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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身海底的朝鲜船长,是谁

葬身海底的朝鲜船长,是谁
2021年02月24日 20:00 新浪网 作者 环行星球

  文/无事忙

  图文:审稿-孙绿、制作-文琪 苏西

  封面图:©Oleg Znamenskiy/Shutterstock

  01

  收拾衣柜的时候,偶然发现一瓶陈年矿泉水。手感极差的透明塑料瓶外层简单包装了一层淡蓝色的塑料膜,上面用朝鲜语写了几个字。我虽然没学过朝鲜语,但我知道那几个字的意思是:大同江矿泉水

  一旁的同事看到后说:“这都哪一年的水了?早过期了,快扔了吧。”

  缱绻难舍间,我好像又听到了崔船长爽朗的笑声:“小同志,辛苦了,喝点水吧。”这声音萦绕在岁月的长河中,不觉间把当年的小同志熬成了老同志,把说话的人熬到了另一个世界。

  工作关系,我总能接触到外籍船长。在所有关于船舶操纵的技术性工作中,最头痛的是做跟朝鲜船有关的工作。因为朝鲜船通常设备不佳、船员培训不到位,是最容易出事故的一类船。

  然而崔船长连同他的船,是个例外。

  2006年的夏天,是我第一次接触到崔船长。彼时刚毕业的我还是行业内的学徒,在船上是最不受待见的一类人,而崔船长已经是个经验丰富年富力强的中年船长。

  时至今日,在已然过了15年的回忆中,我依然能毫不犹豫地说:崔船长的船,是所有朝鲜船里最干净的。从爬舷梯开始,到走在甲板、落脚生活区、登上驾驶室,所过之处整洁有序。对比大部分朝鲜船满船的辣白菜混着臭脚丫子味儿而言,“松花号”的干净绝对是朝鲜第一。如果不是设备老旧,它甚至可以媲美一些日本船舶。

  崔船长的船叫“松花号”

  我的工作是协助崔船长靠泊码头。和船长协同工作,需要的是经验;而经验,需要经年的洗礼。这是06年刚毕业的我,最缺乏的一个环节。船舶安全是航海中最为重要的环节,没有船长愿意把自己整船人的性命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学徒。在见到崔船长之前的一天,就有一位中国船长非常明确的跟我师傅说:“我不能把我的船交给一个还在喝奶的孩子。”

  所以第一次见到崔船长,在跟他握手的时候,我非常感激那种少见的、能够从对方大手中传递出来的有力、尊重的直观信号。这种透过握手传递出来的信任,令人回味。

  在简单的寒暄后,我们进入工作状态。那一天海上浓雾缭绕,能见度极低,是交通流密集的海上航行中最让驾驶员紧张的气象条件。用眼睛已经无法进行瞭望工作,在肉眼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当时能够使船安全前进的唯一设备就是雷达。

  可是大部分的朝鲜船舶,雷达并不先进。

  这意味着雷达的显示屏上不能很好的显示出哪里是航道,哪里是码头,哪里有渔船需要避让。而我的工作,就是在这种条件下给崔船长指路。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路在哪里。我很紧张。

  换作一般的船长,在这种情况下会愤怒地剥夺我的工作机会,转而让他更信任的我的师傅去完成。这对于刚毕业的学徒来说,就像唱戏的腿抽筋一样——下不来台。

  就在我焦头烂额盯着雷达的时候,崔船长递给我一瓶矿泉水。用生硬的汉语说:“小同志,喝点水。”

  朝鲜船上其实很少给我们矿泉水喝。长达15年的工作中,我曾经亲眼看到一位朝鲜船长非常珍惜的喝了一口百岁山,然后舔了舔舌头,郑重的递给他的船员,大家轮着喝。所以崔船长递给我的矿泉水,对于他而言,也许价值高于价格。

  然而那个时候的我根本没有心情去注意这件事,我紧张到甚至没有注意到崔船长递给我的水。于是崔船长帮我打开了矿泉水的瓶盖,又说:“小同志,这是大同江矿泉水,你尝尝吧。”

  我这才接过矿泉水。矿泉水瓶摸起来感觉很薄,有些劣质的感觉。外面裹着一层塑料,上面用蓝色画了一座简单的高山,高山的下面是一条小河,高山和小河中间夹着几个朝鲜字。崔船长指着那些字对我说:“这是大同江矿泉水,很甜。”

  崔船长看着我抿了一口水, 笑了。然后用手在雷达显示屏上指了指,说:“这个地方是航道的入口吗?”

