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予浠
编辑 | 子彤
超时罚、差评罚、违规罚……骑手、网约车司机以及主播对这些罚款的场景并不陌生。
而且平台给出的理由通常很简单:系统判定、规则如此、账号存在风险;这些系统判定对劳动者来说,轻则几个小时没有收入,重则直接失去工作的入口。
以后这类粗放的"以罚代管"也许会消失了。10月8日,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发布《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办法(征求意见稿)》,明确不得滥用罚款等惩罚性措施、鼓励正向激励,直接对准平台经济用罚款替代管理的惯性。

尽管这份文件还在公开征求意见的阶段,但它释放出的信号已经比较清楚:平台不能再把罚款、封号和算法,当成解决所有问题的万能工具。

新就业形态劳动者
能享受哪些保障?
这份征求意见稿覆盖的人群,包括网约配送员、网约车司机、网约货运司机、网络主播等,只要企业通过平台对其实施劳动管理,即使双方不完全符合传统劳动关系的认定条件,也被纳入基本劳动权益保障范围。
征求意见稿把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能享受的保障,分成了以下几类。
第一类是收入和休息。
对提供正常劳动的劳动者,报酬不得低于工作所在地最低工资标准;连续工作4小时,应当保障适当休息时间;法定节假日和恶劣天气工作,应当支付更高报酬。
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研究员王天玉表示,办法把劳动报酬、工作时间、劳动强度和休息等权益进行了类型化,形成了比较清晰的保障清单。
第二类是安全和职业保障。
文件提出劳动安全卫生、恶劣天气劳动保护、职业培训和职业伤害保障等要求。骑手在暴雨、高温、冰雪天气下接单,不能只被看作平台履约效率的一部分,劳动风险也需要被计算进去。

第三类是知情、参与和信息保护。
劳动者有权知道平台劳动规则和算法的基本原理、运行机制,也有权了解与自己收入、考核和账号状态有关的规则。也就是说,平台不能只告诉劳动者结果,不解释规则;不能只要求劳动者接受,也不给参与和反馈的机会。
第四类是社会保险和纠纷救济。
文件提到社会保险、集体协商、企业内部申诉、劳动争议调解、仲裁、诉讼和法律援助等渠道。劳动者可以通过工会或劳动者代表进行集体协商,也可以将平台企业和平台用工合作企业列为共同当事人。
这份清单的意义,不是让平台劳动者马上获得和传统员工完全相同的劳动待遇,而是先把底线划出来:灵活就业可以灵活,基本的报酬、安全和申诉权不能跟着一起消失。

粗放的 "以罚代管"
成本会越来越高
平台管理骑手和司机,最常见的方式就是“设规则、做考核、给处罚”。
超时了扣钱,差评了扣钱,取消订单扣钱,投诉多了限制接单……平台说这是为了保证服务质量,但最让劳动者难受的不是被扣了一笔钱,而是你不知道这笔钱为什么被扣。
你找客服,客服让你看规则;你看规则,规则又写得很笼统;你继续申诉,最后面对的还是一条系统回复。平台每一步都有流程,劳动者却找不到一个真正能解释的人。
针对新就业形态领域存在的扣罚款滥用现象,征求意见稿明确提出:不得滥用罚款等惩罚性措施,鼓励企业采取正向激励方式;劳动报酬应当按照约定周期支付,企业不得收取手续费。

这并不意味着平台以后不能处罚违规行为,像刷单、虚假履约、恶意取消订单等扰乱市场的行为,仍然需要依规处理。但未来的变化在于,平台处罚不能让劳动者不清不楚就自动罚款或封号,连个解释和申诉的机会都没有。
除此之外,文件还对算法提出了更具体的要求:平台需要向劳动者解释算法的基本原理和运行机制,不得实施"算法歧视";停止派单、封禁账号等涉及劳动者重大利益的决定,不能只由算法自动作出,必须经过人工审核;劳动者对劳动报酬、工作时长、考核评价、账号封禁等问题提出异议后,企业应当在48小时内进行人工答复。
如果说罚款是明着扣钱,平台算法就是那只看不见的手。
订单派给谁、走哪条路、几分钟必须送到、这一单给多少钱,背后都是算法在算。外卖员为了赶时间逆行、抢行、疲劳驾驶,公众看在眼里,心疼和愤怒也一点点攒了下来。

大家不反对平台使用算法,也知道高峰期需要调度,恶劣天气需要保障履约。但当算法只负责催单、扣钱和封号,却不负责解释和纠错时,劳动者感受到的就不是效率,而是一堵没有人回应的墙。
文件还有一条值得注意:不得把显著异常的数据当成普遍考核指标。少数极端情况下跑出来的速度,不能拿来要求所有人,否则就是逼着绝大多数人为个别人的纪录拼命。
困在算法里之所以成为社会痛点,是因为无数人亲眼见过那种被系统催着往前、停不下来的处境。
王天玉认为,征求意见稿回应了困在算法里的社会关切,特别是对涉及劳动者重大利益的决定增加人工审核要求。这意味着,平台不能再把算法当成一块挡箭牌,拦住那些需要维权的劳动者。

