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观察者网 严珊珊

　　35岁，对游泳运动员来说，通常已过了黄金期，但孙杨还在游。这个月，他刚比完了全国马拉松游泳锦标赛男子10公里公开水域比赛，拿下第14名，完赛成绩比20年前快了几分钟。

　　他说，现在训练不是为证明给谁看，也没人逼他，希望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天，能在水里结束。

　　近日，咪咕独家自制体育人物纪录片《泳者孙杨》播出，观察者网新潮观鱼栏目独家对话自由泳运动员、奥运冠军孙杨。

　　从11岁差点放弃游泳，到经历巅峰和低谷，再到复赛后坚持高强度训练、把下水变成习惯，他坦言，训练确实会有枯燥的时候，但就是想坚持下去；即使离昔日那种领奖台越来越远，他也会设立阶段性目标来督促自己进步，“体育，一切皆有可能”。

　　对于游泳这个项目，他仍有说不尽的话题。谈起当年受张琳启发，赴澳集训，他称给自己带来了颠覆性改变，直言那次训练模式的更新，不仅助力自己成为奥运冠军，也沿用至今，影响到了后辈运动员。

　　至于职业生涯里母亲对他的影响，以及舆论环境的变化和为什么要读书，他也一一作答。“完全不看网络上的声音，也有点假。我还是觉得，做人做事凭良心。”

　　他坦言，有点羡慕现在的年轻运动员，除了科技赋能训练，条件更好，“他们面临的舆论环境也比我们那时好一些。”

　　被问及平时如何给自己打气时，他透露，会从顶尖运动员和企业家的故事中汲取力量，C罗、梅西、马云、马斯克都激励过他。

　　到底何时会休息？孙杨的回答很干脆：反正不是现在。会不会游到40岁？他也没想过，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2026年9月，云南，孙杨参加高原集训。

　　“坚持训练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想对得起这份职业”

　　新潮观鱼：您12月就要过35岁生日了，如今还在坚持训练，是因为习惯、享受保持竞技状态，还是想证明什么？

　　孙杨：对很多人来说，35岁可能会选择更安稳的生活和工作状态，不去想“我应该怎样”“必须怎样”，但从运动员角度，我认为，每天都进行训练，才对得起我的职业。

　　至少到目前，游泳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没有谁逼着我去做。35岁，我是为自己而游。

　　不管我现在训练什么项目，都不是为了跟谁或者向外界证明“你看我在35岁还能达到怎样的高度”，我只是想告诉大家，35岁依然可以拼一拼，可以再努力一下。

　　运动员职业生涯一定有起起伏伏，有高光也有低谷。我付出了很多，才能从低谷走出来，继续勇敢地站在赛场和训练池里。能保持竞技状态，完成比赛，对我而言本身就意义重大，而且，与比我小20岁甚至小两轮的运动员同场竞技，其实需要很大勇气。

　　我现在的心态就是，把下水变成一个习惯，进而变成享受，我依然有年轻时那种想争冠军的心，但前提是健健康康地游。

　　新潮观鱼：您怎么理解“对得起”？已经实现了200米、400米、1500米自由泳奥运会和世锦赛的大满贯，不算吗？

　　孙杨：可能跟父母对待工作的态度和教育我的方式有关，他们给了我很大帮助和引导，告诉我既然选择做一件事，就全力以赴去做好，做到底。

　　我职业生涯的分叉点是2002年浙江省运动会，那年我11岁，一度不太想游泳了，想去读书、或者走不同的路，父母也尊重我。省运会前，他们对我说，先把这次比完，不管比得怎么样，结束后再告诉他们还愿不愿意游。

　　这种教育对我影响很深，我现在也是这种想法，既然选择了游泳，就坚持走好。我的职业生涯第一天始于水下，我相信最后一天也应该在水里结束，不管游到哪一天，都希望是开心地告别，当然那一天肯定不是现在。

　　新潮观鱼：日复一日保持高强度训练，不会枯燥吗？

　　孙杨：游泳这个项目本身非常枯燥，不像球类等集体项目有团队互动，这种重复、孤独的训练，时间长了肯定会有心态松懈的时候。而且一个人30年面对熟悉的泳池，每天不变，确实挺难。