  他当然知道航道的入口在哪里。

  当时他已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中年船长,而且他的船一个月要来两次我所工作的码头。换句话说对于航道入口这种简单的问题,他其实比我要熟悉的多。

  所以要用询问的语气,恐怕就是为了照顾我一个学徒的自尊心罢了。

  工作结束后,崔船长问我:“你是刚毕业的学生吗?”我说:“是。”

  他笑着说:“真厉害。”说完,又拿了一瓶大同江矿泉水递给我说:“喝吧,很甜的。”

  我知道“真厉害”三个字是彻头彻尾的客套话。那个时候我的行业跟世界主流培养方式有很大不同,这导致了全世界从事跟我相同工作的同行都是中年人,甚至老年人,而我当时只有20岁出头,论资历和最重要的经验,都远远不及崔船长及其同行。但是那瓶大同江矿泉水,确实让我感到了温暖。

  ©photo_jeongh / Shutterstock

  02

  后来的几年,“松花号”时常来到我工作的水域,有一段时间我一个月能碰到两到次崔船长。时间久了,我们俩人相互也熟络了起来。

  我总是惊讶于“松花号”的干净,可是崔船长又不是一个严厉的船长。所以我很好奇他是如何管理水手,让他们把一条巨轮收拾妥当的,毕竟朝鲜船同一般船舶的人力资源管理有本质不同。

  在航海中,从上学的那一天起你就会潜移默化的接受一个真理:“船长就是上帝、阶层必须划分。”

  在一些著名的航运公司中,甚至船长吃饭的餐厅,在造船的时候就有意跟水手们区分开来,就是为了从生活工作的方方面面去强调船长的地位。这样才能确保其权威。紧急情况下,比如弃船逃生的时候,才能确保船长的命令大过人性而被有效执行。

  但是在朝鲜船上,船长跟船员们的阶层概念并不那么明显。关系好的称兄道弟,关系不好的互不搭理。我甚至怀疑有的水手在某些方面可以制约船长,因为你常常会看到水手不执行船长命令的情况。

  人性一旦大过船长权威,船就会破烂不堪。人性都是懒惰的,需要制约。所以一般干净的船的人力构成,大部分是白人船长带着一群菲律宾、印度船员。菲律宾、印度船员对船长的命令绝对服从,绝无二话,恐怕是被奴役的种族已经形成不经过大脑的习惯。甚至出现过船长醉酒,要水手驾船冲向礁石,而水手就真的冲了过去的案例。所以朝鲜船干净的情况,非常少见。

  当我向崔船长请教的时候,崔船长用生硬的汉语说:“第一,我不是老虎船长,我和我的船员是一个团队;第二,我要求最高的,我给予最好的。”

  关于第一点,从第一次见到崔船长我就能很明显的感觉出来,他的自信能够让他心平气和的处理一些情况。时至今日,现代航海也开始流行起:不要做老虎型船长,好的船长应该让团队发挥作用,而不是船长自己想办法。

  关于第二点,崔船长真的能够说到做到。

  他总是要求他的水手们完成大部分朝鲜船都不愿意做的工作和训练。他会在航行的时候让船员们练习打撇缆,所以他的船打撇缆是最远的;他会要求船员们每天收拾全船卫生,精细到驾驶台电子设备的电线盒是不是有积尘;他会要求水手每天都要给船体除锈上漆确保全船无锈——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做他的水手,甚至比工资高他们几倍的欧美船的水手都要辛苦得多。而他给予他的船员们的,是能吃上好丽友巧克力派的机会。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在朝鲜,巧克力派并不是容易得到的食物。

  平壤的商店

  图:Oleg Znamenskiy / Shutterstock

  这件事情说起来,也是10年前的事了。当时“松花号”在码头边理货完毕,准备开航返回朝鲜。正常的工作程序是我登轮后协助船长离泊。因为船待在码头是有费用的,为了给公司省钱,一般的船长会第一时间完成离泊操纵。可是这次登上“松花号”后,崔船长却递给我一支烟,很不好意思地说:“小同志,我们需要等待代理,半个小时以后再开航。”

