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曲子《好事终》之七

　　·宿孽总因情

　　《好事终》的结句“宿孽总因情”，将所有因果归结为前世今生的情孽纠缠，看似避重就轻，实则直指症结。很多重大结局的起因，未必惊心动魄，恰如蝴蝶振翅，本无意引发风波，却终酿成巨变。

　　“宿孽”指旧有的罪孽，“总因情”将宿孽与情关联，意即昔日之“情”，导致了“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由此可知，致贾敬失责、贾家败亡的“情”，不在秦可卿身上，而在更早的一段与贾敬相关的“情”中。

　　但《好事终》本是述秦可卿与贾家败亡的因果，“宿孽总因情”亦不可能与秦可卿无关。此中的“宿孽”与“情”，需从三方面理解：

　　其一，秦可卿与贾宝玉、贾珍的孽情，是贾家败亡的导火索。这可由焦大醉骂的“爬灰”，以及“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佐证。秦可卿虽冤死，贾宝玉、贾珍对她的不轨之心、“爬灰”事实确凿，贾珍为掩盖死因的做法，更为贾家埋下抄家大祸，这便是三人纠缠的“宿孽”。

　　尤其秦可卿与贾宝玉梦中有夫妻之实，足证前世可卿仙子与神瑛侍者、贾珍的前世，亦有孽情纠缠，才致今生“不是冤家不聚头”，酿出终结贾家“好事”的结局。

　　其二，贾家与秦业联姻，背后牵扯贾府与工部、营缮司盘根错节的利益关联。书中以“情”通“秦”，秦业，即谐音为“情孽”“情业”，就是“所孽总因情”的意思。这第二点看似牵强，却极可能是贾府抄家的核心重罪之一。

　　其三，贾敬的“旧情”，致“箕裘颓堕”。这还要从贾敬名字的谐音说起。

　　贾敬谐音“嘉靖”，他高中进士却不理家事、一心求丹的经历，人物原型无疑借鉴了明朝嘉靖皇帝，却又不止于嘉靖。前文已述，弘治皇帝教子无方，独宠张皇后，仅育有朱厚照一子，致正德皇帝继位后胡作非为，恰似贾珍的境遇，故贾敬、贾珍父子身上，亦有弘治与正德父子的影子。

　　其中被忽略的关键人物，是历史上唯一一夫一妻受独宠的张皇后。正德皇帝被宠坏，与母亲张皇后的纵容密不可分；弘治皇帝与张皇后感情深厚、从一而终虽是佳话，却致继承人危机，无法择优而立，终致正德继位后胡作非为，且无子嗣，只得从小宗过继朱厚熜（嘉靖皇帝），明朝自此经嘉靖、万历两代近五十年不理朝政，步入败亡倒计时。

　　贾敬在书中虽仅三次侧写——过生日、除夕祭宗祠、暴毙，看似无关紧要，实则与贾家败亡紧密相连。贾敬生日后不久，贾瑞、秦可卿相继离世，埋下贾家败亡之因；祭宗祠后，王熙凤流产，宣告荣国府嫡长房绝嗣，贾家由盛转衰；吞丹暴毙在贾宝玉生日次日，贾府经历由生到死的转折，预示败亡大幕彻底拉开。

　　关键贾敬是贾府所有出场男主人中，唯一未提及有姬妾之人。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说他“如今只在道观胡孱”，“如今”二字说明他去道观的时间并不长；而林黛玉进贾府时，贾惜春仅三四岁模样，亦证实其母去世不过三四年。

　　由此可证，贾敬是在妻子去世后，才入道观求道炼丹的。道家“金丹”有“生死人肉白骨”的传说功效。修道者更追求“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说，贾敬求道，或许不止为自己。结合他无姬妾、炼丹不排除有“复活”妻子之意，以及贾珍比贾惜春大二十五六岁、贾敬夫妻生女时已四十多岁等线索，可知贾敬与妻子，或许亦是一夫一妻、从一而终，其人物原型就脱胎于弘治皇帝与张皇后，“箕裘颓堕皆从敬”，便说得通了。

　　曹雪芹对宁国府的设定，融入大量明亡的线索，也由秦可卿、尤氏、许氏三个媳妇为佐证。《百家姓》朱秦尤许，缺的“朱”姓，结合贾敬谐音嘉靖，就一清二楚了。

　　当然，这般设定，简单说是属于架空历史的融梗，借明亡教训写贾家败亡之因，让读书人更容易理解。倒没必要非攀扯什么“悼明”之意。毕竟荣国府的设定，又有很多“清兴”的线索。这也是《红楼梦》盛行于清而不涉文字狱的主因，就不多赘述了。

　　贾敬与妻子感情深厚、从一而终不纳妾，半生只生贾珍一个嫡子，没有庶子，致贾珍成为唯一继承人；又因贾代化活着时管教儿子如审贼（赖嬷嬷语），让贾敬心生逆反，疏于管教儿子，致贾珍被母亲溺爱骄纵，待察觉不成器时为时已晚。遂才有了贾惜春的出生。只可惜贾惜春不仅是女儿，更致敬妻因产育身亡。贾敬痛失爱妻，迁怒于女儿惜春、宁国府家业与爵位，遂辞爵、抛家、弃女，入道观求道。这是致“箕裘颓堕皆从敬”的第一个“宿孽总因情”。

　　第二个“宿孽”之情，仍与贾敬谐音“嘉靖”相关。

　　弘治皇帝仅有正德皇帝一子，正德无子，明朝嫡长绝嗣，只得从分支过继朱厚熜为帝，即嘉靖皇帝。嘉靖以小宗继承大宗，终致大明亡于其脉。

　　再看贾敬，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提及贾代化二子贾敷、贾敬，用的是“养”字，而非“生”字。“养”虽有“生”意，却另有领养、过继之意。结合贾敬原型为嘉靖皇帝，可证贾敬十有八九是贾代化的养子。或许贾代化教子过严，致嫡子贾敷早夭，不得已过继弟弟之子为继子，即贾敬。我推测贾蔷的祖父，极可能就是贾敬的亲兄弟，贾蔷父母双亡后由贾珍抚养，终因这一支属嫡长房，引贾府上下非议，贾珍才早早为贾蔷分家。

　　无论如何，贾敬作为继子，必受贾代化“审贼”般的教养，少年经历不堪回首，致其心生逆反，既疏于管教贾珍，也对宁国府爵位、家业毫无留恋。

　　贾敬虽洒脱放手，却致“家事消亡首罪宁”。这般一环套一环的连锁反应，正是大家族兴亡不可逆的现实。子孙不肖，非一人之错，却是一步错、步步错。

　　“宿孽总因情”，此情包含前世今生的情孽、夫妻之情、父子之情、家族归属之情等，之所以集于秦可卿一身，皆因秦可卿判词“情天情海幻情身”，暗示她是太虚幻境“情”的化身。她一死，“情”亦逝，留存于世的，不过是名利裹挟下的“行尸走肉”，终究沦为一场“好事终”，亦为下一个轮回拉开序幕。

　　（完）

　　作者：君笺雅侃红楼（vx公众号：君笺雅侃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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