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0月,成千上万名来自韩国各地的人们涌入首尔,抗议尹锡悦总统关于废除女性家族部的计划。这一行动引发韩国妇女联合会在内的公民、劳工和社会团体的抗议。
众所周知,女性家族部,是韩国总统尹锡悦竞选期间抛出的重牌,在此后的各类会谈和对话中,尹锡悦方面却对“废除女性家族部”的问题含糊不清,有意拖延。
外界甚至猜测,废与不废,或许只是政客的一个工具。在选举之初,利用激化的性别矛盾,迎合年轻男性,争取选票。在赢得大选之后,面对此起彼伏的反对和争议,考虑地方选举的民心倾向,则放缓步伐。可谓存废与否,皆为选票。
那么女性家族部,究竟在韩国女性的生活中起着什么样的作用?它的存废问题为何会引起韩国关注女性困境,倡导女性权利的人,不断抗议和争取?

01
她们说:“到处都是这样,别大惊小怪。”
允儿是一家大银行的职员。第一天上班时,她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分配到这些任务。最开始,她被要求为自己的团队做午餐。后来,她需要把男厕所的擦手巾拿回家洗。
公司的人告诉她,作为公司最新入职的女性员工,她需要承担这些工作。
起初她礼貌地拒绝了。她问她的老板,男同事们能不能自己把擦手巾带回家洗。但老板回答:“你怎么能指望男人们洗擦手巾呢?”
允儿说:“他非常生气,我意识到如果我继续反抗,就会受到更严重的骚扰,所以我开始洗毛巾了。”但由于她对此抱怨,她还是被盯上了。
在接受我们的采访时,她戴着黑色棒球帽,穿着超大牛仔裤和T恤,在当地食品市场的黑暗小巷里徘徊——她在努力伪装自己。
这是一个小镇,她做了一件可能会被解雇的事。她拍下了一切,并向政府举报了银行的职场骚扰行为,要求政府开展调查。
但让她崩溃的,不仅是不断恶化的精神虐待,还有像她一样20多岁的女同事的冷眼相看。
她们说:“到处都是这样,别大惊小怪。”

(允儿拍摄了自己为同事们做午餐的过程,并向政府举报了自己所在的银行)
02
无处不在的性别歧视
韩国的男性主宰着国家政坛和公司董事会。目前,在韩国上市公司中,仅有5.8%的高管是女性。社会仍期望女性承担大部分家务,并在家照顾孩子。
除此之外,还有无处不在的性骚扰文化。韩国蓬勃发展的科技导致了数字性犯罪的激增。女性如厕或在更衣室脱衣服时,可能会被隐藏的微型摄像头拍摄下来。
但韩国新任总统尹锡悦并未承诺会解决这些问题。他表示,结构性性别歧视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尹锡悦总统一上任就取消了政府岗位的性别配额,宣布将择优录用政府员工,而不是按照性别录取。但在他的19名内阁成员中,他只任命了3名女性。
现在,他还试图废除韩国政府的女性家族部,声称它已经过时了。女性家族部的主要工作就是支持女性和性侵受害者。超过800个组织聚集在一起进行抗议,因为这一举措可能会对韩国女性的生活造成破坏性影响。

(韩国一些年轻男性表示,他们是反向歧视的受害者)
03
女权运动人士:收集女性选票的傀儡
28岁的女权运动人士朴智贤希望自己能与之抗争。民自党告诉她,他们需要她的帮助。他们希望她能来代表年轻女性,进行政治改革。因此,尽管从未涉足政坛,她还是同意了。
但仅仅6个月后,她就辞去了这个工作。她不得不离开家,因为她的家庭地址被泄露了,而且还收到了很多死亡威胁。她承认,那是她人生中最艰难的6个月,因为她亲身经历了遍布政界的性别歧视和厌女行为。
朴智贤说她感到很绝望,因为她是会议上唯一的女性。当她发言时,也没有人回应。她说:“他们根本不理我,最后我只能对着虚空大喊大叫。当我想讨论经济或环境问题时,他们会说‘你只需要关注女性问题和性犯罪就够了’。我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傀儡,被用来收集女性选票的傀儡。”

(朴智贤说,她在担任民自党联合主席时经历过性别歧视)
04
韩国的女权和反女权浪潮
在韩国,网络性侵犯和性骚扰日益猖獗。去年,韩国一共有11568起数字性犯罪案件,比前一年增加了82%,而且很多案件都使用了隐藏摄像机。
韩国女性表示,她们害怕到不敢上厕所,因为她们害怕被偷拍,然后被勒索,甚至更糟的是,如果录像被公布,她们的生活就毁了。

