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蒋肖斌 见习记者 蒋欣雨
10月18日-20日，由文化和旅游部、国家文物局和浙江省人民政府共同主办的第四届“良渚论坛”在浙江省杭州市举办。论坛以“文明承启：守护文化遗产 点亮时代之光”为主题，邀请来自多个国家和国际组织的考古学家、遗产保护专家、历史学家、艺术家等约800名中外嘉宾参加。
论坛期间，一系列配套活动让古老文明变得可看、可感。来自14个国家的25位艺术家来到杭州采风创作，穿梭于良渚古城、西湖、大运河等世界遗产地，用艺术记录文明相遇。良渚文创市集热闹开市，传统工艺与AI创意在此交融，打通从文化资源到创意产品的全链条……
今年恰逢良渚遗址发现90周年。5000多年前，良渚先民在这里筑造规模宏大的古城，创造出辉煌灿烂的稻作文明；2019年，良渚古城遗址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如今，这片古老土地不再只是一处考古遗址，更成为不同文明彼此倾听、相互启发的对话场域。
探源：中华文明如何走来
“良渚论坛”的发声，是从探源开始的。
在主论坛上，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陈星灿梳理了中华文明起源的阶段性进程。他表示，最新研究结果表明，大约在距今5800年至3800年间，长江、黄河和西辽河流域差不多同时出现文明，各地区相继进入文明起源的加速阶段，这一阶段可称为“古国时代”，并经历了距今5800年至5300年、5300年至4300年、4300年至3800年三个阶段。
陈星灿说：“随着文化进程的推进，（中国）进而形成了以中原为中心的历史趋势，奠定了中国历史发展的基础。”他认为，多元一体是中华文明的基本特征，兼收并蓄是中华文明的突出特征，绵延不绝亦是中华文明区别于诸多古文明的鲜明特质，这也为当代开展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互鉴提供深厚历史启示。
“探源：早期文明考古实证与精神解码暨良渚遗址发现90周年纪念”分论坛，聚焦“农业起源与发展”“农业发展与早期社会演变”“生业、技术与环境”“城市的起源与社会演化”四大议题。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研究员方向明说，将以浙江考古的前辈牟永抗先生的话作为学术目标：“随着聚落形态考古研究的深入，中国考古学，特别是史前考古学步入和世界考古学接轨的时代，从世界考古学的视野看中国，将中国考古学作为世界考古学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
在“互鉴：世界文化遗产申报与价值传承实践”分论坛上，中国国家文物局副局长乔云飞回顾中国世界文化遗产申报保护的10年历程。10年来，中国先后成功申报了左江花山岩画、良渚古城遗址、普洱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北京中轴线等8项世界文化遗产及5项世界自然遗产，世界遗产总数增至61项，位居世界第二。
“申遗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利用。”乔云飞强调，申遗带动了文化遗产整体性、系统性保护。他以良渚和北京中轴线为例：“良渚申遗带动了遗址群的整体保护、环境提升和持续的考古研究；北京中轴线申遗带动先农坛、钟鼓楼周边等重要文物腾退、修缮和环境整治，实现了历史文脉传承与城市有机更新的相得益彰。”
守望：流失文物如何回家
流失文物返还，是本届“良渚论坛”最受关注的热点之一。在“守望：促进流失文物返还原属国”分论坛上，柬埔寨文化和艺术部文物司司长霍萨南分享了3件青铜造像从澳大利亚“回家”的故事。
3件造像均为9至10世纪文物，早年被盗掘后流入国际艺术品市场，2011年被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购入。柬埔寨团队梳理档案，发现1994年柬埔寨境内寺庙遗址被盗掘的关键线索，随即开展实地调查。他们走访当地社群，采访多名知情人员，最终确认文物出土地点。“我们和澳大利亚共享全部调查材料，开展联合溯源研究。2023年7月28日，3尊青铜造像在堪培拉正式移交柬埔寨。”霍萨南说。
印度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大使维沙尔·夏尔马也带来荷兰莱顿大学返还朱罗王朝铜板的故事。这批11世纪的铜板共21块，出土于印度泰米尔纳德邦纳加帕蒂南附近的村庄，长期收藏于荷兰莱顿大学。今年5月16日，这批铜板完成移交。“归还文化遗产不仅是让文物回归，也是重拾记忆、重建认同、重获尊严。”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打击文化财产非法贩运及文化财产归还和返还部门代理主任玛丽亚·何塞·米丽亚纳说，这两起成功的文物返还案例可以用中国的一句古话概括——“有志者事竟成”。她表示，文化遗产的返还不是终点，更是加强对话与合作的新起点。
