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外婆”

儿时的我,三房一子,抱我哄我的,不知凡几。我妈交谊广,只要乡俚年纪或辈分大很多的女性抱我,她都让我叫外婆。我诧异:“怎么这么多外婆呀?”我妈悄声解释:“都是‘野外婆’!”

诸多外婆早都黄鹤杳然,但其中的一位在我脑海里却如泰山石刻般天长地久。这位“野外婆”,住虹口原老靶子路即现在的武进路口。她虽是浙东同村人,却南人北相,个头高,语速快,而且是罕见的大脚板,行事麻利爽朗。“野外公”则一脸佛相,老花镜透出一腔谦恭和热诚,是个手艺精湛的宁帮裁缝,我家做“出客衣”,只上她家。

“野外婆”

我第一次去是5岁。一到外婆家,她立刻接手:“孩子有我,选衣料得多走几家。”我妈实诚,挑衣料顺带购杂物,游走半天,天色擦黑才领我回家。

路上,妈问:“你说外婆好不好?”——提到这一位,妈从不加“野”字。“又好又不好。”我说,“她给我的都是洋娃娃,会叫的,会眨眼的,会摇头的。我又不是小姑娘,我都扔了,我说,我要大刀、宝剑、关公‘野狐脸’(即面具)!”我妈一听,猛停步,瞪大眼,大声嚷:“什么什么,你扔洋娃娃啦?唉,作孽,都怪我!”我妈对这点小事怎么如此大惊小怪?原来,那会触发外婆的痛楚和泪点:外婆曾大龄生一女,活泼伶俐,但在5岁时夭折,她伤心得精神崩塌,幸得外公百般安抚,才缓过来。妈说,这外婆对孩子的溺爱,史所未闻:婴儿流泪,她边哄边用舌头舔去,理由竟然是孩子皮肉嫩,毛巾太硬!失去女儿后,她不时抚摸女儿留下的洋娃娃,外公凭着高超的手艺,给洋娃娃逐一原版换装,春色依然。“她给你玩洋娃娃,是把你当宝贝呀!你这蠢猪!”说完,我头上挨了一个大“麻栗子”,虽然委屈但自知理亏,也就不敢嚎哭。

孰料次日下午,外婆不速来访,带来崭新的木大刀、宝剑、关公面具,一见我就“检讨”:“快拿去玩!给你洋娃娃,外婆老糊涂了。”我一见如许心仪已久的宝贝,欣喜若狂。从此我认准这个外婆,不时嚷着要去她家。外婆家阴暗逼仄,硬隔为二:外间一溜成衣长桌,里间一床一柜二椅。我一到,外婆一下子把床腾空,从床底拖出纸箱,哗地一下倒出小木鱼、游戏棒、积木、竹蜻蜓、会“叫”的泥老虎……新旧参半,一准或积或买。我日久玩腻,外婆没辙,一次大叫:“老头子,拿麻将牌!”她也上床,作盘膝对弈状,教我玩“接龙”。“万”“东西南北中”和中文数字,都是外婆启的蒙。

外婆家待客之诚,有时简直竭泽而渔。一次,我们中秋节去拜访,言谈中,只见外公打了个包外出——他俩当时窘困,于是当掉家中最为奢华的丝绵被换酒菜!我妈得知后,赶紧掏钱赎回,从此再不敢饭前光顾。

我长大,外婆也步履迟滞了。除了年节,与她渐渐疏远了。但我心结未解:这外婆为什么疯似的疼孩子?问多了,妈妈才溯源:“你看到她的大脚吗?”

对呀,外婆是晚清时人,比我妈大20岁,却是天然大足。原来,外婆娘家清贫,孩子多,她是老大,是父母的左膀右臂。到了缠足的年纪,她以跳井抗争,为的是多为父母分担家务。这么个“大脚婆娘”,自然媒婆绝迹。后来,她果然又当姐又当娘!“这外婆,吃苦到老,当家到老,好客到老。”我妈连连喟叹:她这么疼孩子,是不想让孩子从小也“品尝”她受过的苦楚。难怪她大龄为母,爱得奇葩。

伟大的榜样!对此,我焉能不泛泪光?但是,外婆,你傻呀,你用大脚丈量了大半生的苦难,还把自己化成红地毯,这不是太憋屈、亏虐自己那匆匆而过的岁月年华吗?

掐指算来,今年正是外婆130周岁,伏维尚飨!(黄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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