　　但我接纳各种情绪，允许自己有不想训练或低落的时候，调整完以后，我还是希望自己能积极面对后面的路，继续坚持训练。

　　现在只要有空，我每天想花小半天在泳池或体能房度过。只要我健康情况允许，我会再游一段时间。

　　新潮观鱼：如果回到昔日那种领奖台的希望越来越小，您现在训练的具体目标是什么？

　　孙杨：目标就是跟自己比，希望一天比一天好，一个月比一个月好，一年比一年好。

　　比如这个月刚比完的全国马拉松游泳锦标赛，20年前我在这里拿下游泳生涯首个全国冠军，当时成绩是2小时零几分，这次我游了1小时56分。当然每个水域有差别，有浪、有暗流，情况不同，但单从时间上说，我已经战胜了20年前的自己。

　　体育，一切皆有可能，我现在只想努力做好这个年纪该做的突破，有进步我就会很满足、很幸福。说实话，现在我每次取得突破的喜悦，不亚于年轻时站上领奖台和破纪录那种感受。

　　快35岁了，无论是治疗、恢复还是训练，我都需要付出比20岁时多得多的努力，加上有了小家庭，也需要分出时间来照顾家，挑战和责任都远大于十年前。所以我一直在思考如何优化训练，特别是这次全国游泳冠军赛和公开水域马拉松比完后，希望未来在泳池的时间相对减少一点，提高训练时效。

　　新潮观鱼：听说您会从德约科维奇、C罗、梅西身上找力量，也会看马云、马斯克的自传。您是需要这些东西给自己“打鸡血”吗？

　　孙杨：对，我平时会看人物传记，不仅是体育领域，跨行业的比如金融领域我也会关注。对于我来说，不只是看他们取得多少成就，更多看他们如何起步、成功前做了什么，成功后遇到低谷、阵痛期或失败后，如何重新站起来。

　　像C罗、梅西、德约科维奇，都是我非常喜欢的运动员，他们也有状态不好、伤病的低谷期，但都有一股韧劲，能抓住机会重返赛场。我认为他们都是非常优秀且伟大的运动员，我敬佩他们的精神，也希望学习他们，朝他们的成绩努力靠拢。

　　还有其他行业，比如马云、马斯克这样的企业家，以及一些中国科技企业，他们的决策需要深思熟虑，影响更大，我喜欢从这些角度和细节关注优秀的企业家，更看重他们身上难得的坚持和韧性。

　　新潮观鱼：有人会拿C罗和梅西比较，您会怎么看这种声音？

　　孙杨：作为运动员，我看到的都是他们的优秀和伟大。多少个足球运动员才出了一个梅西，多少个足球运动员才出了一个C罗。还有人拿德约科维奇和纳达尔、费德勒比较，为什么要比较呢？承认别人比我们优秀，就够了。

　　新潮观鱼：说到C罗，他41岁还在踢世界杯，您会游到40岁吗？

　　孙杨：我倒真没想过这个问题，船到桥头自然直，先把当下每一天的训练计划完成。

　　至于真正在泳池还剩多少时间，就交给上天来决定。其实上天很眷顾我们，对每个人很公平，只要努力了一定会有回报。

　　“当年赴澳集训，带来了颠覆性改变，感谢前辈们铺路”

　　新潮观鱼：在纪录片《泳者孙杨》中，您提到当年受张琳启发，也去澳大利亚集训，并称如果没有这段经历，自己成不了奥运冠军。现在回头看，那个“走出去”的决定，影响有多深远？

　　孙杨：对我个人的运动生涯来说，改变是颠覆性的，而且影响不止于我。

　　前两天，我还跟张琳原来的教练陈映红通了电话，聊到了当年张琳走出去的事。现在回想，当年走出去后，改变起来更困难的可能不是运动员，而是教练。因为我们原来所有人都是“三从一大”的训练模式——从难、从严、从实战出发，坚持大运动量训练。突然到陌生环境、换一套训练体系，教练员需要随之做很大改变，知识储备、训练模式都要更新。

