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北京10月30日电 题:麦田“守望者”归来:千年宋陵石首从澳大利亚回家
中新社记者 贺劭清 王宗汉

阔别河南麦田三十余载,千年宋陵石首,终从澳大利亚踏上归家路。
近日,北宋皇陵石像返还交接仪式在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举行。此次交还的石首,一件为宋太祖赵匡胤永昌陵陵前文臣造像头部,高70厘米、重223公斤;一件是推行王安石变法的宋神宗赵顼永裕陵陵前武官造像头部,高68厘米、重132公斤。
一文一武,相辅相成。它们不仅见证北宋的肇始与变革,王朝的兴衰与更替,还见证全球文物追索、返还之路。
赵匡胤陵前的石首,为什么会出现在澳大利亚?石首回归后,能否与石身合一?为什么让珍贵石像生在麦田伫立千年,不罩、不修也不搬?随着石首回归,千年麦田“守望者”北宋皇陵石像生,又迎来新一轮关注。

当地时间10月28日,中国国家文物局在澳大利亚首都堪培拉接收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向中方返还的两件中国流失文物。两件文物为中国北宋皇陵永裕陵武官像头部(左)和永昌陵文官像头部。据该馆此前公布的馆藏记录,两件文物均来自中国河南省巩义市。 中新社记者 薄雯雯 摄
麦田里藏着半部宋史
作为中国现存规模最宏大、保存最完整的帝王陵墓群之一,宋陵历经千年沧桑,原有的高墙与殿宇早已不复存在。如今,一尊尊石像生伫立田间阡陌,与麦浪炊烟相伴,依然在天地间见证历史与当下。
宋陵共有“七帝八陵”,安葬北宋七位帝王与太祖之父赵弘殷。围绕着八座皇陵,还有皇后陵、皇室宗亲墓、名将勋臣墓300余座,寇准、“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赵普等历史名臣,也长眠于此。
千百年来,宋陵历经战火与岁月洗礼,地面建筑大多无存,但保存下来的仍有1027件石刻造像,不少还保持着原始姿态,守望着皇陵和周边开阔的田野。代表着皇帝出行仪仗的石像生,则分散在大面积农田和数十个村庄中。
此次澳大利亚归还的两件文物,正是守护宋陵石像生的头部。这些神道两侧的石像生,不仅有文官武将,还有深目高鼻、卷发披肩的驯象人,无声诉说着千年前的“万国来朝”,包容开放。

