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曲子《晚韶华》之三

　　·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锈帐鸳衾。

　　这一句，道尽了李纨年少守寡的悲凉。

　　李纨与贾珠的婚姻，本是门当户对的好姻缘。贾珠是贾政与王夫人的嫡长子，十四岁便进了学，是贾府第四代里的读书种子，前途不可限量。李纨出身金陵李家，父亲李守中曾任国子监祭酒，既是朝廷重臣，也是饱学之士。

　　李守中教女儿的法子很简单，不像林如海教黛玉那般博览群书，也不像王家以儿子的方式教养王熙凤，他只让李纨读《女四书》《列女传》等三四本书，认得几个字、记得几个贤女故事便罢了，平日里只教她以纺绩井臼之事为要，侧重“女子无才便有德”的教养。

　　这一点至关重要。曹雪芹写李纨，从不用“才能”来标榜她，只为突出一个“德”字。这与王熙凤的“有才无德”形成鲜明对比，也注定了这对妯娌截然不同的命运。

　　贾政为贾珠定下这门亲事，看中的正是李家的“有德”家风。贾府虽是钟鸣鼎食之家，论权势财富远胜李家，可若说传家底蕴，却比不上以道德立家的李家。娶李纨进门，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改善贾府家风。何况李守中身为国子监祭酒，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贾珠有这样的岳丈，日后科举入仕，既能靠着贾府的贵族出身，又能得到文官清流的认可，可谓一举两得。

　　所以曹雪芹早早埋下伏笔，李纨名中带“木”，贾珠名中带“玉”通“石”，这二人，才是宝黛之前的另一桩“木石姻缘”。只可惜这桩姻缘太过短暂，贾珠二十岁上一病而亡，只留给李纨一个年幼的贾兰，和一生守寡度日的凄苦岁月。

　　关于贾珠的死因，书中并未明说，只一句“一病而死”太过含糊。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新婚燕尔又得贵子，身体本不该如此孱弱。此处暂不深究死因，只说贾珠一死，李纨的人生便彻底变了模样。

　　书中说她“青春丧偶，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惟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

　　以当时的社会伦理，李纨的作为便是“有德”的体现。丈夫早逝，她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安心守寡，孝敬公婆，教养幼子，陪着小姑们做针线、读诗书，完全恪守着一个寡妇的本分。打个比方，只要贾兰日后能成才，她便能为贾府挣得一座贞节牌坊。

　　若以今人的眼光看，李纨的守寡人生，是封建礼教对女性的压迫。可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她的德行却是被人赞扬和讴歌的。这也是贾母、王夫人对她“敬伏”，并给予她同自己一样福利待遇的原因——她的牺牲和坚守，也值得这份尊重。

　　但李纨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不代表她甘心承受这一切。

　　“镜里恩情”，是说她与贾珠的夫妻情分，就像镜子里的影子，看得见摸不着，短暂得如同一场梦。“梦里功名”，则是她当年对贾珠的期许。李家与贾家联姻，父母盼着女儿能享富贵，李纨自己何尝不希望丈夫能科举入仕，封妻荫子？可这一切，都随着贾珠的死烟消云散，也让她认清世事无常的道理。

　　“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锈帐鸳衾。”人生不过数十载，青春更是短暂。贾珠一死，李纨的青春戛然而止，那些夫妻恩爱、儿女情长的日子，再也无从谈起。

　　其实在那个时代，女子一旦守寡，大多只能孤独终老。别说李纨是贾府嫡系的媳妇，就算是贾芸之母卜氏、贾菌之母娄氏这样的分支寡妇，也没有再嫁的可能。只有尤老娘那样小门小户、无依无靠的妇人，才敢顶着非议再嫁。“好女不嫁二夫”的枷锁，牢牢困住了那个时代的女性。李纨身为“有德”之人，必须要承受住这无常的命运。

　　（未完待续）

　　作者：君笺雅侃红楼（vx公众号：君笺雅侃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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