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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军:魅影走过不列颠

杨志军:魅影走过不列颠
2021年05月01日 17:59 新浪网 作者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8年10月,作家杨志军在英国《藏獒》英文版宣传活动上

  三年前的秋天,全球出版人的“大聚会”——法兰克福书展甫一结束,《藏獒》的作者杨志军和《满树榆钱儿》的作者马平来就带着自己的英文版新书,开始了一轮中国文学走进国外大学的“西游活动”。他们走进伦敦大学、利兹大学和曼彻斯特大学,与学习汉语的外国学生、中国留学生以及社会各界的读者,进行了深入的交流和亲切的互动。回国之后,杨志军写下了这篇回忆英国之旅的文章——

  魅影走过不列颠

  文 | 杨志军

  在秋凉透过衣服摩挲我的肌肤时,我感觉气温的下滑就像升降梯的节奏——北京冷了,这才是10月。2018年10月的地球一如既往地流行着音乐、绘画和文学,而我却要上天了。每一次上天我都会紧张:我不是一只鸟,为什么要飞起来?但我知道,即便我有恐高症也得学会这种没有翅膀的飞行,尤其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和“查思出版”拽我上天的时候。14日14点20分我从北京机场准点启程,当地时间14日17点45分到达伦敦希思罗机场,掐指算算,航行十小时左右,时差七个钟点。一出机场,就见英国查思出版(亚洲)有限公司的负责人王英、公司出版部负责人李洋(Daniel Yang Li)、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青年评论家付如初在大厅迎接我。

  伦敦的秋凉夹带着雨丝的缠绵,就像清虚中读着一本古旧且毛边的图书,读着梁遇春、周作人的语丝,读着罗密欧和朱丽叶闭气之后天幕上的文字:你走了,我来了,且都是“轻轻”的。李洋开车带我和如初去伦敦帝王酒店下榻,然后在附近找了一家中餐馆,边用餐边等待作家马平来和还在机场迎候他的王英。

  夜色带着如水的清澈,有点冷,尤其是如初,她是参加法兰克福国际书展后,从德国飞来英国,没想到地理断裂的欧洲,气候也是迥然有别,中午还是单衣飘飘,现在又要羽绒裹身了。王英带着马平来如期而至,主要角色纷纷就位。人民文学出版社和英国查思出版公司策划半年的“中国当代作家英伦行”就在这个晚上悄然开始。不是灯红酒绿的现场,没有豪言壮语的启动,门外的灯火孤然而亮,寂静淹然而来。可我们有什么理由期待在多数情况下都显得多余的声张乃至喧嚣呢?这里是带给李尔王凄凉的国度,半明半暗的街道上摇晃过奥列佛尔被苦难笼罩的身影,风中雨中漂荡着莎乐美因苦闷而疯狂的独白:“是的,我要亲你的嘴。”而华伦夫人正准备打烊。我说:慢着,我来寻找薇薇,寻找那个“法国中尉的女人”——一个凄迷而神秘的英国姑娘。

  “英伦行”的第一站是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孔子学院。《欧洲时报》发布的“巡讲”消息是:“10月15日 杨志军 伦敦亚非学院‘西藏图书’”。来听讲的有学中文的外国学子,有中国留学生和一些伦敦当地的社会读者,学子莘莘而我怀靡靡。我想说的是,人类的发展有一个共同的思想爆发期,天远地迥、无从相知的东方和西方就在同一个时期产生了各自的文化灵魂和精神指南,从公元前580年毕达哥拉斯诞生,到384年亚里士多德诞生,短短两百年间,古犹太先知登场,古希腊哲学潮涌,古华夏思想泛滥,古印度莲花盛放。孔子东来,老子化胡,佛陀微笑——儒道释三教联袂而生,乘愿而来,拈花红胜火,履道有大音,组成了中国辽阔而璀璨的文化背景。背景之上,有两条深广远闻的河流,时而汇拢成一,时而日东月西,那便是汉传佛教和藏传佛教。我,就是一个在藏传佛教的幡旗之下,望着翩翩而上的“风马”,喊着“拉加啰”(神胜利)的朝觐者。磕长头,念嘛呢,喂秃鹫,这三个特征所昭示的是:一天熠熠闪亮的星空、一泓永不枯竭的林泉、一片永远明亮的净土。