外包不能再成为
平台的免责通道
新业态纠纷里最常见的一幕,是出了事找不到负责的人。
骑手签合同的对象可能是一家外包公司,招人、管人、发钱分散在好几个主体之间,平台经常把合作企业当成缓冲层,一句话就能把责任推干净。办法这次做的,就是把这条退路堵上,建立了用工责任穿透机制:不管中间隔了几层,该平台担的责任,穿透到底也要担。
征求意见稿按照用工关系,对协议类型作了区分:符合劳动关系认定标准的,平台企业或平台用工合作企业应当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存在劳动管理但不完全符合劳动关系认定标准的,应当签订书面用工协议;平台企业和合作企业共同实施劳动管理的,应当签订三方协议。

办法第十五条还划了一条责任:劳动者因为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比如骑手送餐路上碰了人,由企业先承担侵权责任,事后才能向有故意或重大过失的劳动者追偿。过去骑手一旦在路上出事,很容易被推出去独自面对,现在规则先把企业该担的责任摆正。
这实际上是在追问一个很朴素的问题:谁在管理劳动者,谁就不能只在收取服务费时出现。
办法还创新性地给合作企业加了一项监督义务,发现平台规则不合理、可能损害劳动者,要及时提出,否则执行该规则给劳动者造成损害,就要与平台依法共同担责。
如果平台可以决定接不接单、怎么计价、如何评价和何时封号,就不能只在风险出现时强调自己没有直接用工关系。

平台的隐性用工
成本将被重新计价
这份征求意见稿如果最终落地,平台首先感受到的变化,可能是成本增加。
人工审核需要人力,48小时答复需要流程,恶劣天气保护需要更高报酬,职业伤害保障需要持续投入,合作企业的规则也需要重新检查。
过去这些隐形的时间、安全和收入成本被转移给了劳动者:骑手通过延长工作时间来消化配送压力,司机通过不断接单来弥补低价订单,主播通过反复试错来承担封号风险;以后,这些成本需要重新回到平台的经营账里。
平台竞争也会随之改变。过去平台比的是订单规模、配送速度和人均效率;以后,平台还要比谁能减少劳动纠纷,谁能留住愿意长期干的骑手和司机。
短期看,规范用工会让平台损失一部分效率,但封号争议、欠薪纠纷和极端劳动风险也会跟着减少;合作企业也不能再只做人员中转和结算通道,劳动管理的责任要真正扛起来。
对劳动者来说,最实在的变化是,遇到问题不必只对着一个自动客服反复申诉,人工答复、集体协商、调解仲裁和法律援助,都是可以走的路。

结语
总结一下办法里的关键指标,大概是这么几条:
一是收入底线,提供正常劳动的报酬不得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
二是工时和休息,连续工作4小时强制休息,合理限定日、周最长工作时间;
三是风险加价,法定节假日、恶劣天气工作支付更高报酬;
四是奖惩边界,不得滥用罚款、降等级、封账号;
五是重大决定人工审核,封号、停单不能算法一句话定生死;
六是申诉有门,48小时内人工答复,外部有调解、仲裁、诉讼的完整渠道;
七是职业伤害保障,户外跑单出了事故,有制度兜底。
派代认为,这份办法的发布不是为了打压平台经济,鼓励创新和守住底线并不矛盾。

眼下正是外卖和即时零售打得最凶的时候,几家平台靠补贴抢人、抢商家、抢骑手,竞争一度回到比谁烧得起钱、比谁能把成本压到最低。而人力成本恰恰是最容易被拿来开刀的地方,短期内平台的报表是好看了,但代价却全压在骑手身上。
当国家把最低工资、强制休息、恶劣天气加价、职业伤害保障一条条划成底线,意味着靠压榨劳动者来打价格战的老路,走不通了。
合规的平台用工成本会上升,但这笔账换个角度看并不亏:骑手有休息、有保障、有说理的地方,流失率会降下来,服务反而更稳;认真守规矩的平台,也不用担心被敢压榨的对手用低价挤死。
直播电商里MCN和主播之间乱罚款、乱封号、提现收费这些老问题,同样要照着这把尺子重新量。
一个月的征求意见期,是规则成型的过程。从过去靠平台单方定规矩,到劳动者有知情权、协商权,再到算法被纳入规制,这条线走得慢,但是方向一直没变。
平台经济往前跑了这么多年,是时候回头确认一下:那些托着整个行业运转的人,有没有被好好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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