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郓城】 | 卢明/崔凯：颜真卿《祭侄稿》与郓城曹大本|鲜于枢|祭侄文稿|行书|书法

文图|卢明崔凯编辑|燕子

　　世人皆知，颜真卿是书法大家，颜真卿的《祭侄稿》被称为天下第二行书。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借展，还标明“颜真卿：超越王羲之的名笔”。这都说明此帖在中国书法史乃至整个中国历史文化中的份量极重。但是，很多人尚不知道，这份誉满天下的《祭侄稿》，却是在郓城人曹大本手中收藏过，元代的书法大家鲜于枢还是从曹大本手中接过的《祭侄稿》，没有他们当年的收藏，这份天下名帖，还不知会到哪里去呢！

　　《祭侄文稿》，常被简称为《祭侄稿》，是唐代书法家颜真卿于唐乾元元年（758年）创作的行书纸本书法作品。这篇文稿追叙了常山太守颜杲卿父子一门在安禄山叛乱时，挺身而出，坚决抵抗，以致“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取义成仁之事。通篇用笔之间情如潮涌，书法气势磅礴，纵笔豪放，一气呵成。《祭侄文稿》与东晋王羲之的《兰亭序》、北宋苏轼的行书《黄州寒食帖》并称为“天下三大行书”。

　　2019年初，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馆的《祭侄稿》将被运到日本展出，引起海内外一片争议之声，相关报刊及网络报道了此事。正是由于这场争议，才使郓城人有机会发现，这份珍贵的名帖，曾藏自郓城人之手！

　　那一天，郓城老书法家马鸿霖先生给卢明打来电话，说报上有文章提到《祭侄稿》是郓城曹大本收藏过的。马先生与卢明很熟，他很相信卢明的研究能力，要求卢明根据这一线索，查一查是不是真的，实落一下这份惊喜。马先生说一两天内把他手中的报纸送过来，以便卢明顺藤摸瓜。卢明也是很急切，这么大的事，必须用心！没等马老师送来报纸，便在网上搜相关文章，看到网上关于《祭侄稿》的文章很多，果然有鲜于枢从宋末元初“东郓曹大本”手中以数本古籍换帖的表述。

　　欣喜之余，感觉还有疑问，这个曹大本，究竟是不是郓城人？卢明寝食难安，急于找到曹大本为郓城而非别处人士的证据。此时，崔凯发来台湾故宫博物院所藏《祭侄稿》的高清图片，从图片中，可以看到《祭侄稿》后部有两处鲜于枢的题跋，都写到“东郓曹大本（彦礼）”。其中，一处写道：“唐太师鲁公颜真卿书祭侄季明文稿，天下行书第二，余家法书第一。至元壬上午春得于东郓曹大本彦礼，甲申钱塘重装，丙午六月鲜于枢记”。另一处跋较长，其中写道：“至元祭未，以古书数种易于东郓曹彦礼，甲申来杭重装，戊子年十月九日，鲜于枢拜，手书”。

　　鲜于枢是元代书法名家，他说从曹大本手中得来《祭侄稿》，应当没有错。问题是，这个“东郓曹大本”，是郓城人吗？对此，卢明和崔凯利用微信深夜长谈，分析研究。崔凯重点提供国内稀见资料，卢明重点提供郓城古县志关于曹大本的相关资料，我们设疑、查考、释疑，最后得出结论，鲜于枢说的这个“东郓曹大本”，就是郓城的曹大本！

　　这个结论，是从以下几项分析中得来的：一是解决“东郓”辨析的问题。“郓”是个地名专用字，千百年来，郓城县使用这个字，世人见“郓”便知郓城。但，在春秋时期，鲁国境内，曾有“东郓”、“西郓”之分。“东郓”在现莒县东莞镇一带，筑城于鲁文公十二年（公元前615年）。“西郓”，便是我们郓城这一带，筑城于鲁成公四年（公元前587年）。但是，“东郓”只存在于《春秋》一书的记载中，后世那一带从未再叫过“郓”，更未存在过以“郓”命名的县。也就是说，那个“郓”名，在后来的历史长河中，早已消亡，在宋元时代，更不会有。所以，鲜于枢这个“东郓”，肯定是写讹了。隋唐以后，称“郓”的县级名称，唯有一个郓城，也就是“西郓”。古人常把山东称为东鲁，鲜于枢不是山东人，他或许就把“东鲁”的“郓城”，阴差阳错地理解为“东郓”了。也就是说，他写的这个“东郓”，实际应写为“西郓”或“郓城”。