  所有的宗教——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它们的出发点和终极目标都是一样的:悲心慈怀,仁爱良善。但我更愿意描画的是一道无神论者的精神底线,关乎家国,关乎伦理,关乎“人”的非动物性标准,因为仅有家国情怀是不够的,家国之上还有“人”。人可以没有宗教,但不能没有信仰。我们宽厚包容,我们心念自由,我们弘毅当先,仁以为己任,我们惊叹头上的星空和内心的道德法则,其实都是在坚守“人”的底线。古老而朴素的情怀里,有着永远年轻的终极,有着生命恒久不变的价值。

  10月16日是马平来的巡讲日。他的京味小说《满树榆钱儿》是“查思出版”的重点图书之一。在国内,京味小说自成一景,山高水远,拓荒者有老舍,继耕者有王朔、邓友梅、史铁生、叶广岑、石一枫等,高树硕朵,一水儿葳蕤不凋。逝者已矣,存者如斯。马平来占据当下的风流,人称“文坛超大龄新人”。他的作品不多,但好。三教九流,五行八作,风神灵秀的京韵京腔里,透着骨子里一股自信和霸气,油润而不油腻,老道而不老朽。果子熟到不烂为佳,壶觞醇到不甘为上,他就是这么个人,这么支行动的笔,划拉出宅门内的少爷、粪香里的贫汉、剪经行的匪首、学府中的先生,一个个像是借尸还魂了一般,活脱脱跃然纸上。语言的“清明上河图”里,流淌着老北京的骨血、顺天府的气韵,那是马平来自己的十四条经脉,用来积攒本钱的保险柜:他什么没干过?上山务农,扛枪戍边,下海经商,满世流浪;热血过,也愤青过,虎落过,也雀跃过,牛马过,也老爷般地骑乘过。红紫的先辈、败落的世家、飘零的岁月、不驯的子弟,再次闪亮登场时,却不是因为财富、官阶、祖荫、家势,而是因为文学。记录过往的小说里,那些风雨苍生、世故人情宛若雕刻在天地间的皱纹,蜿蜒到人心里去了。对他来说,生活就是生活,用不着体验,更无须猜度,悲欢离合也好,生荣死哀也罢,不过是早晨喝汤晚上吃面而已,平常到都没心说起。什么叫厚积薄发,看看马平来就知道。京味小说的“味儿”,一讲究人物,二讲究语言,至于故事倒是其次的。张王李赵上场,生旦净丑到位,琴归琴,胡归胡,班头不敲红腰鼓,林林总总一大片,却没有一个重样儿的。京味小说就是一台经久不衰的戏,因为人物只能在北京,离了京就离了谱,难免不走调,也就没那个味儿了。马平来讲北京小吃,讲出了满堂学子的口水,又讲满汉全席,跟说相声差不多。我给平来兄鼓掌,可是,可是,你不要动不动跑出去好不好?抽烟有害你不知道吗?

