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多年前在金沙江边帮助过魏华德的小女孩（前排左二）。（受访者供图）“长征就像人体的脊柱。”在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澳大利亚出版人、汉学家哈罗德·威尔顿(魏华德)在墨尔本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说。在他看来，长征精神是贯穿中国自1934年以来发展历程的一条主线。理解今天的中国，需要回望长征这段历史，理解其精神如何延续至今。
魏华德还是作家和电影制作人，也是澳大利亚魏华德咨询公司的创始人兼负责人。1985年，19岁的他第一次踏上长征路；2011年，他再次沿着这条路线走访。两次长征之旅的沿途见闻，成为他认识和理解中国的重要途径。
魏华德解释说，他所说的“脊柱”，是将红军长征、全民族抗战、解放战争、1949年新中国成立以及此后的发展历程联系起来的精神纽带，也就是长征精神。在他看来，这条精神脉络从1934年延续至今，并将向未来延续。他将其称为“永远的长征”。
从一本书走上长征路
16岁时，魏华德在学校学习亚洲历史，读到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的著作《红星照耀中国》，被红军在艰难处境中坚持前行的故事深深吸引。他的父亲也曾受到这本书的启发，后来筹划邀请各国摄影师沿长征路线记录山川与当地民众生活，向海外读者展示中国鲜为人知的一面。
19岁那年，魏华德已经获得大学录取资格。父亲劝他加入家里的出版公司，参与长征摄影项目，认为这段经历将是一所“行走的大学”。于是，他带着一本《红星照耀中国》，踏上了前往中国的旅程。
作为摄影项目先遣勘察小组的一员，他和同伴乘火车、坐汽车，也徒步走过车辆无法通行的路段，由驴子驮着行李。他每天把所见所闻写进日记，日记本中还保存着拍立得照片和压干的花朵。这些日记，他至今仍珍藏着。
他回忆说，沿途每到一处，他们不仅要了解长征遗址遗迹背后的历史，也会尽可能走进当地村庄。有时听完当年战斗的讲解，他们还会钻进灌木丛，沿着山势向上攀爬，亲身体会这样的地形意味着什么。
在金沙江边的皎平渡，他见到了三名当年曾帮助红军渡江的船工。老人们年事已高，但一讲起往事，便一下子来了精神。亲历者的讲述，让书本上的历史变得真切。
从渡口返回山上时，魏华德喝光了随身带的水，脸颊发烫，头晕乏力，渐渐落在同行者后面。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见他累得坐下，便找来祖母，把他带到山路旁一间土坯棚屋，在铺着干草的阴凉处歇脚。老人用葫芦盛来泉水给他喝。重新上路后，小女孩仍陪在他身边，在陡峭狭窄的山路上牵住他的手。
“我一直没有忘记她。”40多年后，魏华德依然记得这份来自陌生人的善意。让他感慨的是，自己走得如此艰难的山路，竟是当地孩子们每天往返学校的路。“我还以为自己是个了不起的探险者。”他说。
这次旅程让魏华德切身感受到崎岖山路、恶劣天气和长途跋涉带来的艰辛，而当年的红军还要面对敌军围追堵截。在他看来，要理解长征的意义，就需要了解红军当年曾经多么接近失败，又如何闯过生死关头。
“没有长征的成功，就没有中华人民共和国。”魏华德说，长征让红军在逆境中得到锤炼，也积累了应对后来挑战的经验。
他认为，人们同样可以从过去克服困难的经历中汲取力量，去面对新的挑战。这也是长征故事能够超越特定年代、给普通人以启发的原因。
重访故地，看见中国之变
2011年，魏华德再次沿长征路线走访，对照20多年前的记忆，观察沿途发生的变化。两次旅程，也先后促成了《中国——长征》《中国——新长征》等摄影画册出版。
他记得，1985年在四川的草原地区，几十个孩子跟着他们来到住处，挤进一间并不宽敞的房间，一起唱歌。20多年后，在中国同伴的帮助下，他找到其中一人。这个当年的孩子已在当地税务部门工作，又帮助联络了其他人。最终，魏华德与八名当年的孩子重逢，激动得流下眼泪。
通信方式的变化也让他感触颇深。1985年沿长征路线走访时，他想给母亲打个电话，需要等待人工接线，花了半个多小时，仍听不清对方的声音。谈到后来中国的移动通信网络快速发展，他认为，善于采用新技术、实现跨越式发展，正体现了中国适应变化的能力。
在魏华德看来，适应变化并不意味着放弃目标，而是要在明确方向的同时，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实现目标的方式。红军有自己的计划，也必须随形势变化作出调整。对个人而言也是如此，既要有愿景，也要想清楚实现愿景的具体步骤。
他还谈到红军与沿途百姓的关系。红军需要学会与当地人相处，依靠群众支持继续前进。今天，中国各地仍有不同的风俗、地理条件和发展需求，中国共产党既要回应各地的实际需要，也要兼顾国家整体发展。他认为，这同样离不开适应变化的能力。
在人与人的交往中理解中国
向海外读者介绍长征时，魏华德常常从人在困境中如何坚持、同伴之间如何相互支持讲起，也会提及澳大利亚人熟悉的澳新军团精神，借助其中坚忍、互助等品质，帮助读者理解长征这段历史。
“他们会发现，这不是神话，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魏华德说，把故事与具体的山川、村庄联系起来，有助于读者理解中国革命的历史，以及中国何以走到今天。
对于年轻一代，他认为，长征不应只是留在课本里的历史。当年轻人在求学、工作或生活中遇到困难时，或许会对长征中的坚持与互助有更深的体会。他希望通过不断更新讲述方式，让新的受众发现这段历史与自身生活的联系。
在他的设想中，社交媒体上的短视频也可以用来讲述长征故事：走进一处长征遗址，介绍当年发生的事情，再采访当地村民，看看他们今天的生活。过去通过摄影画册和电影呈现的内容，如今可以借助新的平台，让更多人了解。
魏华德认为，中澳之间需要更多能够搭建沟通桥梁的人，这些人需要既忠实于故事本身，也懂得用对方能够理解、愿意倾听的方式讲述。向西方受众介绍中国如此，向中国受众介绍澳大利亚也是如此。
这种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也贯穿在他自己的经历中。1985年陪同他走访长征路的翻译，如今仍与他一起从事中澳交流相关工作。
谈及如何更好地认识中国，魏华德鼓励澳大利亚人走进中国村庄，通过普通人的生活了解这个国家。在他看来，认识一个国家最应警惕的是尚未深入了解，便已形成先入为主的判断。
如今，魏华德仍希望有机会再完整地重走一次长征路。
“每个清晨，前方都有一道地平线。你必须继续前行。”他说。
而那个曾在金沙江边牵着他手的小女孩，他至今还没能再见到她。他一直珍藏着几张当年的照片，盼望有一天能够与她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