  我并不知道拖后开航的原因,但是无故浪费半个小时的时间,在受班期制约争分夺秒作业的集装箱船上并不多见。我想一定是有重要的文件需要代理送来。

  半个小时后,代理果然如约而至。递给船长的却不是文件,而是两盒好丽友巧克力派。

  拿到巧克力派的时候,全船的水手们都在欢呼,好像小朋友一样开心。

  离泊后,不等我开口询问,崔船长就主动用英文和蹩脚的汉语比划着说:“我的人很久都没有回家了,我答应他们如果能保持高昂的斗志,就给他们最甜美的食物!在开航前,我必须说到做到。这是我身为船长的责任。”

  很显然,崔船长牺牲了公司半个小时的船期换来船员们对他的信任和战斗力。放在欧美船长身上,这种事情不可想象。因为无故耽误船期,公司对船长是有处罚的。我于是好奇地问崔船长,不怕公司对他的处罚吗?

  崔船长说:“不怕。因为公司是人民的公司,我的人都是人民!”

  船员在海上漂泊,常年不回家。很多公司为了节省经费,都存在让船员超期服务的情况。这个问题是全球航运界的通病。及至今天,因为疫情的关系,很多船员都在船上干了10几个月而不能下船。那种对父母的思念,赚到钱却不能跟老婆孩子分享的心情,没出过海的人很难理解。

  我当时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可是崔,从我毕业起你就是这条船的船长,如今四、五年过去了,“松花号”都没有更换过船长,你的在船时间岂不是更长?难道你不需要激励吗?”

  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一般来说,一条船会配备几个船长。大家轮流上船工作几个月,再轮流下地休息几个月。可是“松花号”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从我接触它的第一次到最后一次,从未换过船长。崔船长不会休假,也不会生病,就这么在船上干了一辈子。

  依然记得崔船长爽朗一笑地回答:“我是船长啊,是船长!我不是人民啊,是船长!”

  这蹩脚的汉语却能够流露出最真的感情。不断重复的船长两个字,每个字每个声调,都像留声机一样的在我脑海中徘徊萦绕,直到它的主人消失,这声音都依然清晰。它们总是提醒我:什么是职业荣誉感。

  而不是工资荣誉感。而不是地位荣誉感。

  平壤街头穿着军装的小正太

  图:Oleg Znamenskiy / Shutterstock

  03

  2012年的夏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崔船长。跟很多航海人一样,有的时候,崔船长也会在冥冥中感受到一些非常的东西。

  我依然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松花号”在一望无际如镜子一样平静的海面上航行,船头劈开的浪花在船尾处分裂,向着“松花号”相反的轨迹渐行渐远。

  崔船长一边看着前方,一边突兀的问我说:“小同志,在我们前边的那条船,是不是南朝鲜的船?”我回答说:“是的。”

  “那它上面的船长、船员也都是南朝鲜人吗?”

  “是的。”

  “它的下一港是南朝鲜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

  崔船长若有所思的看着前方那条航速几乎达到“松花号”两倍,船的大小也几乎达到两倍的船说:“我的船是老了吗?

  至今我都不明白崔船长为什么会在那一天有那样的感慨。因为他并不是第一天看到韩国更加先进的机动船。而那一天,他看到的也不是最大、最先进的韩国机动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一天,他突然就有了这样的感慨。然后崔船长突然又抖擞了一下精神接着说:“不,它不老,正当年!”

  在我要离开“松花号”的时候,跟以往一样的,崔船长递给我一瓶大同江矿泉水,说了句:“小同志,辛苦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再也没有见过“松花号”。直到有一天,突然有同事对我说:“你知道吗?“松花号”沉了。”

  我惊讶极了,这些年来,这么多的朝鲜船,那些船况不好,船员培训不到位的船,都没有听说过沉船事故,却单单是最干净,船员培训最到位的“松花号”出了沉船事故,我怎能不震惊。

  我赶忙问道:“船员呢?”

  同事叹口气说:“船员都被救了下来,只有船长不肯下船,跟着船一起沉下去了。”

  多少年后,我到丹东旅游,在当地一家满是朝鲜服务员的特色餐馆就餐。当我问服务员都有什么特色酒的时候,年轻的朝鲜服务员对我说:“我们有大同江啤酒。”

  大同江三个字突然勾起了我对崔船长的回忆,于是我点了一瓶大同江啤酒尝尝,想在淡淡啤酒花的回甘中再尝尝大同江矿泉水的滋味。

  大同江啤酒

  图:hnknews.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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