  不明白英国人说不说“秋高气爽”,因为据说大不列颠的秋天从来都是云漫漫雨淅淅。但是10月17日我们驱车奔赴利兹大学时却是晴空万里。树林与草地相间,绿荫与花色互衬,牛马一小群,墅舍两三家。忽有小镇徐徐经过,总是安详而静谧的,形态各异的欧式房屋散漫成街,尖顶的教堂被蓝天洗出了古旧的新鲜,田园坚实地美丽着,人在风光里起卧,吮吸着平野恩赏的清新。看不到海,却见鸥鸟翩然飞过。就在这时,脑海中一阵荒风吹过,寒冷和诡异就像蔓生的野燕麦,铺满了牵挂在地上的心路。这儿离霍沃思小镇不远了吧?三姐妹的故土上,桑菲尔德庄园还在燃烧,有个声音一直在呼唤:“简,回来吧。”我曾经遗憾:简爱和罗切斯特没有死去,女人总是把期待留到最后,她生了孩子,居然?在最后的处理上,我只相信悲剧的力量,凯瑟琳死去了,从此便有了永远呼啸的山庄。而小妹妹安妮面对的,不仅仅是上帝赋予她的平静而真实的书写,而是更加真实的死亡。三姐妹中,夏洛蒂·勃朗特活了39岁,艾米莉·勃朗特活了30岁,安妮·勃朗特活了29岁。呜呼,游鱼失浪,归鸟无栖,佳人薄命,天涯丘壤。

  因为修路导流,我们堵在路上,迟到了半个多小时。我看到白玫瑰盛开在常春藤上,“上帝之郡”的老牌名校烂漫一片。而满满当当的日程正在压扁时间,我们如同一颗行星刚进入轨道就发生了碰撞,课堂变成了记者见面会,来不及讲什么,直接就是回答提问。关于英文版《藏獒》,关于青藏高原的风物人情,关于藏地文化的漫漫源流,关于如何把中国作家和作品介绍给英国读者。人民文学出版社作为国内一流的文学出版机构一直是深谋远虑的,就像如初所言:“既要走出去,更要走进去。”心灵的接受才是真正的接受,写走心的作品、有灵魂的作品,把作家的灵魂变成人类的灵魂,就像哈姆雷特,成了地球人精神现场的象征:生还是死,进还是退,爱还是恨,善还是恶,魔鬼还是天使,战争还是和平?而“查思出版”的理念就是点亮黑夜,把西方读者看不见的光介绍给他们:看啊,来自东方的星芒,不也同样是璀璨的吗?无论是人民文学出版社还是“查思出版”,它们担当的角色都是普罗米修斯——名望女神的儿子。在雅典娜赋予人类灵魂与生命之后,人类的一切——幸福、智慧和神圣还需要火种点亮,于是便有了成全他人而牺牲自己的普罗米修斯。在古希腊语中,普罗米修斯的意思恰好是深谋远虑。作家,必须用读者的眼光照亮自己;文学,必须用世界的夜空悬挂自己。就像你是灯,你渴望的一定是广漠无边的黑夜,因为照亮是你的本能。让我们也有信心拥有一种期待:成为一盏不熄的灯,乘着晚来的风潮,飘向遥远的地方、无边的时间。

  是夜,住在什普利-埃斯霍尔特,优雅的霍利斯山羊泉酒店在朴素的灯火装饰下羞涩而静美,如同遥远的贵族之家因为不事张扬而显得更加自信和稳重。一觉醒来,收到如初的微信:“今天早上BBC采访霍金的儿子,谈霍金的新书《我们为什么在这儿》。”我想我们是幸运的“居间者”,出现在时间的中间点上,在宇宙大爆炸的过程里。只要时间不改变方向,人类就永远处在宇宙的黄金时间段上。我读霍金,常常想到的就是佛老: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讲的是生命和宇宙的真理。斯蒂芬·威廉·霍金莫非是佛子或道徒的转世,在英伦剑桥的菩提树下,思考着连神都不复存在的空性真理?他像佛一样否定了佛,一切皆空,连空也是空。没有上帝,也没有第一推动,更没有创世,正如爱因斯坦告诉我们的:时间和空间同时开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大爆炸之前是没有时间的,连时间都没有,上帝靠什么创造?霍金说:宇宙和大爆炸的起源没有因果,纯粹是无中生有。老子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两个人的观点何其相似乃尔,物理学和哲学跨越历史长河的对话精彩到令人拍掉巴掌。可是,有没有时间之外的存在呢?既然有威力无比的暗物质和暗能量,它们为什么就不能创造大爆炸之前的暗空间和暗时间?或可说暗空间和暗时间,是空间和时间的雏形?是另一种我们迄今还没有认知的空间和时间,是弦理论之外的维度?就像老子认为的,上帝是有祖先的——“象帝之先”,不是上帝创造了宇宙,而是宇宙创造了上帝。“渊兮似万物之宗”,他说的宇宙深渊,莫不就是能让时间停止的宇宙黑洞?尼采说上帝死了,霍金说哲学死了,但物理的因果或许依然不灭。