柬埔寨取得3尊青铜造像的所有权后，出于深化国际文化交流的考量，同意将造像继续借展于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高级策展人（溯源方向）布朗温·坎贝尔说：“我们做了17年的溯源研究、两年的合作，最终得出了丰硕的成果。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将它交给真正的原主人。”
中国长沙子弹库战国帛书《五行令》《攻守占》回归后，湖南省博物馆与美国史密森尼学会国立亚洲博物馆签署了合作备忘录。据此开展的子弹库帛书保护研究、中国文化艺术大型综合性展览等合作，正在有序推进。
上海大学中国海外文物研究中心主任段勇表示，据相关统计，海外公立机构与私人手中收藏的中国背景文物总量约1500万件；其中，约10%属于非法流失文物，“这一部分是我国文物追索工作的核心目标”。
关于所谓“数字回归”，段勇认为，数字化建档、3D复原、跨国信息共享属于研究协作、信息公开的工作范畴，“不能替代实物所有权的真正回归”。他同时指出，多数欧美国家公立博物馆的藏品信息，可以通过公开图录、官方数据库查询获取，但仍有部分国家藏品信息公开程度偏低，不少流失文物尚未完成数字化建档，文物溯源研究仍存在明显短板。
在段勇看来，高等教育与社会力量，在流失文物的返还中也起到关键作用。“高校应发挥多学科优势，将流失文物调查与追索研究纳入课程体系，以培养跨学科后备力量；同时以师生为纽带向公众普及法规认知，联动青年与民间团体，形成自下而上的保护合力。”
致远：文化遗产如何传承
文化遗产来自过去，但终究要面向当下与未来。在分论坛“致远：文化遗产保护传承与可持续旅游”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可持续旅游高级项目官兼项目负责人彼得·斯考特·德布林，讲了一个寓言故事：下金蛋的鹅。
他谈到，在旅游行业，遗产和地方独有的风貌是吸引力的核心来源，就业、商业和投资都依托这份活力而存在，倘若开发活动破坏了吸引游客的核心特质，目的地的未来根基就会遭到破坏。“保护鹅本身，比取蛋更重要。”
台下坐着来自11个国家的百余位嘉宾，这场分论坛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与良渚论坛三年合作计划框架下的第一次实践。德布林讲的是普遍道理，只是在良渚，这只“鹅”有一个具体的麻烦——它埋在地下。
良渚古城遗址于2019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但土遗址的形态极为“含蓄”，杭州良渚遗址管理区管理委员会主任王姝说：“城市布局、水利系统、社会组织，大多埋藏于地表之下，非专业观众难以直观感知……如果公众看不见、看不懂，遗产的社会价值就难以真正实现。”
王姝介绍，良渚的做法，是用当代的设计和阐释，让考古证据转化为公众可理解、可参与、可共享的文化体验。AR/VR沉浸式体验、无人机场景化复原展示宫殿区建设；实施“良渚生活美学工程”，系统梳理良渚的色彩、纹样，开发文创产品700余款……如今，良渚遗址每年游客超过300万人次，“良渚文化大走廊”2026年上半年区域文化产业同比增长3.7%。
英国铁桥峡谷的办法是请演员。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全国委员会副主席迈克尔·戴维·罗宾逊介绍，铁桥峡谷于1986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是工业革命发源地，近7平方公里，10座博物馆，仍有近4000位居民住在里面。
他们聘请了40多名专业演员，穿上戏服，扮演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不同角色。“游客可以走进他们，和他们交流，向他们提问。游客可以买到用动物脂肪做的蜡烛、用古法烤的面包。”罗宾逊说，“75%的游客说，喜欢和真正的人打交道。我们也听到了很多小故事，‘当时我的祖父就在这里工作’‘我的曾祖母用类似的机器生活’……这是一个双向沟通的过程。当游客停留的时间越多，理解就越深入。”
德布林说：“旅游收益应合理回馈遗产保护和社区发展。”越南IBH酒店集团副总经理陈嘉玉芳分享了“鹅下的蛋”怎么分的故事。
越南的岘港地处3处世界遗产的门户位置，该酒店把供应链看作价值链：在社区开垦10公顷农田，结合本地采购需求，为乡村农户提供订单；扶持美食活动和青年厨师项目，用产品向游客介绍本土的人文故事……“遗产保护与经济发展密不可分。这样年轻人可能就不必背井离乡到外地去寻找更好的工作。一旦他们离开，我们也就失去了让文化故事延续下去的传承者。”陈嘉玉芳说。
“我们这一代人，究竟是在为谁守护遗产？”王姝在发言开头时提的这个问题，大概就是“良渚论坛”持续的追寻。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