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杨峰

　　AI替用户点外卖买错餐品，后果是否当然由用户承担？AI替用户转账付款，交付任务是否等于授予对外代理权？AI替用户跨应用操作遭平台拒绝，用户同意能否直接成为接入依据？11月7日，浙江大学发布《人工智能法专家建议稿2.0版》（后文简称建议稿），针对能够围绕任务自主规划并执行动作的AI智能体，从任务授权、跨生态接入、行为效力和损害责任等方面，提出立法建议。

浙江大学发布《人工智能法专家建议稿》2.0版

　　Part.1

　　任务授权应有边界，委托人可暂停和撤回

　　建议稿提出，提供、部署智能体代委托人实施行动，应当使委托人能够明确任务目的、执行对象、权限范围、有效期限及是否允许转委托。执行权限不得超出完成任务所必要的范围，变更任务、扩大权限或者超出授权条件，应当重新取得授权，智能体不得通过自行解释任务或者调用其他工具扩大权限。

　　建议稿执笔人李汶龙向封面新闻记者介绍，在外卖场景中，上述规则意味着，如果用户只让AI比较两家餐厅的价格，AI便不能直接下单付款；即便用户已经限定菜品和预算，AI也不能自行换菜或提高额度。但是，如果用户允许AI在预算内挑选套餐，就不能仅因它选了较贵的一份而认定越权，要看它是否超出用户允许的选择范围。

　　若佣金、关联关系或商业推广足以实质影响智能体的选择，建议稿要求相关提供者和部署者向委托人说明，并提供合理的选择或调整方式。

　　建议稿提出，对于可能造成重大或者难以逆转后果的转账、信息发布、重要数据删除及设备控制，要设置与风险相称的人工确认，或者由委托人事先明确设定对象、额度、期限等执行限制；依法应当逐次确认的，仍须逐次确认。提供者和部署者还应在各自控制范围内采取必要措施，核验工具身份、隔离访问凭证、验证关键输入和返回结果，防止外部内容被作为任务指令执行，以及越权、恶意接管和异常重复操作。委托人可以暂停任务或撤回尚未完成任务的授权，有关主体应在控制范围内及时阻止后续动作，并将必要状态传递至协作方。

　　李汶龙表示，假设用户在付款前叫停点餐，接到有效指令的服务方不能继续完成付款，或者任由协作系统接着执行，但是，如果交易已经依法成立，撤回任务不会自动取消订单，能否退餐退款仍须另行判断。服务方还应告知已执行的动作、未完成事项和可行补救方式。

　　Part.2

　　用户任务授权与平台接入条件须区分

　　建议稿区分智能体的任务授权、对外民事代理授权与第三方服务访问条件：任务授权确定智能体可以为用户执行哪些操作，不当然构成具有对外民事法律效力的代理授权，也不能替代个人信息处理的合法性基础、第三方系统访问资格或其他依法应取得的许可。符合技术协议或标准，说明系统可能具备互联互通的技术条件，并不意味着相关授权与访问条件均已满足。

　　李汶龙介绍，以转账作假设，用户允许AI登录账户、读取账单，不意味着允许它把账户里的钱转给任何人。用户要求支付某笔账单时，还要结合指令和授权设置，判断是否已依法授权以用户名义向特定收款人付款。同一次指令可能同时表达任务要求和对外授权，不能一概认定为只有技术权限。同样不能因为AI已经能操作账户，就认定付款必然有效。发生错付、超额支付等争议时，还须核对授权内容、交易相对方的核验及合理信赖等事实。

　　跨生态接入方面，建议稿重点回应既有接口开放后的公平待遇问题：对于已经向自营或者第三方智能体提供同类业务接口的经营者，应当公开接入资格、技术条件、安全要求、收费等规则。对身份可核验、任务授权有效且满足安全条件的接入申请，不得仅因申请人与自身存在竞争关系而施加无正当理由的不利待遇。基于实际安全、合规、服务容量及成本差异设置合理条件的，应说明其必要性。

　　李汶龙解释道，假设某订餐平台已允许自家AI通过接口下单，另一家AI也申请接入，平台不能仅因对方是竞争者便无正当理由地拒绝。若确有安全、服务承载或合理成本方面的差异，可以设置与风险和资源消耗相适应的条件。拒绝、限制或暂停接入，应当说明理由，并提供复核或异议处理渠道。合理非歧视不等于无条件开放。对于没有开放接口、通过读屏和模拟点击操作的情形，不能直接套用上述既有接口规则认定平台必须放行，也不能仅凭未开放接口就认定操作违法。

