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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弄堂、小人物的大时代

老弄堂、小人物的大时代
2021年02月08日 08:28 新浪网 作者 新民晚报新民网

  ■胡晓军

  弄堂里向、弄堂里向。像我这般年纪的人,有几个不曾住在弄堂里向,有几个不曾头也不回地走出弄堂里向,又有几个五味杂陈地回到弄堂里向?

  上海滑稽剧团的新戏《弄堂里向》去年9月在美琪大戏院首演。进剧场时,出剧场时,想必像我这般年纪的观众,脑中都会想着这几个既简单得可以一语道中,又复杂到几乎万言难尽的问题。确实,仅这个剧名,就可以让无数中老年上海人为之心动、为之情牵了。

  《弄堂里向》戏剧结构普通。剧情时间跨度大,从1982年至今近四十年;场所广度小,是一条叫作“永乐里”的老弄堂,几幢石库门,几户平民家,嬉笑怒骂相闻,柴米油盐相关,一户人家包了馄饨,必为左邻右舍端去热气腾腾的一碗……伴着时间的推移,弄堂居民的生活发生改变,从“四喇叭”“喇叭裤”“万宝路”,到“可口可乐”“巴拉巴拉”,再到“认购证”“商品房”……由慢而快,由松趋紧。小小弄堂,匆匆岁月;历历往事,脉脉深情,令人感觉那么的近,又是那么的远。这是因为将近四十年,弹指一挥间,上海人的物质生活出现了何等巨大的变迁,上海人的精神世界掀起了何其复杂的波澜。剧中的丁国庆、徐国庆、梁方芳三个小人物,从二十多岁到花甲之年的命运及情感纠葛,映现出近四十年来上海人的形象、行为乃至精气神——概言之,老弄堂、小人物的大时代。

  《弄堂里向》的主创,无论少长男女,均为像我这样曾住在弄堂里向的上海人。因此,从剧本的语气到演员的语气,气息贯通,活灵活现。滑稽戏的笑料最是要紧,要紧之处在于气息贯通,方能活灵活现——随戏剧矛盾展开,按生活细节展开,表里紧贴,略无生造之嫌和硬噱之气。其中的“数红包”一段,巧妙地借用了姚周《吃酒水》的桥段,只用两分钟便揭示了改革开放最初,人们手头的拮据和送礼的尴尬,又在底蕴上显示出滑稽戏与独角戏的历史共生关系。又如“避雨过夜”一场,极尽噱头地表现上海人居住条件的恶劣,又不露痕迹地反映了当年城市公用事业的问题。于是,城市建设的痛点与人物的窘迫笑点融为一体,经过艺术化处理产生了“含泪的笑”。这段场景,相信没有相同或相似生活经历的人是写不出来、演不像样的。全剧用了几乎整整一场进行演绎,一是因此处确有大量笑料值得发掘,二是因此事更有深刻内涵值得品味。由于《弄堂里向》似此桥段较多,因而能令观众心为之开的同时,又心为之酸、为之甜、为之辣、为之苦,从而对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的巨变产生更深的感触,对美好的获得产生更多的珍惜——这就是戏剧的教育作用所在。

  滑稽戏虽重娱乐,笑料多多益善,但若不能从真实感受出发,则不能令人动情,遂不能令人受教。作为上海滑稽剧团庆为庆祝建团70周年推出的力作,《弄堂里向》从编导演到舞美灯、服化道,均注入了极大的心力,旨在继承“上滑”及前身“蜜蜂”的立团之道,即来自生活、反映民生,针砭时弊、弘扬美善的现实主义精神,也继承了姚周辈及“双字辈”自然、多变的“为观众酿蜜”的艺术风格。钱程、小翁双杰的表演专注而又松弛,拿捏人物准确又有较大弹性,蓄噱、放噱夸张而又流畅自然。