  早餐后走向酒店前的绿野,草潮坦荡,林木来抱,深秀吐着清芬,散向四周的明净里,蓝绿的天地一如原初,一丝杂质都没有。如初惊呼“快看”,两只灰鹿驰然而过,吉祥哉。想起了电影《三块广告牌》,尾声里有梅花鹿亭亭玉立,以为是奇幻之笔,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实景真相,尽管那是好莱坞的制作。嗣后王英说她家门前屋后的草地上,常有野鹿光顾,并发来快照分享鹿影,而我对她的回答却是“禄银昭昭”。诗云:“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这是何其喜庆欢乐的场面。中国人讲究风水,无非是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而动物比人更敏感也更直接,凭借本能就能找到背风、向阳、食易、近水、离祸、安全的地方,所以说哪儿动物喜来欢聚哪儿就吉祥。唐人王瓘的《轩辕本纪》说,当初黄帝划野分州,就有善相地理的青鸟协助。所以风水又叫青鸟术。我想俗俗地说一句:愿汝相惜鸟与鹿,命中自有福禄寿。

  又要出发了,这次是走向曼彻斯特大学。还是田园拥搂的城,已到大不列颠中部了,离海不远,鸥鸟骤然多起来。曼城在晴朗中显得低调而沉稳,古旧是必然的,大学的建筑每一块砖都是历史,拾阶而上,就像踩着著作的旋梯,实在不忍心猛力踩踏。没有司空见惯的教室,而只有殿堂,白色木棱装饰的圆柱支撑起学术的伟岸,油画和砖雕的墙饰指向的是高雅与静穆,两座大吊灯像两朵巨大的铁艺之葩,24盏灯便是冰清玉洁的花蕊。一厢是六个拱形的高大落地窗,一厢是有三排坡形座席的两层楼听讲台,精英学府的魅惑里,阳光和阴影一起庄严。曼大严谨、自由、创新,近百年的历史中,有26个诺贝尔奖获得者。在这里,我突然就不想提到自己的作品,也不愿重复藏地文化了。我希望和曼大学子一起创作一部新的长篇小说和一出独幕剧,这堂课应该叫“共同虚构”。我想让大家知道,什么是来自生活的缘起和飞腾而上的创造,小说的空间如此辽阔,无限可能的发展能让每一个人带着自己的经历、情感、知识和想象翱翔在目标之上。而灵感便是自在与勤奋生养的孩子,它让思维挣脱绑缚,带着自觉,走向深不可测的泥淖或停靠帆船的彼岸,它献给读者的永远是个体生命的体验和内心世界的扩张。最好的文学都不会丢弃爱与理性,就像奥威尔的动物庄园,在猪和人的重叠里,唤醒读者的期待,遥遥望见或遗忘或深藏的潜在理想——民主的希腊城邦,贤者如云的“文艺复兴”。再看19世纪的批判现实主义,那些经典作家对文学的贡献并不仅仅是批判和摧毁,更有价值的则是守望与建树:陀思妥耶夫斯基建树了灾难事件和精神危机中,上帝的意义和灵魂的健全以及人性复归的可能。托尔斯泰建树了无限悲悯的博爱和放弃暴力的自我完善,人称“托尔斯泰主义”。雨果建树了人道主义的最高标准,并让基督教的忏悔意识飘扬在文学的高地上,一再地表明:人有罪孽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忏悔的勇气。狄更斯建树了真正的英国人:幽默乐观,一扫当时世界首富之国的自恋自夸,敏感于人性的残酷和荒败,相信爱的力量。他终生为弱小代言,一颗试图温暖世界的心,永远和苦难和穷人在一起。我还想告诉大家,如果你面对没有秩序的动荡和来自深冬的冷漠,如果你身处逆境,孤独忧伤,你至少还有荒诞可以躲藏,荒诞是上帝献给人类的最后礼物。一部现实主义小说和一出荒诞派戏剧,就在我与曼大学子们的共同虚构中,录像在了我的脑海,小说叫《世界最高的小木屋》,戏剧叫《沉默》。不知道我能不能把它们写出来,写出来后著作权又属于谁呢?或者,学子中的某几位会把它们写出来,我将期待,并在一个内心充满阳光的日子里,静静阅读。

