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马场菜站

  古城并州东门外,有一个地方叫“赛马场”,东倚罕山,北接沙河,南临同蒲,西至迎晖,方圆半公里。“赛马场”不赛马,也没有马。据老人们说,当年日本人侵占太原时,为养军马在东门外建了养马场、饲养场,和选马、试马的马道坡,还有供日本人跑马取乐的赛马场,故此,人们习惯地把东门外这片区域称作“赛马场”。

  新中国成立后,人民政府在赛马场地区给铁路工人、建筑工人、商业职工、干校教员和勘察队员等,盖了成片的排房宿舍和家属大院。赛马场十字路口,还建有百货商店、副食商店、国营饭店、粮油店、理发店、卫生所、储蓄所和邮电所;而更热闹的不是这些店铺,却是菜站。菜站很大,占了赛马场十字路口整个西北角,菜站的标志是一个比周边店铺大许多的菜店。菜店里货架很长,一头是一盆盆各种腌制的咸菜,另一头是一摞摞粉条、海带和干菜;中间货架夏天琳琅满目,“青黄不接”时货架就是空的。菜店后面是菜棚,大得咂舌可叹:送菜的汽车、马车、拖拉机等各种车辆,同时都可以在这个高大的菜棚内出出进进、装装卸卸,颇具规模。每到下班时分,菜店里外急买急卖、人如穿梭,珠算口算、嘈嘈杂杂,店门口的自行车能把十字路口堵去一半,汽车“嘀嘀”、喇叭“嘟嘟”,熙熙攘攘,喧嚣鼎沸。

  寒露过去就是霜降,霜降一来里外忙碌,办妥过冬准备,最后就是储菜过冬了。

  买冬菜不是小事,是一件发愁且奋勇的大事。每年到这个时候,菜站就会上演一场场展现市井百态和比拼智慧、力量的“大戏”。

  菜站的冬菜不是天天有,送菜车也不天天来,啥时来也没准头。所以,排队是天经地义的,排长队也习以为常,空跑和白排队不足为奇。

  院邻中有一个戴“圈多片厚”眼镜的读书人,经常给我们讲故事,一次,他无精打采地从菜站空手回来,笑着对我们说:“娃子们!买菜记住三句话:先打听后排队;菜到哪人到哪;算好钱溜边挤。”他的话,几乎成为了我们百战不殆、夺取胜利的要诀。

  先说打听。若打听到明天菜不来,就可以玩;若打听到明天菜要来,就得早起。最惬意的幻想是:我们知道,别人不知道;我们来,他们没来。这是莫大的窃喜,事实上谁都这样想,也就不可能。

  探听消息,一定要在黄昏前就到达菜站,最好能接近到菜站办公室电话附近,那是最可靠的消息来源。我们一个个像侦察兵,竖着耳朵听着菜站人说的每一句话,机警的眼睛看着他们神秘的口型,进行着各种有价值的猜测。如果看到菜站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那简直心都快跳出来了,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急问:

  “明天来呀?”

  “啥菜?白菜?葱?萝卜?”

  “几点?”

  “不知道,我俩不知道!”

  “那你俩说啥呢?”

  “你管的呢!”这是最扫兴和灰头土脸的。

  有的怕我们围住他,用手往后一挥:“主任一会儿就出来了。”“金蝉脱壳”他走了,而他这句话对菜站主任绝对是有“杀伤力”的。

  在我们眼里,菜站主任那是很了不起的。菜站主任走得晚,这时候,一双双滴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办公室里的灯光和室内的身影,全神贯注地等着菜站主任出来。

  主任刚露头,早已等候在门口的众人“呼啦”一下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七嘴八舌,叽哩哇啦,炸开了锅:

  “站长!主任!”

  “明天来不来菜?”

  “你告我们一下嘛!”

  “来啥车?汽车?马车?”

  “悄悄地说一声也行啊”

  “是不是白菜?”……

  站长被围在门口动弹不得,面无表情,估计脑袋都快要缺氧了。在无休止的混乱嘈杂中,站长终于脖颈粗红、青筋爆现,发出了吼声:“不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菜站大门徐徐掩上时,看门老头儿看着我们笑着说:“明天早点来吧。”这可能是最有价值的“情报”了,他的这句话让我们琢磨得头痛,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情,无奈地散于夜幕中。

  再说排队。那年头,家家住平房,户户都养鸡,平日里鸡鸣人起,买冬菜则是人起鸡才鸣。对看门老头儿的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鸡不叫,闹钟叫。原以为我们行动很早,哪知朦胧晨光中,拿麻袋、提箩筐、拉小车和骑自行车的像电影里的支前队伍一样,早已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向菜站急速挺进。

  晨寒露冷,靠墙排队,站蹲坐卧,高低错落。人们按照往日大棚口、菜店前和小门旁3个售卖点自发排队,队形头大尾细、疏密不整、弯曲摆动,偶尔有人撕一些碎纸片写上序号,依次发给排队者以防“加塞儿”。

  太阳斜射、人快打蔫的时候,不知谁喊了一句:“来了!”人们像打了一针鸡血,激灵灵地顺着声音眺望:一支由马车引领下的拖拉机和汽车混编送菜大军缓缓走来,当一辆跟着一辆从眼前进场的时候,人们情绪饱满、热血沸腾,嗓子眼儿都发痒了,“嗷——嗷——”地欢呼!

  兴奋过后,气氛出现短暂的安静,紧接着就是激烈的骚动。人们以卸菜地点和菜品位置为目标,迅速果断地冲向新的售卖窗口,原来的队形完全扭曲,甚至已经解体,“哗”地一群奔向左面,“哗”地又一群跑向右侧。他的麻袋被踩住了,弄了个连滚带爬;他的箩筐被勾住了,一下扯倒了一片人;小女孩被挤得披头散发,哭着找鞋子,小男孩挤得“鼻涕过河”嗷嗷直叫;派出所民警声嘶力竭维持着秩序;白大褂医务人员闻讯赶来,在墙根为摔伤的妇女消毒包扎,卸了菜的骡马大车被拖拉机堵着出不来,骏马嘶鸣;满载大白菜的拖挂车堵在场外进不去,频频鸣笛……

  唯有算盘珠子脆响,以及取菜过磅的地方秩序井然。

  第一个拖着大麻袋冲出来的人最趾高气扬,尽管他的钮扣被挤掉,敞着怀露着肚皮、头上冒着热气,脚上也看不出有没有鞋子,但他合不住嘴的笑容和叉着腰喘息的姿势,都与他的“战利品”有关,在我们看来,他就是大英雄!所有的辛苦、智慧和力量都写在了他的脸上。

  手机响了,我从回忆中回到现实,摇头笑笑,如今物质丰富,再也不会有过去那种买菜的场景了,赛马场也早就改天换地、面貌一新了。妻在微信视频里提示,要下雪了莫受了凉,到超市买一个冬笋,不要多买,吃了再说。

兼 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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