　　二是解决郓城有没曹大本的问题。答案是肯定的，有。明、清《郓城县志》，均收入曹大本的《七十二贤画像记》一文，其文前所记作者正是“教授曹大本”。我去年曾将曹大本的这篇文章进行了标点、注释和翻译，对此有很深的印象。

　　三是解决县志记载的曹大本与鲜于枢所写曹大本是否同一人的问题。经查网络和相关纸质资料，得知曹大本还是中国历史上一位中医大家，他著的《运气考定》等书，至今仍是中医学的名著。我找到元代文化大家虞集为《运气考定》写的序，惊喜地发现，虞集开篇便点出了曹大本的籍贯和字讳，标明“郓城曹君大本彦礼，又嗜邵子书，而尤究意于《素问》《密语》运气之说”，这一下子便与鲜于枢在《祭侄稿》的题跋对上了号：曹大本是郓城的（这就证明不是“东郓”），虞集说的这个曹大本字彦礼，鲜于枢《祭侄稿》跋上的曹大本也字彦礼。天下没有那么多的巧合，这样准确地对上号，只能证明两处所说曹大本是一个人！由此，我们充分理解了古人又起“名”又用“字”的重要作用。如果没这个“字”，我们还真难以说清此曹大本是不是彼曹大本！

　　四是关于曹大本生活的年代问题。只有年代对，才能排除异代重名问题。崇祯版《郓城县志》收入曹大本的《孔子七十二画像记》（以下简称《画像记》），其中提到曹大本曾向郓城知县刘彧建议依西蜀“孔子礼殿图”布置大成殿。而据县志记载，刘彧本是元代郓城知县。《画像记》有“至元己酉南还”语，至元是元代帝王年号。元代至元年号前后共有两次，分别是元初世祖、元未顺帝时所用，学界一般称前至元（1264年---1294年）、后至元（1335年---1340年）。曹大本《画像记》所言“至元己酉南还”肯定是前至元，因为崇祯县志载曹大本的《画像记》有“赵孟頫书”字样，后至元年号启用时赵孟頫已去世13年，不可能在后至元年间写曹大本的《画像记》，且后至元并无己酉年。有人可能会问，前至元也无己酉年。我们认为，郓城古县志所记“己酉”与“乙酉”字形相近，此“乙酉”为前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与赵孟頫、鲜于枢、虞集生活年代相合。古时刻书因字形相近者而疏误亦属常有，《郓城县志》收录曹大本的《画像记》之“至元己酉”应为“至元乙酉”之误。曹彦礼其人，除鲜于枢和《郓城县志》所记外，元代虞集（1272年---1348年）在其著作《道园学古录》中亦有记载，虞在书中自述曰“后官成均，与郓人曹彦礼先生同馆”。查虞集履历，知其在大德六年（1302年）任大都路儒学教授，不久官国子监助教。由此可标，曹大本说的至元，只能是前至元，也就是，他是南宋末元朝初期人，正是鲜于枢同时期的人。

　　五是曹大本的交往问题，也就是，他有没有可能和鲜于枢熟悉的问题，有没有可能收藏经典字画。曹大本在《画像记》中说他”向游钱塘（即杭州）”，鲜于枢《祭侄稿》跋中说“甲申钱塘重装”，这又对上号了。说明曹大本与鲜于枢在钱塘有交集。崇祯《郓城县志》在曹大本《画像记》文章后，特意标明“元赵孟頫书”，这就充分说明，曹大本不只与鲜于枢相善，而且与同时代的书法大家赵孟頫。从这个交往的圈子，可知曹大本的学识、爱好和社会地位，说明曹大本藏祭侄稿，是顺理成章的事。

