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鹏飞

　　我伫立在雅塘文化公园的缓坡上，一抬眼，便撞向那截灰朴的仿古城墙。仲秋的阳光从西南边斜照过来，把草木烘出融融暖意。

　　风吹日晒，这方承载湖南近代军制史料的城墙，落下了深深浅浅的时光刻痕，漆面片片剥落，字迹斑驳。

　　游园的人流就在身侧。一对夫妇领着个不足十岁的男孩驻足观览，凝神细读：“清初绿营建制落定三湘，日久却营务废弛，省内兵备几经裁撤，日渐空虚。及至咸丰烽烟四起，太平天国席卷南国，曾国藩奉诏兴办团练，湘军横空出世……光绪末年，端方、庞鸿书先后在长沙擘画新军、编练巡防营……辛亥革命后，湖南新军数度整编，仍沿用湘军名号……”

　　一部跌宕的湖南近代军事史缓缓展开。

　　此时，一对中年夫妻在敲打着手鼓，咚咚咚，敲在鼓面，厚重的自豪，涌上心头。抬眼望去，对面“城南驿市石马里”亚克力白字，在日光下熠熠发亮。下坡不远处，是市级文保单位——石马铺陕西忠义官弁兵夫合葬墓。

　　这处文保单位地势比曙光路低出两三丈，我曾屡经此地，却浑然不知。前些年读《实说太平天国》，得知此地一役，经我数次找寻，方寻得。其后，我常邀约友人、同事前来凭吊，将这段被岁月掩埋的往事，讲与他们听。

　　我横穿马路，再一次走向墓冢。阳光被桂花树叶筛落成一地碎金似的光斑，步履落下，仿佛踩在一页页泛黄的史料上。墓冢规模不小，坐东南朝西北，经过修葺，静静蛰伏于市井楼宇间。

　　人间烟火本已层层覆盖住往昔血腥，却又将尘封的战事托举到眼前。清咸丰二年（1852）七月，太平军兵锋直指长沙。省城防务空虚，朝廷急调两千陕西绿营驰援，千余将士驻防石马铺。偌大一座长沙城，竟要仰仗外调客兵来戍守。

　　年仅二十余岁的萧朝贵深谙兵略，避开清军重兵布防的衡阳，取道醴陵疾驰奔袭，一日夜行百里，扑向石马铺。陕西驻军猝不及防，仓促应战，血战爆发，九百余名官兵殒命沙场。战后湘地官绅会同陕籍将领收殓遗骸，分葬石马铺、梅岭、骆驼嘴诸处，此处掩埋七百多名客死异乡的兵弁。

　　岁月退向远处，耳畔似又响起战马嘶鸣，金戈交击之声隐隐回荡。昔日沙场，两军列阵对峙。百多年光阴倏忽而过，当年殊死相搏的两方将士，都归于同一片泥土。忠义官弁兵夫合墓，似锁住石马铺之役的历史记忆。

　　两个衣着得体、读书人模样的中年汉子端着手机地图寻找到墓地，又爬上墓庐……每天来此探访历史的人总是零零散散来。

　　我伫立墓前，脚下泥土的厚重顺着鞋底，抵入心底。我左脚，踏在当年太平军列阵的土地上。他们怀揣推翻腐朽王朝的宏愿，点燃反抗的烈火。而我右脚，又站在异乡将士为守城埋骨的坟茔之侧。这些来自三秦的兵卒，恪守守土使命，在刀枪相向的战场上，走完一生。

　　无数鲜活的身影在眼前缓缓浮现，城墙、坟茔、浮雕不再是冰冷静止的物象。刚才那两位汉子对待苦难和底色的态度，亦成了我的态度。每一次驻足于墓前，我都久久不忍离去。

　　三十余年前，我就读的大学距此不过两公里。当年这里是林木蓊郁的城郊，俯仰之间，世事沧海桑田，高楼鳞次。车马喧阗，心底浮起文天祥的诗句：今朝车马地，昔日战争场。

　　星城城市建设最成功之处，是将人文、历史肌理沉淀于众多社区公园中。市井绵延，引得我常去考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