致自己的事业一落千丈。
但内眼可见的是,庞麦郎再次回到公众视野时,他变得木讷、沉默寡言,他骨瘦如柴,体重不到80斤,像被痛苦抽干了精气神。

只是,经历大起大落、人走茶凉后,他似乎依然是那个偏执的庞麦郎,仍在做着他的梦。
庞麦郎和经纪人白晓如今负债累累,此前为了庞麦郎的巡演,白晓自掏腰包筹备演出,花呗的额度不知不觉涨到了8万,演出结束后一算才发现,倒赔2万。
他们在街边吃着一碗10元的面条,住着便宜的旅馆,庞麦郎有时做一个98元的美发造型,白晓都觉得是一笔巨款,有点难以接受。

只要给的钱到位,白晓就会为庞麦郎安排工作,他想赚钱把欠的钱还上,但每当涉及演出,庞麦郎都不想退让,他对“国际范”据理力争,白晓只能用没钱堵上庞麦郎的嘴。
连续6年,白晓还没有“放弃”庞麦郎,他仍期待庞麦郎能翻红,重回舞台中央。
白晓说,与庞麦郎相识6年,他看到庞麦郎的偏执,感觉他身上有一种梵高的气质。但也正是这份偏执,让白晓感到惶恐,他担心自己真的离开庞麦郎后,他的精神会崩溃。

所以他在等,等庞麦郎能够正视自己的家庭、正视自己的出身、正视自己的处境。
他在等,庞麦郎放下执着的那一天……

不疯魔,不成活
今年3月,已经41岁的庞麦郎,决定复出。
又一次回归大众视野,他变得比以往接地气。不华丽的演出服、普通的发型,比起约瑟翰·庞麦郎,他已经完全变成了庞明涛。

没人来,他却觉得,下场会更好。
下一场,的确比庞麦郎预想的好。上海巡演站的400张门票,早已被抢购一空,票价一度被黄牛炒至3倍,二手平台上,求购庞麦郎门票的大有人在。

买票的人中,有人是短视频博主,觉得拍下庞麦郎唱歌跑调,比看演唱会带来的流量更多;有人看中了低票价,100元的门票,换一条好玩的朋友圈很值;还有人纯粹想看热闹,感觉比脱口秀更有意思。
从2014年庞麦郎横空出世起,这是他成为歌手的第11个年头。
庞麦郎是一个典型的互联网现象,是最早一批被大众消费的古早网红。
他的爆红,有迹可循。网上常常将一个人高捧上神坛,再将他摔到地上,捧腹大笑,以这样的“傻瓜”为乐。
但很多人不愿意承认的是,他们自己,可能还不如庞麦郎。
至少,庞麦郎以一个小镇青年的身份,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执念,独自迈向风口浪尖,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了一切声音和审判。
他以偶像迈克尔·杰克逊为目标,向着他心中的“国际巨星”一步步靠近,哪怕他曾幻想自己是“神”,却在跌到地上后,还有拿起麦克风的勇气。
他把真实的生活感悟写进自己的作品里,自尊心极强的他,没有把作品展露人前的羞怯,始终捍卫着他的心血。

不可否认,讨厌庞麦郎的人数不胜数,只凭他唱歌跑调、业务能力多年来没有提升这一点,就足以批判他“德不配位”。
但很多人把他的爆红归于“狗屎运”时,却忽略了:如果连庞麦郎这样的人都能梦想成真,站到山顶看一看,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一味压抑心里的躁动,不去向着自己的梦想迈进呢?
如果这世界只是个草台班子,那勇敢一把又怎样?失败又怎样?出丑又怎样?
反正,人生也是大梦一场。黄粱一梦之后,我们都不知去往何方。
但互联网记得,有个人来过,他叫庞麦郎。

一晃11年,红极一时的约瑟翰·庞麦郎,最终变成了中年走穴的庞明涛。
庞明涛是天才,是小丑,还是精神病人?
他爆红一场,是审丑狂欢,还是底层呐喊?
每个人,都在庞明涛身上,看到了自己。
正如他的经纪人白晓,看到了一个让人有点羡慕的庞明涛:
“至少,他有自己的滑板鞋,让他天黑都不怕。”


监制:视觉志
编辑:小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