  第二天依然是阳光灿烂,被蓝天染蓝的我们,显得轻松而心不在焉。平来兄喜欢古董,要去曼城看看市场。我也跟着去了,瞎转转呗,没想淘什么,古董不认识我。但从古董店出来时,满怀抱着东西的却只有我。那是一套两大本长城砖似的“莎士比亚”,女老板说里面收了四部名剧,翻开看看,是1895年左右的出版物,印刷讲究,羊皮封面,几十幅插图精美到无与伦比,心里就痒痒了。带我们去的李强帮我砍价,从350英镑砍到300英镑,问我如何?我说Ok。女老板说:“你买走了店里最宝贵的东西,我的心碎了。”回到酒店,如初看了目录,说何止四部,应该是全集吧?我说那就更值了。最大的问题是沉,两天后出关,我怕装箱超重,就打算提着。安检的人从行李车上提了提说:这么重的东西不能上飞机,必须装箱,超重的部分,按规定交费。我心说那得交多少?如初出了个主意,把两本分开,一本装箱,一本手提。果然就顺利出关了,呵呵。回家吧,莎士比亚,哪儿有被你淘洗过的心灵,哪儿就是你的故乡。我有哈姆雷特的徘徊,也有奥赛罗的妒爱,我相信麦克白的宿命,也知道是哪个僭越者谋杀了我的睡眠。我就是一个雅典的太门,希望一场瘟疫把所有留在人间的卑鄙之夫统统毁灭掉。我还想举起“一报还一报”的莎士比亚之剑,刺死所有的吸血鬼夏洛克。

  在曼城,我们没有漏掉足球博物馆,据说关于足球的什么都有。看过了星光、奖杯、球衣、足球、英超图影、曼联视频后,我还在寻寻觅觅。同行者问我找什么?我说我想起了1958年2月6日的慕尼黑空难,罹难的23人中,有8名曼联球员、3名俱乐部官员和8名随队记者,另外4人是球迷和乘务员。我想看到他们的照片,但是好像没有悬挂,或者我没有找到。出了博物馆,往西北不远,就是建于1653年的切塔姆图书馆。听朋友介绍,它是英语世界最古老的公共图书馆,是马克思和恩格斯在曼城相遇后学习、交流、写作的地方,他们使用过的橡木书桌还在。但是很遗憾,我们没有机会进去,门房客气地说,图书馆今天休息。