　　Part.3

　　智能体行为效力与损害责任须分别判断

　　建议稿提出，民事主体使用智能体，在依法作出的对外授权范围内，以其名义形成、传达或者执行意思表示，且符合民事法律行为成立及生效条件的，相应法律效果依法归属于该主体。超出授权、授权终止、身份冒用或者意思表示错误等情形，则结合授权内容、对外表示、相对人核验及合理信赖、风险来源等事实，依照民法典相关规定确定。智能体不因自主规划或执行动作而取得独立民事主体资格或代理人资格。

　　假设用户要甲餐、AI却下单乙餐，不能仅因订单从用户账户发出，就认定后果全部由用户承担。需要查明用户是否限定了菜品，AI有无选餐权限，错误发生在哪一环，商家看到的订单与授权信息是什么。若AI在合法对外授权范围内订餐且交易有效，用户仍是交易一方。若出现越权或意思表示错误，也不能仅凭AI出错就宣布订单当然无效。订单是否约束用户，与错误造成的损失应由谁赔偿，需要分别认定。

　　涉及多个主体时，建议稿要求模型提供者、智能体编排与提供者、工具或外部服务提供者、部署者等，就各自实际控制的环节履行义务。违反义务造成损害的，按过错、控制能力及对损害发生的原因力承担相应责任。假设重复付款造成损失，就需查明是AI重复发出了支付指令，还是支付接口重复执行，以及有关主体是否履行了防范异常操作等义务。不能仅因错误发生在协作方环节就当然免责，也不宜因为多方参与就一律要求连带赔偿。

　　发生争议后，用户不必先查清后台究竟调用了哪家模型或工具。建议稿要求，直接向委托人提供服务的主体应当受理申诉并协同处理，不得仅以问题来自模型、工具或协作方为由拒绝受理，但受理申诉并不等于承担全部赔偿。用户提出具体记录请求并说明与自身权益的关联后，掌握记录的主体应在必要范围内提供授权状态、关键动作、执行结果等信息，原则上于15个工作日内答复。为此，相关主体应在各自控制范围内保存履行义务、调查严重事件及处理合理可预见争议所必要的记录。

　　李汶龙介绍，假设用户认为AI未经同意多付了一笔钱，可以请求核对授权范围、支付动作和执行结果。涉及商业秘密或第三人受保护信息的，可通过摘要、脱敏或受控查阅等方式提供。上述规则提供了查明责任的路径，并未预先规定每一种操作错误最终由谁赔偿。

　　Part.4

　　同步发布互操作倡议，回应跨生态竞争与协作难题

　　11月7日下午，在“AI智能体的立法选择与规则设计”分论坛上，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百人计划研究员李汶龙发布《智能体授权互操作基础规则倡议》（后文简称倡议）。他指出，要让智能体跨越不同应用和平台替用户完成任务，挑战不仅是接口能否连通，还包括平台的商业利益、访问条件、合作激励及彼此信任如何协调。借助“囚徒困境”和“猎鹿博弈”两种模型，可以分别理解平台因竞争利益而倾向封闭，以及各方虽有合作意愿、却因缺少可信预期而难以协作的不同情形；两种模型并非对所有平台行为的统一解释。

　　李汶龙表示，现有MCP、A2A、SAEP等技术协议和行业协作实践为智能体互联提供了路径，但技术兼容并不能自动解决用户授权与平台许可的边界、公平接入、利益分担及争议处理问题。

　　倡议因此以自主授权为基础，突出合理非歧视、适度互操作、公平竞争与功能互惠，兼顾开放标准、多方共治、规则透明和有效救济，探索跨生态协作的共同规则，既不主张凭用户授权要求平台无条件开放接口，也不赞成仅因对方具有竞争关系而设置缺乏正当理由的接入障碍。账户安全、合规要求、系统承载、合理成本和交易秩序等，可以成为设置相称接入条件的依据。倡议采取自愿参与方式，旨在补充现有技术协议与行业自发秩序，而非直接创设法定的强制开放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