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人怎么那么狂？
这种“狂”可不是贬义，是说他们随便一开口，就是上下几千年、知识一箩筐的大气象。
网上到处流传着山西保安的传说，玉皇庙、铁佛寺、天涯山……
好像山西随便一个景区的保安，都能操着口山西普通话，滔滔不绝讲半天历史。
铁佛寺保安现场开讲
我们还在小西天遇到了三个七十岁的本地游客。
聊嗨了之后，大爷们开始一个景点接一个景点展开介绍，一套套词完全不输专家学者。
整个山西基本上也都保持这个基调。
远看平平无奇还有点土气，等我们带上镜头凑近了看，发现这里的每个老百姓，早就已经和历史融为一体。
01
山西人有自己的后花园
山西因为《黑神话：悟空》爆火，网友或多或少都知道山西是古建第一大省，庙多，古建多，能聊的历史更多。
但我们这趟山西行，发现大家还是把山西想浅了。
那些出了名的古建当然壮观华丽，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照样能塞下四十多个元代甚至更早修建的庙宇。
左边是民居，右边是古庙的场景，你见过吗？山西遍地都是。
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左边是骑摩托突突的本地人，前方就是明代留下来的城门。
我们的车开过坑坑洼洼的烂路，面前那个瞅着没几个学生的镇中学里，藏着个元代建起来的城隍庙。
学生们视若无睹地从城隍庙旁边走过，我们上去问：你怎么看城隍庙就放在学校里面？
孩子们疑惑着回复：什么？这是个城隍庙？
学生们在庙前打篮球
得，活了上千年的建筑，在这群山西孩子眼里，就和人家操场那棵老树也差不多。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平时没人注意过，但总能成为童年回忆的背景板，长进山西人的记忆里。
采访对象告诉我们，她小的时候，“城隍庙”就是学校的代称
山西人从来不会把这些古建当作景区，或者当作遥不可及的历史遗迹，它们就是山西人生活的一部分。
城隍庙的墙上贴着每逢庙会，村民们布施的记录。
多的能上万，但少一点的，几十几百也都是村民自己的心意。
历史上每个山西古建，也基本上都是这么修过来的。
没有官方出资，没有皇家手笔，这个村里的庙，就是这个村的村民挨家挨户，几块、几十块凑出来的。
一个村落一个村落的山西人，掏出自己土里刨食攒下的积蓄，你家多一点，我家少一点，但都咬咬牙凑在一起，总能凑出村口那座城隍庙。
这群山西人也是这样，凑出了之后成为国宝的玉皇庙和小西天。
小西天守庙人凝视着小西天里的佛像
02
山西不养闲神
这些村民自己修出的山西古建，都有一个挺突出的特点——不按套路出牌。
走进小西天，望着一屋子高矮胖瘦大大小小的佛像，大家想到的第一个最本能的问题就是——
这……凭啥啊？
之前大部分人接触的古代建筑，都有严谨的规制体系。
以故宫为例，每一座宫殿就连屋檐上的脊兽都有非常具体的数量、排序要求，工匠们一丝不敢违规僭越。
佛教寺庙也有公认的修建习俗，比如一佛二菩萨、一佛二弟子等等。
大体来讲，能流传至今的古代寺庙，或多或少都得遵从皇家规范和宗教约定俗成的习俗。
不能像我们今天做表情包这样随心所欲，百无禁忌。
唯独山西这片土地不走寻常路。
玉皇庙里放着道教信奉的玉皇大帝、真武大帝，还放着商朝的开国君主汤帝。
小西天更神奇，殿里的五个主佛分别来自不同的世界，配置和佛教教义大相径庭。
而且大殿里呜呜喳喳凑了快两千个佛像，千年前的工匠们还安排神仙在里面吹拉弹唱、敲锣打鼓。
山西人怎么敢跳脱出封建礼教的重重规定，按自己的心意塑佛像？
我们专门请教了山西大学的老师，他告诉我们——因为天高皇帝远。