  众所周知,表现小人物的生活和思想情感是滑稽戏的生命之源,只是在不同的时代,滑稽戏表现小人物的立场和角度各有不同。《弄堂里向》的主创对剧中的小人物们采取了“平视”角度,既不赞美也不批评,既不拔高又不贬低,我以为这是符合当代滑稽戏创作要求和欣赏需求的。单纯歌颂和赞美的“仰视”,既不是滑稽戏的特长,更不是滑稽戏的本质属性。极力批判和鞭挞的“俯视”,固然是滑稽戏的利器,却随时代社会发展而出现愈来愈大、愈来愈高的难度。数十年来,市民文化修养的提升、多元生活方式的流行、社会人文关怀的普遍,尤其是个人崇拜与人格贬低的消弭,人与人的关系回归平等是不争的趋势和事实,作为戏剧,最当符合时代社会潮流,将塑造人物的理念和方法由俯仰高低,有意识地拉为平等。否则,不但缺少可信情节、未能挖掘内心世界、缺乏心理逻辑支撑的噱头再也无法招来满场的笑声,而且人物自我贬低、伤损其他人物的做法还可能导致观众的反感。

  我以为,包括滑稽戏在内的当代戏剧,在如何对待所塑造的人物方面,采取何种立场和哪种角度是非常要紧的。也许西方的一句戏谚,在无意中道中了当代滑稽戏的方向:“一切政治的、经济的、社会的、文化的难题,都将成为属于个人的闹剧。”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人的生活质量得到了很大提高,但在同时,个性的张扬度和选择的多样化所致的“幸福的烦恼”正越来越多,精神生活的复杂性和多层化所致的“无解的难题”更大大增加,需要包括滑稽戏在内的戏剧人善加观察、挖掘、提炼和表现。唯有触碰了上述难题,滑稽戏才能令观众在对人物发出笑声的同时,对这些同样曾缠绕、正缠绕自己的这些难题印象深刻,对身边其他人所处的这些难题印象深刻,对滑稽戏的滑稽和意义同样印象深刻,在笑声中与剧中人物达成一种彼此平等、理解、同情甚至尊敬的状态,最终心平气和地走出剧场大门。

  我还想起三年前同样是“上滑”推出的一部《皇帝勿急急太监》。该剧的主创班子几乎与《弄堂里向》相同,且在创作理念和演绎风格上保持了一贯性——一是着重“小人物”的世俗性,不随意贬低也不刻意拔高,令人物的善恶随剧情的发展自隐自显;二是着重生活的质地感,不完全照搬也不完全虚构,使艺术的提炼由演员的表演时起时伏;三是着重人和事的心理逻辑,不自我矫揉也不搔人痒处,使闹剧的笑料跟人物的性格和事件的发展随生随发,在戏谑喜感的肌理中渗透着真情实感。与《弄堂里向》比,《皇帝勿急急太监》的人物和情节设置都稍嫌过火,而“什锦戏”又过于“干净”、演唱过于“正宗”,难以成为全剧的有机成分。反观《弄堂里向》,不但在人物和情节上更自然可信,且在“什锦戏”上下足了功夫,特别是将沪剧唱腔与江浙沪各路民间小调调和起来,变化多端,首尾呼应,既发挥了男主演的演唱才华,又以“杂糅”“变调”同时为“滑稽”和“戏”服务,从而实现了唱词戏谑化、唱腔夸张化、表演对口化的“去原味”任务,产生了滑稽戏审美中比较少有的“熟悉陌生感”或“陌生熟悉感”。

  最后谈谈《弄堂里向》的不足之处。全剧的结构呈“段落式”,情节安排呈“三角式”,尽管编导演从中翻出了不少新意,依然未能实现整体的创新。同时,剧中对“男一号”于国庆成为大学生、建筑设计师、民企的轨迹交代过于简略,有可能导致对全剧背景即改革开放进程与剧中个人发展的交代力度有所不足。另外,于国庆在得知恋人梁方芳出轨后,上班心不在焉,有一段关于“绿色”的噱头戏,噱头从小到大,层层叠加,笑料爆满。但最后落到邮政人员的身上,似乎有些过分,这既对主人公的塑造不太合适,也对邮政工作有些不敬。我在观剧之时,还看到个别观众“抽签”的现象,可见全剧的节奏还需要更紧凑,人物语言还需要更精彩,有些动作还需要更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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