6月5日,河南巩义,北宋皇陵吸引游人。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里葬着北宋时期除徽钦二帝外的七位皇帝,加上宋太祖赵匡胤之父赵弘殷的永安陵,俗称“七帝八陵”。 中新社记者 李超庆 摄
不罩、不修,也不搬
千年风沙沉降、岁月冲刷,曾经挺拔庄严的神道石刻,部分石像生大半截身躯已沉入黄土,只余斑驳头颅与半身伫立麦田。不时有人疑问,为何不将石像生搬入博物馆,或在外加盖玻璃罩保护,而是任由风吹雨打?
巩义市文物局局长朱星理解释,综合多种因素,宋陵保护最终的选择是不罩、不修、不搬。两个文物之间的空间关系本身就是一种文物,它站在这里,就是历史文化的自然体现。给石像生罩上玻璃,高温不通风,反而会加速其衰坏。
而按照今天的文物保护理念,残缺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不臆造、不“焕然一新”,用最小干预的方式让它继续伫立,比复建更接近真实。20世纪曾经用钢筋水泥修补过石像生缺损,这种做法已不再适用。
如今宋陵石像生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日常。每当麦子成熟的季节,世界各地的游客与摄影爱好者慕名而来。文臣执笏低眉,武将按剑昂首,身上披着落日余晖,脚下是金黄麦子。田野远处,收割机的轰鸣隐隐作响,动车呼啸而过。
失踪三十余载,石首何以回家
此次澳大利亚返还的文物,不止是石首回家,更是重新接上,一段被割裂的痛苦历史记忆。
石首被盗后的流转经历,目前尚无官方资料披露。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馆藏信息显示,两件文物于1995年通过捐赠入藏,当时未调查来源。
在日前举行的交接仪式上,中国驻澳大利亚大使刘劲松分享了一个令人感动的故事: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有一位志愿讲解员史密斯女士,曾在北京聆听一场关于中国古代石刻的讲座,并买下一本相关著作。后来,她在准备讲解时,偶然发现书中两尊石像生的面容,与馆藏两件头像惊人相似。正是这份细心和对中国文化的热爱,为今天的文物返还提供了重要线索。
刘劲松说,两件石首能够找到回家的路,靠的不仅是历史留下的证据,更是今天的普通人对历史怀有的共同尊重。
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亚洲及太平洋艺术高级策展人卡罗尔·凯恩斯回忆,2015年,在收到史密斯的消息后,美术馆开始进行相关背景调查,但进展有限。2025年,美术馆通过中国驻澳大利亚大使馆得知,中国国家文物局会同公安部及河南省文物、公安部门开展调查,形成这两件文物的证据材料。
此后调查有了新进展。“我们终于能确凿无疑地确定其来源地、创作年代和文化意义。这两件文物不再适合保存在国家美术馆的收藏中,因为它们不属于我们。”凯恩斯说,自己对这些文物确实有感情,虽然舍不得它们离开,但非常高兴它们能回家。
6月2日,河南巩义,北宋皇陵——永熙陵区域迎来麦收。图为收割机在麦田里收割小麦,与伫立在田间地头的石像生同框。 经晓佳 摄石首归来,能否“身首合一”
石首归来消息传出后,不少人期待石像“身首合一”。但石首被盗凿下来、脱离本体,即便归来,伤口也难以愈合。曾经,永泰陵“客使”头像在文保人员巡查间隙被盗凿偷走,后来虽返还故里,但为文物安全,至今仍存放在博物馆中,与客使的身躯分开两处。
河南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董睿认为,石像“身首合一”的可能性较低。他介绍,这两件头像本身已成为十分珍贵的独立遗存,大概率会入藏博物馆进行专门保存与公开展示;对原有石像生,可借助3D打印技术复刻石首模型,复原原位景观。
文物回家,道阻且长
放眼世界,中国皇陵规模巨大的石像群并非个例。千百年来,人类从未停止用石头定格文明。复活节岛摩艾石像背靠汪洋,追问先祖与神明;埃及卢克索法老巨像巍峨耸立,执念永生与神性。
建造如此多的石像,人类是在用坚硬的石头,对抗两样脆弱的东西:记忆的易逝与生命的有限。换言之,石像是人类写给时间的信件。
也因此,宋陵石刻早已火遍海内外。有海外网友将这片田野里的石像生称为“户外版的兵马俑”,感叹中国的历史令人痴迷。
本次宋陵石首回归,不只是两件文物重回故土,也是近年国际流失文物返还合作中颇具分量的案例。中国是世界上文物非法流失最大的受害国之一。据研究,国外公私收藏的中国背景文物大约有1500万件。从1949年至今,中国已经通过多种途径使超过15万件海外文物回归,其中很多都属于非法流失文物。
宋陵石首的遭遇,在中国石刻文物流失史上并不少见。20世纪20年代,在外国古董商驱动下,山西天龙山石窟数百尊造像遭到盗凿,大量头部被切割运往境外。天龙山石窟因此被称为“无头的石窟”。
洛阳龙门石窟同样伤痕累累。20世纪30年代,军阀、文物贩子与外国古董商里应外合,将大量佛头凿下运往日本、美国等地。2005年,7件流失海外80余年的龙门石窟佛雕回国。更多佛首至今仍分藏异国,与故窟遥隔山海。
宋陵两件石首,或许再难与麦田里的身躯严丝合缝地拼接,但那道裂痕本身,已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它提醒我们,有些分离源于掠夺,有些重逢仰赖善意,而更多流失文物的归途仍山高水长。
归来不是终点。每一件文物的回家路,都在丈量着一个民族对自身记忆的珍视,也在叩问着国际社会对文明的共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