　　六是关于曹大本的身世问题。医学界遵他为名医，《郓城县志》称他为“教授曹大本”，那么，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元代虞集（1272年---1348年）在其著作《道园学古录》中，说他“后官成均，与郓人曹彦礼先生同馆”。“官成均”，即指在国子监中为官。查虞集履历，知其在大德六年（1302年）任大都路儒学教授，不久官国子监助教。虞集与曹大本同馆，说明曹大本也是国子临教授，这与《郓城县志》所记“教授曹大本”是完全一致的。又是医家，又是教授，但在各种资料中，却找不到当进士或举人的记载，那么他这个国子监教授是咋当上的呢？曹本与虞集同时代，身份相当。我们从虞集的经历中，可以看到曹大本身世的影子。虞集是南宋左丞相虞允文五世孙，元代著名学者、诗人。他少受家学，尝从吴澄游。成宗大德初，以荐授大都路儒学教授，历国子助教、博士。仁宗时，迁集贤修撰，除翰林待制。文宗即位，累除奎章阁侍书学士。曾领修《经世大典》，著有《道园学古录》、《道园遗稿》。虞集与揭傒斯、柳贯、黄溍并称"元儒四家"。虞集从游的吴澄也是如此，他是元代杰出的理学家、经学家、教育家。宋亡后隐居家乡，潜心著述，被称为"草庐先生"。元武宗至大元年(1308年)，被征召任国子监丞，后为经筵讲官，敕修《英宗实录》。其核定《老子》《庄子》《大玄经》《乐律》《八阵图》等，对《易》《春秋》《礼记》及郭璞《葬书》均有纂言。虞、吴二人都是元代文化名家，又都没有举人或进士名号。读史可知，在元初废除科举的情况下，汉族的知识分子，失去了科举仕进的渠道，不得不流落于民间，转向于别的学问，有的转攻医学，有的在乡间教书。但是后来，蒙古统治者为了拉拢、利用汉族知识分子，便到民间求访有学问有能力的人到朝内任职。比如吴澄，在至元二十三年(1286年)，江南行台侍御史奉元世祖忽必烈之命四处访求遗贤，找到吴澄，吴澄起初不肯出来仕元，后来才在官方连蒙带劝的情况下出来做官。虞集和吴澄，有学问，精理学，知识广博，无科举进身，被征辟到了国子监。这些，应当与同为国子监而无科举进身的曹大本相似。

　　至于曹大本在国子监的时间，吴澄为曹彦礼《运气考定》所作之序文最后曰：“予忝与之聚处国学，获其书，遂为志其卷首。”吴澄在大都的时间前后有三次，第一次为元成宗大德六年至七年（1302年---1303年）之间，此时吴澄仅仅是滞留大都，未于国子监任职。第二次为元武宗至大二年（1309年）至元仁宗皇庆元年（1312年），在此期间先后任国子监丞、国子监司业等职。第三次为元英宗至治三年（1323年）至泰定帝泰定二年（1325年），此时吴澄为翰林学士，曾任经筵日讲官，为泰定帝讲学。以上三次只有第二次任职国子监期间与序文中所合，因此我们可以断定，曹彦礼至迟在元仁宗皇庆元年（1312年）还在国子监任职。

　　由以上分析，结合崇祯《郓城县志》收入的《画像记》，曹大本生平信息便比较明确了：曹大本，字彦礼，山东郓城人，在元世祖至元时曾在杭州游历，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自杭州返回家乡郓城，曾指导郓城县尹刘彧改绘文庙内七十二贤画像。大德六年（1302年）至元仁宗皇庆元年（1312年）前后在大都为国子监教授。平生好收藏，曾藏有颜真卿《祭侄文稿》（鲜于枢所记）、柳公权《易赋灵宝经》（虞集《道园学古录》所记）等名家法书。“天资淳实，于书无不读”，尤仰慕邵雍之学，曾集《大论》三卷，《密语》七卷，著有《运气考定》等（吴澄序）。

　　可以肯定的是，曹大本不只是郓城人，他是杭州生活过一段时间，但对家乡郓城联系也很多，并积极参与家乡的文化建设。他建议知县刘彧按正确的方式排列孔庙大成殿的七十二贤像，刘知县未采纳，曹大本仍然执着，直到后任知县重修大成殿时采用了他的建议为止。这个够得着给知县建议的，肯定不是个等闲之辈。

　　曹大本的存在，证明郓城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在元代的时候，郓城便有着发达的教育和文化，出了不同凡响的人物。我们可以自豪地说，元代的郓城，不仅出过丞相史惟良，出过以兵部尚书致仕的晁显，而且出现了收藏《祭侄稿》的国子监教授曹大本！

　　曹大本收藏《祭侄稿》，是郓城历史文化精彩的一笔。郓城与天下名帖《祭侄稿》扯上关系，这是一个郓城人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