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电巨兽”进村：#AI数据中心正在失去欧洲民心#】11月9日，挪威国家电网运营商Statnett宣布了新的限制措施：暂停为新增数据中心预留电网容量，并暂停部分接入审批。按其安排，暂停措施预计最迟明年8月1日解除；同日，《连线》披露，英国Thurrock一项谷歌数据中心计划已遭近5.5万人联名反对，并已提交请愿书。
这些措施，恰好是在欧洲近年来罕见的一轮跨国反AI数据中心抗议之后。
11月6日至7日，欧洲十多个国家接连举行反数据中心抗议活动，参与组织超过100个，涉及约90场集会、游行及其他行动。
在荷兰阿姆斯特丹，数百名抗议者闯入微软相关数据中心的建设工地，迫使施工暂时中断；在爱尔兰都柏林，约2000人走上街头，要求停止批准新的数据中心；西班牙萨拉戈萨也有约2000人举行示威，反对科技巨头持续扩大数据中心规模。
今年以来，欧洲各国持续加码AI工业，企图以此重整产业。但随着民众反对声加剧、地方踩刹车，这些国家正在面临“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式的尴尬：发展AI最基础的设施——数据中心，怎么顺利地建下去？
全民抵制AI数据中心建设
欧洲普通民众对于数据中心建设的厌恶由来已久。
去年上半年，丹麦Køge市要在Bjæverskov附近的数据中心，经过一年讨论，终于到了居民说明会阶段。10月7日，约600位居民参加了这次说明会，现场反对声异常激烈，以至于说明会的12天之后，市政府经济委员会决定不再推进该项目，并考虑将相关土地转为住宅开发。
德国Eisenach也有类似变化：市议会通过了反对推进相关规划的居民提案，配套规划启动议案随之撤回。
事实上，欧美的民众在这轮反AI数据中心建设浪潮中，出奇地站在了一起。Ballotpedia统计，11月3日美国41项涉及数据中心的地方投票中，有40项结果倾向于限制发展。其中既有通过禁令、暂停措施，也有否决支持数据中心建设的提案。
这股反对声音甚至影响到了美国州长和国会议员选举。美国数据中心行业观察机构Data Center Watch统计，在已经确认当选的34名州长中，有12人支持不同程度的数据中心禁建或暂停措施；另有57名支持类似主张的候选人赢得了联邦众议院席位。
欧洲的活动组织者已经注意到美国地方行动取得的进展。因此，要求政府暂停大型项目，同样成了这次欧洲联合行动的主要诉求。
不过，抗议声浪越来越大，并不意味着欧洲各国政府都准备踩刹车。法国就表现出了另一种态度。11月9日，法国政府如期举行第二届数据中心产业会议。就在此前两天，法国约15个地方举行了反数据中心活动，但法国政府仍在研究如何让更多项目尽快落地。会上明确了五个优先推进的AI大型计算设施选址，希望通过快速接网机制加快项目建设。
同一天，法国数据中心行业协会与安永发布报告，预计到2030年，法国数据中心容量有望从2025年的900兆瓦扩大到2800兆瓦，接近原来的3倍。
之所以全民反对也要推行，是因为欧洲政府层面有自己的紧迫感。过去的数字产业竞争，欧洲没能长出足以与中美头部企业抗衡的通用AI平台；现在再不追赶，汽车、机械、化工等老本行，也可能进一步受制于人。
欧盟在《AI大陆行动计划》中提出，五至七年内将数据中心容量至少增至三倍。今年7月，欧委会又启动最多七座AI超级工厂的招标，计划提供最多100亿欧元公共资金，吸引企业跟投。这些“工厂”，主要是为AI训练和运行提供大规模算力的设施。
云巨头的生意，地方的水电账
欧洲普通民众为什么要反对建AI数据中心，难道是因为他们愚昧无知么？当然不是，恰恰是因为这些“吞电巨兽”和“吞水巨兽”，给当地带来的代价，要远高于它释放的红利。而这些代价，居然要当地居民承担，而不是从中获益的厂商。
与中国近年来通过“东数西算”，将部分数据中心布局到西部能源富集地区不同，欧洲的数据中心长期以来主要集中在大城市周边。
数据中心不仅需要电力，还需要高速网络。为了降低数据传输延迟，方便服务金融机构、互联网企业和工业客户，欧洲的数据中心往往选择靠近客户、通信骨干网络和互联网交换节点的地方。
久而久之，法兰克福、伦敦、阿姆斯特丹、巴黎和都柏林，成了欧洲五大数据中心集聚区。欧盟委员会今年6月发布的文件显示，仅法兰克福、巴黎、阿姆斯特丹和都柏林四地，就集中了欧盟约65%的数据中心容量。而这些城市恰恰也是人口、商业和工业活动密集的地区。
伦敦、法兰克福、阿姆斯特丹等地有密集的光纤、互联网交换节点和既有机房。新项目继续往这些地方靠，既能接近客户，也能利用已有的网络和配套。
但企业看中的配套，也在为居民、工厂和商业设施服务。数据中心成批增加，原有变电站和输电线路未必接得住。国际能源署指出，一座数据中心通常一两年就能建好，电力基础设施的扩建却需要更长时间。
更关键的是，扩网的钱怎样出。9月29日，爱尔兰能源监管委员会委员Jim Gannon在议会听证会上解释，数据中心等大用户要承担直接接入电网的费用，更深层的电网扩建，则通过电网收费回收。企业付清接网费之后，新增负荷带来的部分扩网支出，仍要进入公共电网的收费体系。
