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湖忆往》 贾建国 口述 贾琳 记录 连丽如 整理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十分茫然:我究竟是曲艺演员,是伴奏员,还是评书撰稿、改编与整理者?
“风入松”茶馆里,一拨拨听众多为青年与中年人。他们凝神静听,不时传出朗朗笑声。茶馆日日排队、场场爆满,宾客品茶听书,人气蒸蒸日上。从上午九点迎宾,到下午五点柜台送客,不算往返路程与提前准备,我每日连续工作八小时,全程不吃不喝。每场演出一小时,连丽如先生说书四十五分钟,一天要演六七场,仅留一刻钟轮换听众。听完书的听众从书馆后门离场,未入场的听众则在前门有序排队等候。
我日日旁听、观摩她的表演,亲眼见证连丽如先生的成长,其说书技艺有了长足进步。
静下心来,我想起多年前,二次复团后她在龙潭公园书馆内说《东汉》,讲到抱月双槐岭恩收贾复(双雄)时我给下挂(事前整理、打磨书段)的情景;想起她拄着拐杖乘6路公共汽车到宣武公园书馆说《隋唐》。她是那么顽强,既传承连派评书,又是北京第一位女评书演员,帮她是应该的。
我出生的时候,父亲、母亲和姑姑都上台唱莲花落、说相声。我六岁说相声,大姐已经蹚蔓子活了(说长篇大书)。为了养家,我十三岁上台为我姐姐伴奏,后来为说唱团的西河大鼓演员伴奏。我爱记事,每位演员身上的可贵之处,我都看在眼里。我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又在这种氛围中成长。现在想起来,不知不觉为台上的演员服务,为整场演出的效果着想、尽力配合,早已成了习惯。
举个例子,就说我大姐贾连芳演出。每天开书前,我把桌布铺好,鼓架支好,扇子、醒木、毛巾放好,茶水沏好,指甲绑好。给西河大鼓演员伴奏弹三弦,要用到假指甲。几乎所有伴奏员都是自己做:牛角三寸长,越用越短,前端磨圆,弯度刚好贴合右手二指,绑在二指上,一弹就是几个小时。所以捆扎手指与牛角指甲的线必须勒得很紧,几十年下来,我右手二指被捆绑的地方已经变细。大拇指上的指甲一寸左右,上品用雕膀(老鹰翅膀上的骨头),但难得寻到,价钱也贵,一般人都用地羊(狗骨头)。我起初也用地羊,后来寻到雕膀,高兴极了。我的指甲盒从不离身,算是件宝贝。
现在我仍然每周六下午在湖广会馆弹弦,三弦跟了我几十年,我还是爱。每当我绑指甲的时候,就会想起很多过往的时光,偶尔也会问自己:这么多年为什么那么关注每次的演出?说我帮连丽如,那是实情。可是对我的朋友、义子、学生,我同样是有问必答,而且上赶着告诉人家。初次见面的朋友,在书馆问我事情,我只要知道就一定详详细细告诉对方。我是有话就说、不保守的人。
我虽然心里很静,但只要在书馆,就会一心扑在工作上,就会听书,就会记住台上说书人的优缺点,散了书就会上赶着告诉他们。我也能发现茶馆内的一些问题,思考怎么样才能避免,怎么样才能改进。
有一回我觉得来听书的朋友有点乏,有的闭上眼睛等开书。我是书馆主事,不应该让听众坐在座位上养神,快开书了,应该调动一下书馆的气氛。我马上到后台休息室,连丽如、王玥波、李菁娘仨都在,李菁换好了演出服,站在门内准备上场。小哥俩一看我来了,忙问:“干爹,什么事?”我说:“没事儿,春困秋乏,入秋了,听众的精气神咱们帮着提提。”连丽如说:“李菁,你开书抖俩包袱。” 我乐着摇摇头:“不用抖包袱,换个方式。你们每人上台开场诗就用四句谜语。李菁说,虫夺凤窝飞去鸟,七人头上长青草,大雨落在横山上,半个朋友不见了。四句话打四个字,一句成语。一会儿王玥波也说个谜语,连先生也有四句谜面。哪位听众朋友猜出来,掌柜白送您一壶茶。”玥波说,武王伐纣出西岐,萧何拉住韩信衣,曹操败走华容道,乌江霸王别虞姬。四句话打四种水果。连丽如说,反穿皮袄双排扣,脚下皮鞋窄又瘦,走起路来带伴奏,一个小辫甩在后。四句话打一种动物。负责录音的师傅乐了:“贾掌柜,您这主意真不错。”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 贾建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