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罗马帝国在世界声名显赫,不过,罗马之前,意大利半岛上已经拥有了独特的文明。除了渡海而来的希腊人,意大利本土还产生了所谓的伊特鲁里亚文明(Etruscan civilization),其年代从公元前12世纪至前1世纪,主要涵盖了意大利中北部以及科西嘉岛。或许由于希腊罗马过于璀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伊特鲁里亚文明的光芒。但伊特鲁里亚人的确创造了独特、发达的文明,对罗马影响颇深。伊特鲁里亚人的身世破朔迷离,他们的语言不属于印欧语系,虽留下了一些文字碑铭,可至今尚未完全破解,因此缺乏第一手史料,加之后来被罗马人同化,尽管留下了许多文物和遗迹,依然披裹着一层神秘面纱。

谈到伊特鲁里亚人的日常生活,就不能不提及他们独特的宴席习俗。众所周知,我国先秦两汉时期的宴飨采用“跪坐”的姿势。但在古代地中海地区,却不是如此。古希腊人的上流阶级在宴席时有专门的卧榻,主人与宾客采用独特的侧卧姿势进食、聊天。而地位较低的平民、奴仆则只能站着或蹲着进食。这也可谓东西方古老文明的一个明显差别。伊特鲁里亚人的宴席大体相仿,不过,希腊人的正式宴会只有男性可以出席,而伊特鲁里亚人的妇女却可以平等地与丈夫一道列席,可谓与希腊文明的一大区别,也凸显出当时亚平宁半岛女性地位的尊贵。例如,在意大利小城塔尔奎尼亚挖掘出土的“豹墓”(Tomba dei Leopardi)壁画上,便清晰展示了伊特鲁里亚男女共同侧躺着品尝美食的情景,与中国偃师商城博物馆收藏的《六博宴饮图》(公元1世纪,新朝)迥异。


不过,关于古代伊特鲁里亚人宴飨的文物,最著名、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恐怕还是“夫妻石棺”(Sarcofago degli Sposi)了。有趣的是,严格来说,它并非“石棺”。其材质为赤陶,因此属于一件特殊的“陶器”。此外,伊特鲁里亚人习惯火葬而非土葬,所以从丧葬习俗来看,这应该是一座大型“骨灰瓮”。

夫妻石棺
“夫妻石棺”19世纪出土于意大利拉齐奥大区罗马省小镇切尔韦泰里(Cerveteri)的大型伊特鲁里亚人墓地(已于2004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为世界文化遗产)。公元前切尔韦泰里当年曾是一个繁华的伊特鲁里亚城邦,也是地中海重要的港口之一。伊特鲁里亚人自己称之为Cisra,而罗马人称之为Caere,希腊人称之为Agylla,地中海另一航海民族腓尼基人称之为Kyšry——如此多的名字也可见它当年在地中海各民族心中的知名度。在切尔韦泰里古墓遗址,出土了大量珍贵文物,其中的“夫妻石棺”被公认为伊特鲁里亚文明的艺术杰作。

“夫妻石棺”打造于公元前6世纪后期,约相当于我国春秋时期。其尺寸达1.14 m × 1.9 m,在那个年代,烧制如此大型精致的陶器,殊为不易。“石棺”原为彩陶,但年代久远,彩色涂料已经褪去。“夫妻石棺”的造型一定程度上借鉴了希腊雕塑,但也具备伊特鲁里亚人自己的特色。例如人像的深浮雕风格以及扁平的腿部造型,与希腊雕塑截然不同。
另外一个鲜明的伊特鲁里亚特点则属于日常生活范畴。“夫妻石棺”顾名思义,塑造了一对恩爱夫妻共同斜躺在卧榻上参与宴会的场景。而这在希腊人中是见不到的——古希腊只有男人能够列席酒宴(如下图中的希腊陶罐画)。由此可见,古代伊特鲁里亚妇女在社会生活中扮演了更为重要的角色,在家庭中的地位也更高,夫妻间的关系也相对平等,而不仅仅将妻子视为丈夫的附庸。


此外,“夫妻石棺”毕竟本质上为墓葬用品,因此,它既反映了古代伊特鲁里亚的现实生活,又隐含了对其来世生活的期许。虽然看似普通的宴飨题材,但如果细看妻子的手部动作,便能发现端倪。
妻子的右手,正在往丈夫的手上倾倒香油(或香水),而这正是伊特鲁里亚葬礼上必备的一道程序。妻子的左手手型显示她应该持握着一个圆形的器物——根据历史学家考据,一般认为她手里原本还拿着一颗石榴(当然石榴无法保存至今了)。而石榴在伊特鲁里亚的宗教信仰中,象征着不朽。

注意妻子的手部动作
“夫妻石棺”还有一处打动人心的细节——夫妻二人的脸上都带着微笑。丈夫温柔地搂着妻子,含情脉脉,而妻子对丈夫也十分体贴。然而实际上,制作“骨灰瓮”时,两人都已不在人世了。与我们脑海中对丧葬用品的固有印象不同,伊特鲁里亚人的“夫妻石棺”看不到悲痛、压抑的情绪,相反体现出一种看淡生死、乐观生活的态度,让许多现代人也自愧不如。
伊特鲁里亚人的文字无人能解,也自然谈不上留下第一手的史书。“夫妻石棺”以生动的形态诉说着伊特鲁里亚人的现世与来世,具有独到的历史和艺术价值,也难怪会成为位于罗马的“伊特鲁里亚国家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