　　张琳走出去后，我向前辈，包括教练，取了很多经。说得直白一点，如果当年张琳没有走出去，男子自由泳可能不会取得这么大的突破。要想进步、取得更好成绩，真的要大胆走出去，看其他优秀运动员怎么训练。

　　现在人家问我为什么会成为奥运冠军，当然离不开自己训练的艰辛，但我永远不会忘记前辈为我们付出了多少、铺了多少路。

　　据我所知，这套训练体系沿用至今，帮助了我们很多男子自由泳运动员，包括中短距离自由泳项目的后辈运动员。

　　新潮观鱼：您现在的训练，科技辅助比十年前多了哪些？有没有人工智能相关的应用？

　　孙杨：说白了，我们那个年代训练基本靠自己，至少我自己训练就是靠练，很少有人给你拍录像、分析视频，基本没有。所以，看到这一代运动员，我们也有小小的羡慕，他们生在一个比我们更好的环境和时代。

　　现在数据分析很精细，有水下数据分析、三维立体分析等，我们那个年代都没有。训练还会用到水槽，我到现在都没用过。AI应用也有很多，比如水下数据分析、角度分析、划频划幅等等。

　　为什么一直说科技赋能体育？因为竞技运动不光靠埋头苦干，更靠科学训练，靠能延长运动员运动寿命的训练方法。

　　科技不断迭代更新，如果有机会，未来我希望把自己多年积累的训练经验转化成有用的东西，赋能到这些设备和系统上，让它们能更好地服务运动员。

　　不管是对训练还是对游泳这项运动的发展，我都想尽自己所能，继续做点贡献。

　　新潮观鱼：纪录片里，您的父亲回忆他八十年代上大学的感受，强调文化对运动员的重要性，您本人也从未停止学习。您觉得运动员学习更多游泳以外的知识，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孙杨：有了文化知识，才能更好地理解训练，独立判断训练中的问题。如果没有一定的学习，缺乏认知，很难在赛场上分析比赛、分析对手。

　　在奥运会这样的赛场上，不仅要熬过一个周期，可能还要横跨一个时代，五年、十年，支撑你走下去的，不仅是勇气和训练，更多要靠文化和认知，有了这些，才会在赛场上更加从容。

　　坚持学习，哪怕有一天离开热爱的运动项目，也会有更多选择，拥有更灿烂的人生。运动也好，游泳也好，不是人生中的唯一，学习文化知识很重要。

　　“现在运动员面临的舆论环境比我们那时好一些”

　　新潮观鱼：您经历过不同阶段的舆论环境，也看着现在的年轻运动员成长。您觉得他们面临的舆论环境和您当年相比，有哪些变化？

　　孙杨：在我看来，现在运动员面临的舆论环境比我那时候好一些，更包容了。

　　那个年代，从张琳到我们，练游泳还是蛮困难的，有时候在一个项目里真的是单打独斗。现在训练方法、条件等各方面都提升了，能并肩战斗的高水平运动员越来越多，更多时候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面对公众期待也能互相分担这种压力。

　　以前出来比赛，大家对你的期待是必须站上领奖台，甚至必须拿金牌；现在不同，如果运动员因为伤病没恢复好，或者没发挥好，大家会鼓励你，说后面还有机会，身体最重要，以后再战斗。

　　第二，现在的运动员跟我们那代人不一样，性格更鲜明、更个性化，更敢于表达。社交媒体也比我们那时候发达，他们有更多渠道和方式展现自己的生活、训练状态。

　　但对我来说，可能很多事情靠努力或结果，也不一定能解释清楚。

　　新潮观鱼：运动员从小在相对封闭的训练体系里长大，如今越来越多地走到镜头前、参与更多社会活动，这个过程对您来说，最难适应的是什么？

　　孙杨：我们在自己的运动项目里，有一套评判标准；但到了大众视野里，众口难调。世界上人口那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恶，可能你在自己项目里做到顶尖了，还是会收到除了褒奖、鼓励以外的声音。

