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一个勇敢的老实人

路遥:一个勇敢的老实人
2019年11月15日 11:20 新浪网 作者 法治周末

路遥:一个勇敢的老实人

路遥先生虽然已经远去,但是他的声音还留在书里,还在告诉你“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人的生命力,是在痛苦的煎熬中强大起来的”

常成

11月17日是《平凡的世界》的作者,著名作家、茅盾文学奖获得者路遥先生的祭日。与共和国同龄的路遥如果还健在的话,正好70岁。

不久前的10月21日,央视一套播出了《故事里的中国》,再现了《平凡的世界》的几个重要的片段,节目收获了很多好评,豆瓣评分也达到了8.6,这样的结果显示了这部作品持久的生命力和影响力。对很多读者和观众来说,孙少安、孙少平、田润叶、田福军等小说里的人物,就像是自己的朋友和亲人一样熟悉。

写作给路遥带来了巨大的荣誉,也带来了无尽的烦恼,最后累垮了他的身体。6年时间写就的《平凡的世界》,出版时获得的3万元稿费因为要给家里装修房子也不怎么够花。虽然声明日隆,他并没有过上大家想象中的、知名作家应该有的奢华生活。作品获奖后,他要借钱去北京领奖,还要自己掏腰包买书来送人;所得的奖金5000元要请客吃饭,最后也所剩无几。

如今,《平凡的世界》《人生》还在销售,而且因为作品的好口碑,销量一直很稳定。尽管作品里都是描写1975年到1985年之间的故事,出版社为《平凡的世界》找的推荐人却是当红小生朱一龙;2015年电视剧版的《平凡的世界》播出时,“90后”的观众占很大的比例,足见这部作品还没有过时。

根据路遥中篇小说《人生》改编的同名电影早就成为了中国电影史上的传奇。1984年,该片在四川成都露天放映时天降大雨,一万多观众硬是在大雨中看完了电影。在影片最后,观众看到高加林孤独地行走在土路上,好多人放声大哭。

现实主义的坚守者

1980年代的文学界很热闹。“文革”结束,外国文学如潮水般涌入,一些新鲜的写作手法被推崇和膜拜。饥渴已久而且焦虑的中国作家们开始争相模仿乔伊斯、马尔克斯、贝克特和卡夫卡。

一批实验性的作品问世了,其中也不乏精品。比如,使用意识流手法的张贤亮,使用魔幻现实主义手法的莫言等。与他们相比,路遥的写作手法显得过于传统。读路遥的作品,大家总能感受到巴尔扎克、托尔斯泰和狄更斯的气息。

在《平凡的世界》刚出版的1986年,文学评论家对这部作品有各种看法,有些看法并不友好。但是读者的喜爱,使得这部作品成了“民选经典”,这也成为一个有趣的现象。

写《包法利夫人》的居斯塔夫·福楼拜被很多人认为现代小说的鼻祖,他在路遥写作的100多年前就提出了一个重要观点,“作者的人格在作品中完全消失”,也就是让作品里的人物说话,作者绝不要发表评论,他认为只有这样才会让作品脱离历史和时代的局限。

从这样的标准来看,路遥的写作方式会让他皱眉头。因为在《平凡的世界》里,路遥经常中断自己的叙述,写一段和读者的直接对话。这样的话一般以“尊敬的读者朋友”开头,这种写作手法常见于18世纪的欧洲作家,或者中国古典小说里的“各位看官”,显得有些陈旧。一直写到田晓霞去世,孙少平在睡梦中遇见了一个外星人,并和他有了一段对话以后,作品才显出有点生硬的“现代感”。

在文学上,路遥其实是勇敢的,他选择了一条并不被很多人认可的文学道路。他在回忆录《中午从早晨开始》里提到,他从内心里反对当文坛流行的“现实主义过时论”,认为现实主义的写作方式还有巨大的空间。而且一个作家最大的不负责任是模仿,如果不观照人文历史和现实条件,生搬硬套一些所谓“现代、新潮”的创作手法,并不能产生具有持久生命力的作品。

写感情,而不是身体

路遥的内心有一种神奇的自觉,他从不在自己的作品里直接描写性。这一点像极了写“淑女小说”的奥斯汀,在她的所有爱情故事里,婚姻是爱情的唯一目的,而两人结婚以前甚至都没有亲吻。英国后来的维多利亚时期的小说更是以保守著称,作家可以描写女人的美,但只能描写脖子以上的部位。