  从曼城回到伦敦,平来直接去了机场。我和如初还有两天。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的院长宣力女士陪我去了大英博物馆,第二次来英国的如初带我去了国家美术馆。王英和李强请我去歌剧院看了《歌剧魅影》,顺便瞧了瞧伦敦人的夜生活,真就像英国人说的,不热爱伦敦就等于不热爱生活。但我的生活在别处,我的心更像那些与喧腾没多大关系的寂然独立的造型艺术。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前的伟人、特拉法加广场内外的名豪、白金汉宫前的男神女仙就不用说了,那些静静地永固在街头和树荫里的雕塑,才是文化和历史的真实显现,是这座城市的精神储备。可惜我看不懂英文,在随处可见的黑色铜像里,只认出了泰戈尔、林肯和甘地。有一次如初告诉我,我们下榻的酒店原来是伍尔夫生活写作过的地方,有蓝色的圆形招牌和“伍尔夫咖啡”为证。我很惊讶,天天路过,居然没有发现。我们立刻寻找,果然在酒店对面的花园里,找到了伍尔夫的铜塑头像和瓷质的事迹栏,表明这里是她组织“布卢姆斯伯里”文学社团的地方。如初提到《到灯塔去》,而我想到的却是《海浪》和《墙上的斑点》。我们看到许多长条木椅上嵌着不锈钢的标志,有些树下也蘑菇一样拱起着金属的招牌,原来也都是纪念文化名人的。伦敦是座世界名人广场,并不是跟英国有关系才会有一头之塑或一碑之立。开放和包容是它的禀赋,也永远是文化健全和精神丰盈的前提。

  下午,王英和李强开车带我们去了温莎城堡,然后径奔机场。

  飞机上有些迷糊,似乎睡着了,满脑子意象纷至沓来,又乱麻一团,毫无头绪:

