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中央美术学院本科生毕业展览上一件名为《超级蜂巢》的作品引发了网络关注与讨论热潮，这件现成品装置艺术由一则数字媒体展示屏幕与一摞废弃纸箱组构，纸箱在机器的运转下被生产、回收、破坏，作品说明中将纸箱作为消费社会的一种速朽品，以表达对循环消费现实的反思与批判。作品受到的争议漩涡中，持以批判意见的大众对这一主题文化的审思并不领情，更多地针对其是否称得上一件艺术品展开发言，认为其制作的过于潦草而不“美”，同时因其作品材料的过于日常性而并未达成作者建构的批判诉求。《超级蜂巢》所引发的争议，与其说显示了在当代主义艺术发展近百年的狂飙突进之潮间始终与大众接受发生着彻底的隔阂，不如说这一“美学大讨论”的争议核心，最终抵达的是当代艺术创作者身份与当下社会大众审美视野之间的剧烈断裂之带。

　　1950年代开启的“美学大讨论”中，在“双百”方针的纲领与马克思主义思想改造的指导下，社会各界关于美学的主客观问题、客观性与社会性问题展开讨论，这一艺术如何创作、如何与现实发生关系、如何在现实中产生作用、如何与大众建构理解与认同的问题，①在《超级蜂巢》引发的争议下，具体化为中央美院学生这一象征知识学院的身份圈层与拥有自由评价权力的大众场域之间的错位。这一圈层与场域之间的断裂显示出当代中国社会美育从建构实践到功能达成这一复杂过程中的根本困境，即社会美育所依托的公共空间尚待建立，持以各异立场的大众与艺术创作者居于不同评价标准与审美话语的场域，互联网发展下不断扩延的虚拟空间进一步消弭着同一美育话语接续的潜在场域，当代中国社会美育打造有机团结性文化生态的前提，是对公共空间与艺术公共性命题的当代重审，有必要在滞后性的审美现实与先锋性的美学观念这一不可回避的现实背景下，充分盘活消费社会所源源不断生产的文化审美资料，将日常消费与日常审美教育活动在认知与效能发挥的维度合为一体，从而在当代社会美育公共空间中搭建起优秀艺术与审美大众之间的有机沟通与理解渠道。

　　20世纪20年代，蔡元培先生提出“社会美育”的叫法，在《美育实施的方法》中，他指出“社会美育”与“家庭美育”“学校美育”其余两则终生美育框架构成环节的不同——即前者之育所指的并非“教与被教”的被动逻辑，而是“涵濡化育”的自发与自为过程②。自我、自主、自我、自为的社会美育相较于拥有明确教与学框架的家庭、社会美育，更强调美育环境与空间的重要性，正如席勒在《美育书简》中提出必要之美育的现实背景，“法律与习俗都分裂开来，享受与劳动、手段与目的、努力与报酬都彼此脱节。人永远束缚在整体的一个孤零零的小碎片上，人自己也只好把自己造就成一个碎片”③，美育之急切性根本上应对是现代社会个体精神生活所遭遇的分裂症候，个体一方面不再拥有文化身份共同体的联盟与归属组织，另一方面也从同一性的、大写的精神信仰价值体系中被抛出，从而陷入无所依、无所往的存在困境，也正因此，蔡元培“以美育代宗教”之呼声恰解除了20世纪近代中国经历价值体系急剧重建之危机。从共同体身份的建构、到失落价值系统的寻回，社会美育的实现需要坚实、广袤而包容的物质性资料与实体环境。

　　蔡元培将美术馆、博物馆代表的公共文化服务机构与电影院、剧院、戏院代表的文化经营场所都纳入社会美育的整体环境之下，《超级蜂巢》代表的现代艺术传播事件向我们显示了这一公共空间边界扩延之危机与潜能并具的时刻——当始终与核心艺术话语生产有距离的大众通过互联网这一去中心化的解域空间进行自我美育时，漫散的个体意见一方面会成为遮蔽艺术作者之表达、加剧当代审美无用危机的负面势能，但一方面也提供了对于艺术与审美的公共话语空间。哈贝马斯在《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一书中，对公共领域做出定义，“所谓公共领域，我们首先意指我们社会生活的一个领域，在这个领域中，像公共意见这样的事物能够形成。”④凝聚性的公共意见，在具有正确价值指向、优秀审美引导的公共环境中，恰可成为对社会美育生产资料之构型、方法的根本指向，这一意见依凭于跟随时代审美文化叙事与技术形制不断演进的公共空间，当下中国社会美育的公共空间一方面嵌入在与世界对话的敞开式自塑文化形象体系中，另一方面也从内部“向古”“唤新”，不断打捞传统遗产文化、红色故事文化等向后回望之审美资源，也以开放之态拥抱AIGC技术形制所制造的新世界生命之象。

　　在此意义上，对社会美育公共空间的建构、对公共空间中公共意见的重视、对公共审美趋向之下文化资料的生产形成了对美育实践逻辑的把握，这一逻辑即为马克思主义视阈下“精神生产”与“物质生产”同具的社会性规律，这一规律规定了具有审美文化共识的社会凝望视野，也不断反向推动着美育生产者对于适合全民共享“大美育”资料的塑造。这一规律通向着康德关于审美判断中的“共通有效性”，“鉴赏判断本身就带有审美的量的普遍性”⑤，社会美育的实践本质正是在追求审美文化资源的共享性、接受视野的共通性与精神指向的共同体意识。“大美育”的背景下，美育生产者应立足于历史审美规律、时代审美脉搏的把握维度，找寻到艺术何以具有大众文化性与公众共享性的本质“形式”，在对审美形式的美育外拓中塑造其共同体身份的生长意识。

　　作者简介：中国常熟世界联合学院UWC—DP2 卢怡瑾；清华附中湾区学校 刘艺孛博士。

　　①　徐碧辉. 对五六十年代美学大讨论的哲学反思[J]. 中国社会科学, 1999, (06): 62-73.

　　②蔡元培：《蔡元培全集》第三卷.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261页。

　　③[德]席勒.审美教育书简[M].冯至等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5:30.

　　④哈贝马斯：《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曹卫东译，学林出版社1999年版，第32页。

　　⑤康德：《判断力批判》（上卷）,宗白华译,商务印书馆1964年版,第48页。

　　课题成果：本文系广东省教育科学规划2025年度中小学教师（教育科研一般项目），文化记忆视域下数智技术融入中小学美育教学的实践路径研究，阶段性成果（项目编号：2025YQJK00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