山西最突出的地貌特征，是“表里山河”。
省外省内遍布高山大河，使得一个个村落都位于相对更封闭的小盆地里。
在传统农业社会里，政令都不一定能翻山越岭到达村子里，村民在建庙的时候自然也就有了一定的自由度。
因为地形封闭，山西省内十里不同音，有的山西话，山西人都听不懂
更现实的问题是，山西还是进入中原的必经之路，无数写进历史书的战役都发生在山西。
这里的耕种面积少，外加气候干旱少雨，对农业社会靠天吃饭的老百姓来说，生活就一个字——难。
吃口饱饭都费劲，谁有空管那么多规规矩矩？
背靠大山讨生活的普通人，忙着和老天爷打仗，战天斗地不服输。
能让他们愿意腾出手，掏出牙缝里省下的钱修庙的，都得是和自己切身利益相关的需求。
所以山西不养闲神，每个庙里的神仙都得有份正经工作，而且神仙们的工作领域无比垂直。
山西大学的老师告诉我们，这片土地上供奉的神仙，光育儿相关，就有管哺乳的、管小孩长痘痘的、管啼哭、管童音启蒙的……
在这片土地上，每个微不足道的祈愿，百姓们都会找到一个具体的神明庇佑。
这趟山西之旅出发前，我们总觉得山西厚重，沉稳，几千年的时光带着不必言说的沉甸甸的重量，威严又遥远。
短视频上用烂了的那句独白，是“你问我为什么在山西总是仰着头”。
这句话一定要搭配站在低处的游客和满殿高大神佛的对比，生怕隔着屏幕，网友感受不到那种让人恨不得顶礼膜拜的历史感。
当然，这个画面我们也拍了
但真的走近山西，走近古建，我们却发现那些遥远的建筑上面，写着每一个平凡、勇敢、信奉实用主义的山西人自己的名字。
03
山西古建
属于每个普通人
我们遇到68岁在小西天工作的保安大爷，看着不显山露水，我们最开始也都把他当成一个平平无奇的本地人采访对象。
没想到人家十几岁就在小西天干过活，当时是作为修缮刷漆的工匠，每月拿60块钱。
修缮小西天这种事，搁别人能吹一辈子，但大爷从始至终都在用“我今天吃了口饭”的语气诉说。
他说：我没干什么大事，就是缝缝补补。
比保安大爷陪伴小西天时间更长的，是小西天悬塑艺术博物馆研究馆员王进，江湖人称——小西天守庙人。
王进16岁就被分配到小西天工作，直到我们采访他的时候，刚刚办完退休手续。
他在小西天工作了44年，期间文物状况勘查、文物保护、档案管理……等等等等做了无数实事。
但我们问他，这44年里最有成就感的事是什么？
他想了想告诉我们，是把小西天最开始漏雨的屋顶修好了。
聊着聊着，他又说他的工作其实和保安、保洁没什么区别。
保安是提醒大家不要用闪光灯，不要触摸损害文物，大家的工作性质没区别。
他的原话是：“保护文物这条路上，每一个人都一样。”
整个拍摄过程，我们遇到的每个山西人或多或少都带着和王进类似的“扫地僧”风格。
远看平平无奇，近看底蕴深厚，但你要是主动和他们聊起，他们会统一回复一句：这也没啥，都是些小事。
这些小事包括千年前的工匠动脑筋琢磨，把佛像建出属于人的喜怒哀乐；
包括十几年的少年为了生计，去修一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传下来的佛像；
也包括一个普通人在大概率无人知晓的岗位上工作44年，看着被水汽毁坏的佛像们，决定要补一补古老的屋顶；
都是些微不足道小事，但千百年来一批又一批山西人做着差不多的小事，接力留下了上万座古建，上百个国宝。
采访过程中，有采访对象一直在重复一句话：五千年很远，山西很近。
近到硕大的佛像角落，能刻下当年雕刻工匠的姓氏；近到被风沙斑驳的院墙，依然能记住当年修建它的村民；
近到历史长河里，每一座古建都和无数山西人的名字紧紧写在了一起。
山西古建，属于上下几千年的历史，更属于每一个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