  时间虽短,但似乎每时每刻都在经历,如同一只吹到极限的气球,几乎要炸了。想想我都见了什么人:豪爽干练的王英,睿智通达的李强,热情周到的宣力,美丽善良的李锷·尼布乌玛,阳光明媚的李洋,温婉可爱的莎姆(Samantha Allen ,英文版《藏獒》的编辑),沉稳内敛的马修(查思编辑),学贯中西的庞夔夫(Christopher Payne,曼大教授),穿着一身浅黄色汉服,肚子里鼓着五车学问的英国翻译家蒲华杰(James Trapp)。李敖书赠如初:“一见如初”,信哉斯言。尤其应该记住的还有她,一个无法同行却一直关心着我们的人——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肖丽媛,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发来周到而贴切的微信,身外心内,暖流如潮,本该冷雨飘洒的英伦之秋顿时阳白天蓝。幸福的外在助力是友谊,没有它,生活便没有意义。——亚里士多德说得没错,友谊万岁。过去是没有武器就没有大不列颠,现在是没有油画就没有大不列颠。我用三个多小时,迅速转遍了英国国家美术馆的所有展室,两次沿着斯塔布斯《骏马杰克》的指引,走向莫奈的《鸢尾花》、梵高的《向日葵》。伦敦桥的泰晤士河,我来了。夸张而迷乱的红灯笼,是中国城的标签,全世界的各色人等都在这里,人挤人的蹦迪都能洪水似的从酒吧里涨出来。艺人们的表演繁乱到目不暇接,满地开着硬币之花。我能表演什么?我也需要硬币。梵高到底画了多少《向日葵》,美国有,荷兰有,德国有,日本有,怎么英国也有?是温莎城堡的油画珍贵还是不列颠国家画廊的油画珍贵?国王更衣室里,居然悬挂着老皮特的《屠杀无辜者》,多不吉利?别跟我说英国人不讲究这个。似乎刚刚知道,因为真实才叫油画,因为不真实才叫写意。得问问李锷·尼布乌玛:亚非学院旁那尊盘腿打坐的浅绿色雕塑是哪位贤哲?古印度的瓦卢瓦尔,抑或是以色列的某个希伯来先知?星星和月亮装饰起哥特式穹顶,再也没有比这更精致的兵器和盔甲了。帝王们迷恋建筑是为了表明王权的持久,但持久到最后的却只有建筑。反脱欧大游行正在进行,天上是直升机的轰鸣。如初发来短信:“街上很乱,注意安全。”特拉法加广场上,黑色狮子披挂着反脱欧标语昂然而卧。流浪汉把大号的矿泉水瓶放在腿间滋出数米高的水,观者轰然大笑,却掩盖不了自由歌手亢亮的歌唱,旋律很熟悉,半天才想起是“铅肚皮”的《晚安,艾琳》,为什么不是《想象》?这可是在英国,向一个路过的“中国姑娘”打听:哪儿有披头士或者约翰·列侬的塑像?她耸耸肩,表示没听懂。我立刻意识到问错人了,她应该是日本人或者韩国人。火车站的卫生间居然收费,是投币,多了不要,少了不行,就得是20便士,没有啊,怎么办?我拿出一英镑向一个英国人换钱。那人摇摇手,是“没有”还是“不换”抑或是“用不着”?突然走来一个高个子英国人,用长腿向我示范:跨过去。我跨过门栏,朝他伸伸拇指:thank you。路过了哈利波特剧场,如初说定票得提前两个月,向J.K.罗琳致敬,传奇与辉煌。人流如潮,请黑人兄弟帮我照张相,最好把飞上天的纳尔逊将军也框进来。八角厅、公爵红、精美的镀金银器,1992年的温莎堡大火也让我心痛。女王陛下的国宴花团锦簇,器皿煌煌,吃进去的却只是一块三明治就能包括的营养。喜欢王后接见室的穹顶画,喜欢《查理一世的五个长子女》。波提切利的《维纳斯与战神》在国家美术馆还是在温莎堡?为何圣乔治礼拜堂也要闭门谢客?好像英国的许多地方一见我就休息,连大本钟也在拉幕维修。伦敦每天晚上有二十多场歌剧在同时演出,且都是世界一流的。我是魅影,是来自远方的魅影,我知道让爱永存的办法最好是让爱人远去,爱只需隐藏在面具背后,举着一枝永不凋谢的玫瑰。当玫瑰在墓碑前绽放,才知道魅影一刻也没放弃过对爱的控制,就像文学控制着天堂和地狱,控制着人的灵魂。文学是魅影,是一切人的魅影。拜伦和雪莱的泰晤士河,我来了。真想在“维纳斯的梳妆室”里待一宿,维纳斯是所有艺术家的灵感,是艺术的伊甸园里最早的精神媾和,我们为什么要塑造女性?答案就在于:那是男人的全部,不是一半,更不是肋骨。宣力女士直接把我带进了藏品最丰的埃及馆,右边是木乃伊,左边是罗塞塔石碑。有人说是夺来的,有人说没有这种“夺来”,还有这些文物吗?我无言,我读到过太多太多的文物毁灭,我遗憾阿富汗的巴米扬大佛没有被英国人拿来。难道不应该向丘吉尔致敬?《至暗时刻》决策了《敦刻尔克》,两部电影掺和起来看,就更有意思了。我来向奈保尔献花,而更愿意谈到的却是拉什迪,为什么总会把石黑一雄说成石雄一黑呢?这里是“移民三雄”的不列颠,是哈耶克发现“通往奴役之路”的不列颠。英国作家中,能给中国人的生活和文化带来最大影响的也许只有这三个人:威廉·莎士比亚、弗里德里希·奥古斯特·冯·哈耶克、斯蒂芬·霍金。深水静流的泰晤士河,我来了,好像很熟悉你,也熟悉英国教堂之最的圣保罗大教堂。我在《西藏的战争》中写到过它。大厅四周,是一间间明亮幽静的殿室,著名的镀金耶稣像就陈列在东边某个殿室的墙龛里。耶稣像的下面是一个地球一样椭圆的象征情爱、和平、幸福、美满的玻璃柜,柜中一溜儿摆着三个精致的水晶盒,里面放着经典,也放着等待,等待的也许是一种团圆吧?——无论什么信仰,大家都是兄弟。来吧,兄弟,为什么要有仇恨要有战争?落满白天鹅的泰晤士河,再见了。王英说谢谢你能来,宣力说祝福你归去。李锷·尼布乌玛说:我用我们彝族的“吉祥如意”向您问候——孜玛格尼。而我只是一个魅影,一个借着文学自由来去的魅影。

  飞机有些颠簸,我醒了,看看时间,再有两个小时,就到北京了。

  2018年11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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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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