(韩国的#MeToo运动引发了新的反女权浪潮)
2018年,韩国发起了亚洲首个也是最成功的#MeToo运动。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反女权主义的浪潮席卷了整个韩国,年轻男性在其中推波助澜。他们担心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中,女性会占据上风。他们对自己必须完成义务兵役制表示不满,因为义务兵役制会让他们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不能工作。
这些年轻的韩国男性成功地把女权主义变成了一个肮脏的词。因此一些女性现在不好意思,甚至害怕使用它。但更重要的是,他们让尹锡悦总统也回应了他们的宣言。
37岁的李俊锡表示:“在过去,女性被剥夺了很多权利,但现在,很多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他同意废除女性家族部。“性别平等已经进入了新阶段。我们需要一个超越女权主义、关注所有少数群体权利的新体系。”
05
女性家族部在韩国的作用
女性家族部目前只占政府预算的0.2%,但女性表示,这个部门对她们的生活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自20多年前成立以来,该部门一直在帮助被偷拍的受害者和怀孕后被解雇的妇女,并为单身母亲争取到更多子女抚养费。
安娜自从听说女性家族部要被废除后就一直睡不好觉。她认为是女性家族部救了她的命。
六年前,她被大学教授强奸了。当她打电话告诉她父亲时,他挂了电话。父亲告诉她,她给家族带来了耻辱。
在#MeToo运动之后,安娜才有了寻求帮助的力量。她去了一个犯罪受害者支持中心,他们需要相关证据,但医生告诉她,她有妄想症,并拒绝向她给予帮助。
她说:“这太令人心碎了。我无法理解一个受害者支持中心的医生为什么不帮我。我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黑暗房间里。”几个月后,她试图自杀。

(安娜六年前被强奸,她说女性家族部救了她的命)
随后,女性家族部介入了。他们为她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为她提供咨询,并帮助她成功起诉。后来,她的教授被送进了监狱。“我从这个部门得到的帮助,比从我自己的家人那得到的帮助还要多。”
韩国政府说,女性家族部目前的服务将继续进行下去,但这个部门本身将被其他部门吸收。
06
如果不解决性别平等问题,韩国就无法解决出生率问题
韩国社会和就业市场的结构一直存在着性别薪酬差距。女性在离职生子后很难重新进入竞争激烈的劳动力市场。于是,她们最后往往会从事不稳定、工资低的合同工工作,同时她们还可以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工作。
曾在某学校担任管理人员的申亨贞就是这样。学校希望她在周六工作,但当时幼儿园周六并不开放,她找不到地方照看女儿,而她丈夫又不肯照顾孩子,所以她不得不辞职。
她笑着说:“他是个典型的大男子主义男人,什么都不帮忙做。”在过去的20年里,她转行去做了维修工,去维修人们家中的净水器和晾衣机等电器。

(有了女儿后,申亨贞就开始了在家里修理电器的工作)
她说:“拖着这些工具到处走很麻烦。也许明天早上我就会被解雇,什么补偿也拿不到,也没有养老金。但至少我可以去学校接女儿。”
根据最新的政府数据,46%的女性劳动者从事非长期合同工工作,而男性只有30%。在申亨贞的团队中,只有两名员工是女性,她们都是在有了孩子后开始在公司工作的。今年有两名30多岁的年轻人加入了该公司,她们的情况与申亨贞20年前的经历相似。
现在,不愿牺牲事业的女性干脆选择不要孩子。韩国的生育率已经下降到了0.81,是世界上最低的。到本世纪末,韩国人口预计减半,这意味着韩国可能没有足够的人口来维持其经济发展,也没有足够的年轻男性去应征入伍。
曾在2017年至2018年间担任女性家族部部长的郑铉白表示:“如果不解决性别平等问题,韩国就无法解决出生率问题。#MeToo运动确实改善了工作场所的性骚扰问题和歧视文化,但现在,我们需要进行结构性改革,以解决女性薪酬差距和缺乏工作机会的问题。”她质疑政府将如何解决一个它甚至不承认其存在的问题。

(韩国总统尹锡悦废除了内阁中岗位的性别配额,并希望关闭女性家族部)
现任女性家族部金贤锡表示:“政界需要更多的女性,尤其是领导层。我们必须努力缩小薪酬差距,特别是全职员工和合同工之间的差距。”
但也有迹象表明,韩国的性别平等状况正在改善。今年早些时候,在经过十年工资不变之后,申亨贞通过工会介入成功实现了加薪。她所在行业的兼职合同工首次赢得了这样的战斗。
她说:“我觉得社会正在慢慢改变,我的女儿会有一个更好的未来。我已经放弃了我的丈夫,但我还没有放弃我的国家。”
上个月,银行职员允儿接到政府的电话。他们的调查结论是,银行违反了法律,存在性骚扰和性别歧视问题。该行已被责令支付罚款,而她会被调往另一家分行。
她说:“我确实认为在过去的十年里,男女平等问题有所改善,但这是一个小城市,政府难以深入了解这里的情况,因此这里难以改变。”她担心女性家族部取得的进展可能会毁于一旦。
“如果这个部门消失了, 我们所建立的一切可能会崩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