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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岛湾信札

唐岛湾信札
2021年06月06日 00:52 新浪网 作者 宝安日报

6

   卓卓,多少次

   我远远地看着你

   但却不打扰你,我们之间

   隔着透明的山峦

   无法穿越的河流与星空

   我们仅有的一次散步

   是在你五岁的秋天,城郊结合部

   燃烧的废墟和垃圾场

   微风中的酒幌,高压线上的

   雨燕。面对这一切

   你保持沉默,小手冰凉

   而现在我们离得那么远

   即使我就在你的身后

   轻抚你被午后的光拉长的

   背影。但是我们之间依然耸立着

   大海,高山,一望无际的

   深藏河流的沙漠。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我一张嘴,猛烈的西北风

   就会刮过来,那么硬。

7

   卓卓,我在唐岛湾

   为了微薄的稿费,来写一本

   永远无法完成的书。

   海浪如多棱镜,但是我无法

   看见真实的自己。

   于是给你写信,让你带着我

   返回到过去的日子里

   但是下雨了,雨滴砸向了大海

   也砸进了我的额头

   有人在雨中奔跑

   就像当年,你读初中的时候

   顶着暴风雨回家,水漫过了膝盖

   然后是胸口,你就要窒息

   拼命地寻找高处

   被困在水中的孩子

   像一棵稗草,连身子都不敢晃一下

   这个城市不愿意让我们

   舒展筋骨。卓卓,我的孩子

   我隔着大雨奔向你

   却被呼啸的闪电,绊倒

8

   曾经你翻动书页的手,无比小心

   怕惊扰了别人,怕吓到沉睡的鸽子

   面对暂住证、健康证、劳务证

   面对混迹在郊区的小流氓

   你把牙齿咬得那么紧,把老家的南山

   都嚼碎了。现在爸爸在唐岛湾

   紧紧咬住一张白纸,和纸上的那些

   汉字,咬住浪花里折射的光影

   十年过去了,我们终于拥有了省城的

   户口。我以为你也会兴奋

   像我一样手舞足蹈,热泪横流

   但是你没有。你沉默着,在昏黄的

   午夜。直到第一颗星从故乡的方向升起

   你才问我,我们真的不回老家了吗

   我说,是的儿子,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9

   你一定还在星空下

   在边防线上巡逻,月光照亮

   钢枪,和你坚定的脚步

   我的卓卓,在暴风雪中放哨站岗

   在界碑旁站岗的儿子

   你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从小学到高中,你始终都在最后一排

   从不敢大声说话。

   只有一次抢着回答问题

   说错了答案,被女老师扇耳光

   那天很冷,大雪包围了

   出租屋。雪地上的脚印

   反射着刺眼的光,你假装

   若无其事。用一只手遮住

   红肿的脸颊,用另一只手点着

   炉火。冬天那么漫长

   你始终低着头,把书本上的字迹

   反复地咀嚼。直到你

   成为一名军人,合格的战士

   你才把头抬起来

   始终仰望着星光闪烁的苍穹

   10

   是的卓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城里的月亮和老家的不一样

   还有星辰和树木,石头和飞鸟

   我在唐岛湾给你写信,蘸着浪花

   每个字都裹挟着大海的力量

   越来越沉重。甚至我想,当你

   打开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内心的潮水

   会不会涌出来。在一瞬间

   就像当年你出生时,我泪如泉涌

   我多么希望自己也能重新再来一回

   以澄澈的目光面对你,站直腰板

   作为爸爸,我过于潦草和懦弱

   我在二十岁生下你,在垃圾堆旁

   那个十平方米的简易房子里,听见你

   第一声啼哭,抓住你伸向我的手

   那时你多么需要我的爱,我的保护

   而现在你在守护着我们,作为一名

   战士,你已经没有任何畏惧

   作为一个儿子,你依然会满含热泪

   我相信,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

   边关已经春暖花开,我相信你会

   给我回信,用你有力的大手

   写下爸爸这两个字,而那时我正在

   大海上,汹涌的巨浪,不断涨高

   咆哮着,穿过我的眼睛胸膛。

   2016年8月第一稿

   2021年3月第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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