在《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安到城里找润叶,润叶把他安排在自己的宿舍住下,她却到别处去住。这样安排情节也许很符合当时的社会环境,却少了一段香艳的文字;田润生和成为寡妇的郝红梅感情日益深厚,俩人终于度过了一个夜晚,路遥也仅以一句话简单带过;“二爸”孙玉亭和王彩娥偷情,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时候,俩人已经穿好了衣服。这在“无性不成书”的小说界显得太过老实。

路遥写的是感情,而不是身体。在爱情日益色情化和感官化的潮流里,身体的快感容易得到,精神需求却依旧难以满足。在路遥那里,爱一个人就是爱上他(她)的出身、志趣、理想和人生选择,而不是他(她)的脸蛋、身材、房子、车和存款;爱一个人就是通过共同劳动,创造更美好的明天,成全了别人,也完善了自己。在路遥那里,浪漫不是制造出来的,不是花钱买来的,而是人生选择的结果。

另外,单就从文学效果上来讲,路遥这种不写性的方法也是一种策略,这样做反而给读者留下更深、更美好的印象。当我们合上书,回望润叶和少安,以及晓霞和少平的这两段全情投入却无果而终的爱情时,心里就没有点羡慕吗?如果路遥加入了性描写,是不是会使得作品变成平庸之作呢?

孙少平的朋友金波在青海当兵时,曾经和一个藏族女孩通过歌曲传情,违反了军队的纪律被提前复员回家。其实金波不知道藏族女孩叫什么,他临走时那女孩送给他一个白瓷缸子作为纪念。8年后,一直单身的金波到青海去找她,曾经的军马场早就撤销了,藏族女孩早就不知所踪,只有那首《在那遥远的地方》在他的耳畔回响。这个不知道对方姓名、甚至连手也没牵过的爱情故事,称得上全书最浪漫的一章。

“不要命”的写作

路遥的朋友航宇在回忆录《路遥时间》曾经提到,路遥写完了《早晨从中午开始》,拿去复印了6份。复印店里的姑娘一边印一边哭,因为她被路遥艰苦的写作生活和虔诚的写作态度感动了。

一个作家为了出名而努力奋斗也算是正常,但是一个已经有很大名气的作家还那么不要命地写,这种情况就少得多了。《早晨从中午开始》详细描述了他为了《平凡的世界》作的各种准备,写作过程中的各种烦恼,对文学的看法以及作品出版前前后后的人和事。

在写《平凡的世界》之前,路遥已经获得过国家级的奖项,得到了文学界的瞩目;小说《人生》改编的电影使他在社会上具有了很大的知名度,在当时专业作家的体制下,可以吃老本了,但是他还是继续以胜利去征服胜利。

路遥从来不吝惜对劳动的赞美,“劳动”这两个字在他作品出现的频率极高。路遥写作的过程充满了艰辛,他住在一家煤矿医院,吃着馒头、稀饭、咸菜、面条,烟不离手,奋力地在纸上描绘着一个宏大的、变革中的时代,形形色色的人们,他们的奋斗以及爱情。

和他作伴的是一只老鼠,这是书中极有趣的一个细节。因为这只老鼠每晚都来又赶不走,路遥干脆拿一个馒头放在门后供其享用。早晨的时候,馒头变成了馒头渣。

路遥出生在陕北清涧县,后来过继到延川县的伯父家。在陕西有一种说法,说陕北人其实是匈奴人的后代,所以陕北人没有特别接受儒家文化的“温良恭俭让”,而是以直接、粗放、大度、勇敢为美德,颇具游牧民族的遗风,在日常生活里更是以“有甚说甚”为特征。

或许正因如此,福楼拜的文学观是路遥所不能苟同的,他还是愿意在作品里“充满激情地、真诚地向读者表明自己的人生观和人性”。

文学选择很难说有对错之分,今天的读者在读路遥的作品时,字里行间总会蹦出一个身材不高、体型微胖的中年男人,带着陕北腔的普通话急切地诉说着他的感受。路遥先生虽然已经远去,但是他的声音还留在书里,还在告诉你“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人的生命力,是在痛苦的煎熬中强大起来的”。这,其实也挺好的。

责编:马蓉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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