如果收费没有跟着成本走，居民和其他企业就可能通过网费共同承担。英国能源监管机构Ofgem今年3月提醒，数据中心等新增需求如果缺少合理的选址引导，会推高电网扩建和调节成本，最终主要由消费者承担。欧洲能源监管机构ACER报告也显示，2019年至2025年，欧盟家庭承担的电网费用上涨了40%，占平均电费的约28%。新能源并网、交通和供暖电气化、数据中心扩张，都在增加电网投资需求。电网要升级，账单也跟着变厚。
电费之外，机房的影响还直接落在附近居民的生活里。
服务器长期运行，风机和制冷设备的噪声；备用柴油发电机在测试和启用的噪声和废气；施工车辆、厂房对景观的改变，以及对附近绿地的占用，都发生在这些居民的家门口。
苏格兰政府今年9月要求，功率超过50MW的新建数据中心必须进行环境影响评价，明确列出了水资源、噪声、生物多样性，以及备用发电机可能造成的空气污染等问题。
在经常担忧旱情的地区，用水尤其敏感。AWS位于西班牙El Burgo de Ebro的一处数据中心，近日获准将年用水上限提高约48%，至约5.4万立方米。公司解释，当地高温情况变化，需要调整冷却系统的用水估算。这几乎就是明着和居民、当地企业抢水了。
然而在付出这些代价之后，普通民众长期回报也少得可怜。
遭到抗议的阿姆斯特丹AMS01项目，开发商披露的投资超过10亿欧元，建设期能直接提供1000多个岗位，正式运营后只有约有80个永久技能岗位。税收方面，此前AWS在阿拉贡经营数据中心，却把IAE经济活动税集中到马德里缴纳，项目所在市镇没拿到预期的这项收入。当地政府和工商团体提出批评后，AWS于10月宣布改为在所在地缴纳，并追溯支付过去四年的相关税款。
当新增成本通过公共电网向其他用户分摊，而地方的长期回报又不够清楚时，国家追赶AI的一部分成本，就落到了普通家庭和其他企业头上。抗议者要求政府重新算的正是这笔账。
押上工业家底，欧洲难换道超车
欧洲政府这轮发力工业AI，其实带着几分被动追赶的意味。通用大模型和云平台的头部位置没抢到，如果连汽车、机械、化工这些老本行，都不能借助AI守住优势，欧洲积累了几百年的工业家底，恐怕也要慢慢失去竞争力。
欧委会今年6月提出的《云与AI发展法案》指出，三家非欧盟超大云厂商控制了欧洲七成以上的云市场。欧洲虽然有Mistral这样的模型企业，但要在模型、云平台和开发者市场追上头部公司，还需要持续投入大量资金和算力。
欧委会AI办公室今年7月发布的专家报告也指出，欧洲前沿AI研发的规模与自身经济体量并不相称，算力设施和支持企业扩大规模的资金都还跟不上。
而随着头部企业不断加大投入，欧洲追赶的门槛还在提高。
既然在通用AI领域难以迅速赶上，欧洲便把更多希望放到了自己的工业家底上。
汽车怎样设计，机器在什么工况下容易出故障，生产线怎样调整才能减少废品，这些数据和经验，是欧洲企业在长期生产中积累下来的。去年10月1日，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哥本哈根竞争力峰会上表示，欧洲企业占据全球工业自动化解决方案市场超过50%的份额。
欧洲希望利用这些优势，先开发出能够解决具体生产难题的模型和软件，再把产品推广到更多工厂。欧盟《Apply AI Strategy》提出，支持面向制造业的模型和智能体，推动企业通过可信第三方汇集工业数据，就是在为这条路铺路。
但欧洲的野心不只是让工厂变得更聪明。
举个例子，一家汽车工厂利用AI改进设计、减少废品，确实能够降低生产成本。但如果使用的是美国或中国企业提供的模型和云服务，那么工厂虽然提高了效率，新增的软件和云服务收入，却可能流向海外。
欧洲想做的，是让自己的工厂既成为AI的使用者，也成为本土AI企业的客户。工厂提出需求，科技企业开发产品，再把这些产品卖到世界各地。这样既能提高传统工业的竞争力，也有机会培育新的AI产业。
问题是，欧洲的工业优势，并不能直接变成AI优势。
首先，工业数据这份家底并不好用。设备接口不同，记录方式不同，各家工厂又有自己的工艺和商业秘密。要把数据汇集起来训练模型，首先得解决格式、授权、知识产权和安全问题。即使模型训练出来，还要适应不同企业的设备和生产流程，经受实际生产的检验。
欧盟为此提出可信第三方、知识产权保护和数据共享机制，但这些措施最多帮助企业解决数据流通的问题，无法保证欧洲一定能开发出有竞争力的工业AI产品。
更何况，欧洲想发展的这门新生意，眼下连数据中心建设都遭遇了阻力。
两百多年前，蒸汽机推动欧洲工业崛起，烟囱下的居民却很少有机会决定，这场工业革命要付出什么代价。今天，欧洲希望借助算力开启新一轮工业变革，当地居民却开始要求政府和企业先把账算清楚。
这既是社会进步，也给产业发展增加了新的难题。过去，科技巨头宣布投资数十亿欧元，地方政府往往争相欢迎。如今，居民还要追问：电力和水资源由谁提供，环境成本由谁承担，建成之后，当地又能得到多少好处？
欧洲能否凭借工业家底，在AI时代重新建立优势，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但至少有一点已经不同：一项技术能否落地，不再只由政府和企业说了算。
再宏大的AI投资计划，最终也要落到一座具体的城市、一片具体的土地上。到了那里，决定项目能否继续推进的，可能不是模型有多先进、投资有多少，而是一张电费单、一场居民说明会，或者一次地方投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