　　每个人的立场和接受的信息不一样，导致观点不一样。所以说为什么运动员要学习？你的认知和文化程度到了什么层面，碰到事情时怎么理解，会有天壤之别。

　　认知低，看法可能就浅，只看到一面，看不到别人优秀的那一面；文化、认知到位了，就能看到和承认别人的优秀。

　　说回运动员被评价，当今世界，完全脱离网络、不看网络上的声音，也有点假，不太可能。我还是觉得，做人做事凭良心，守住内心最纯真的本色，不要被外界评价左右。对运动员来说，克服这些杂音是成功路上的必修课，因为赛场上还会遇到比这更难、更棘手的问题。

　　“小时候游不过我母亲，她真正懂游泳，所以我信任她”

　　新潮观鱼：纪录片里有个细节让人印象深刻，里约奥运会200米自由泳决赛前，您母亲把几个重要对手的分段速度拉出来，建议您前后程怎么配速。对您来说，母亲在您的职业生涯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孙杨：我觉得我母亲在我人生中扮演的是“选择比努力更重要”的角色，在我还没什么成绩的时候，他们就告诉我这个道理。我小时候，有很多体育项目挖我，因为我的身高比较突出，排球、羽毛球等项目都找过我，最终选择游泳，除了我自己的兴趣，父母帮我把关方向也非常关键。

　　而且小时候训练、比赛之余，能陪伴我们的只有父母，那时候条件有限，没有那么多训练数据分析，也没有渠道及时了解比赛期间的最新消息。所以我母亲付出很多，从少儿比赛开始，她就会帮我分析同年龄竞争对手的优势和状态，比如前程、后程、中段、腿等一系列比赛数据，确实给了我很大帮助。

　　还有一点，我在纪录片里没提到，我母亲也会游泳。我刚练游泳时，每个礼拜会跟她比25米自由泳，那时我游不过她。我信任她，更多是因为她本身会游泳，对游泳有一定的理解和见解。

　　我觉得母亲在我运动生涯中，是一个很好的伙伴。

孙杨和家人的合影

　　新潮观鱼：您的父母在纪录片里说，看到您还在训练很心疼，觉得要证明自己不一定要站在领奖台上，希望您停下来。您看到那段了吗？你们讨论过这个话题吗？

　　孙杨：我看到了，其实这几年他们一直都希望我歇一歇，但他们在我面前不会多提，偶尔看我训练比赛特别累，担心了就会说一下。比如这个月，我去公开水域比10公里马拉松游泳之前，我爸妈问我到底行不行？能不能游下来？我说肯定能，你们放心，我一直都是这么跟他们说的。

　　其实我理解父母的心态，因为我自己现在也做父亲了。我知道，不管我年纪多大，取得了多大成就，在他们心里我永远是孩子，他们肯定希望我健康和快乐，不要为了现在的坚持落下一身伤病。看到他们这么说，我也在想，也要照顾一下父母的情绪和感受，因为陪伴他们的时间很少。

　　但我还是相信自己的选择和坚持，我觉得我父母也能体会这份坚持，毕竟他们都是运动员出身。

　　新潮观鱼：如果哪天不游了，想做什么？您提到想帮助下一代运动员、做体育产业和科技结合的事，能具体说说吗？

　　孙杨：未来我想做一些为游泳赋能、对游泳项目有推进作用的事，可能还是跟游泳产业有关，目前是这样布局和规划，等到合适的时机，大家就会看到。

　　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我有了自己的小家，会更多地考虑家人，这种状态也延展到了训练场地和泳池里。我会把那些年纪小的运动员当成弟弟妹妹来看，想到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孙杨和小队员们戴着盲盒手表玩具合影。

　　我会想，他们才几岁，如果想成为冠军，大概还需要花多少时间，在泳池里要如何面对失败。他们脸上还带着童真，对前方的路也还是懵懂的。我希望自己的经验能帮助到他们，让他们更好，看到他们好，我也很开心。

　　自己在这个领域取得了一定成绩以后，不光要自己好，大家一起好才是好。游泳虽然更多时候是个人项目，但大家应该更团结、更有凝聚力，这样队伍和每个运动员才会越来越好。

　　新潮观鱼：最后，您希望大家再次听到“孙杨”这个名字时，会怎么评价？

　　孙杨：我希望大家想到孙杨时，除了热爱游泳，还会觉得他是一个勇敢的战士、勇敢的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