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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牙》：镜像困境中的爱情坚守
作者简介
张卫
中国电影评论学会常务副会长、研究员
五一档新片《门牙》用现实主义的笔触直面了在大城市打拼的青年人面临的挑战。
电影理论体系里的“镜像阶段论”指出：观众希望看纪实性影片，如同照镜子一样，向画面中的自己和自己的生活认同，通过电影中的银幕形象认识自我，观照自我，从而产生共情。该片再现了从农村城镇来到大城市打工的青年人的打拼史，这是《奇迹笨小孩》《四海》《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逆行人生》等城市现实主义电影的延续。
章宇饰演的男主李未阳与陈昊宇饰演的女主沈青刚来大城市时有着美好的憧憬：男主挣到钱，给女主开一个体经营店，买个两居室，买房后就领证，领了证就办婚礼，然后把岳母风风光光的接来，踏踏实实把女友交给自己……
理想很甜美，现实很骨感：他先是进一家大厂，天天加班熬夜，在高度劳累的压力下，为了不猝死，也为更好的发展，他跳槽到一家规模小的民营游戏设计公司，老板以给他股份为由，八个月不发工资，项目完成后找各种理由不给合同约定的分成。在遇到车祸后，他请求发点工资给女友治病，被老板以主人翁为借口拒绝，女友受伤后也面临被解聘的危险，没了收入，他俩也因交不起租金被赶出，找保险公司理赔，因肇事者失联无法办理赔付手续，好容易找到肇事者，原来对方是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而开网约车的司机……这是相当一部分青年打拼人面临的挤压和处境，他们在这些影像叙述中看到了自己。
在大城市的各种压力下生存很难，面临重大变故时维护恋爱关系就更加艰难，《门牙》提供了在危机中化解恋人冲突，俩人齐心协力共度难关的理想范式。首先是坚持适合自己个性的恋爱观，注重恋人对自己的真爱、呵护与担当，珍视双方的性格互补和志趣相投，我们看到，沈青把穷男友拉到母亲面前说，李未阳今天出门主动挨人打，他只是为了让你女儿能够装最好的门牙。我知道他有很多缺点，可是我跟他在一起五年了，他没有对我不好过，五年来我们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情，我一直都觉得很幸福。我了解他，我知道他是一个有担当的人，正因为如此，沈青即便眼前面临巨大的经济困难，也绝不改弦更张，宁可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笑，也不在宝马车里哭。
有了自己坚守的恋爱观，如何解决“贫贱夫妻百事哀”的各种问题，如何缓解问题带来的焦虑、冲突和情感危机？电影《门牙》提供了范式。约翰·戈德曼在《幸福的婚姻》里指出，生活压力不是个人私事，是夫妻共同体的公共事务，不能一人独抗，婚姻破裂的重要诱因不是压力本身，而是压力面前彼此疏离，互相指责，放弃共同分担。
在中国，由于“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观念，男方往往自觉成为承担家庭经济重负的主要一方，养家糊口成为男性的伦理责任，“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就是传统文化强调女方的经济依附性俗话俚语，男方能给女方一切，才是男方的荣耀。正是在这样一种文化习惯驱使下，李未央不断向女友暗示自己要给她房子车子票子。面临车祸，他无比愧疚，于是许诺要给女友补上最好的门牙。
门牙是女人的门面，在此时更加成为男人的门面，为了这个门面，他象歌词里所说的那样“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为了获得补上最好门牙所需的八万元，他疯狂地找保险公司、找肇事者、找老板，处处碰壁，最后用激怒老板打自己八拳的办法，获得法律赔偿八万元。
女友沈青为了不让男友心烦，独自解决租房难题，在重压之下，双方爆发了冲突，在冲突中，男性最怕女方对自己的全面失败加以指责和鄙视，他心虚地对女友说气话：“你应找一个比我更优秀的，比我更有身份的，比我更有钱的，能给你补更贵的牙，能给你买房，给你更好生活的人。”
主创在这个婚姻危机关头，让女主说出了最正确的话：“我知道你是想要给我们更好的生活，可是我从来也没有觉得更好的生活就只是有车、有房、有钱。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跟谁一起，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咱们都还是在一起！”没有一句指责，没有一丝埋怨和歧视，她要与男友分担压力，要暂且先补便宜的牙，把省下来的钱用来做重新创业的投资，重新出发！这里句句是鼓励，句句是信任，句句是真爱。
影片给所有面对压力，濒临分裂的配偶和家庭做出了挽救恋情或婚姻的典型示范，似乎在用叙事证明：恋人或配偶共同承担生活压力，是恋情/婚姻亲密性、稳定性与韧性的核心支柱。
“门牙”在影片里既是反思恋人/婚姻关系的切口，也是叙事建构的抓手，给女友补上最好的门牙，成为男主的行动目标，也是故事展开的主因和叙事动力，男主为此做出的各种艰难努力，每一步努力是否成功，都成为悬念，构成步步吸引观众的情节魅力。
然而，影片没有象类型片那样让每一步努力逐步接近终极目标，最后如愿以偿，而是让主人公所有的努力全面失败，让所有生活矛盾集中爆发，形成故事高潮，用现实主义的开放式结局代替了大团圆的满意收尾，迸发出发人深省的反思力度，也让主人公在爱的坚守中表现出鼓起信心再出发的精神力量。
编导与演员在人物的塑造上别具匠心，章宇塑造了他擅长的城市底层男性角色，但不同于他在《好东西》《风平浪静》呈现出的角色被动，在《门牙》里，他塑造的人物内心主调是要奋斗上升的精神状态，他想通过自己的努力给恋人最好的生活条件，但事与愿违，基于这种性格底色和矛盾环境，他在表象上呈现出两种状态：对女友是温柔的，诸如背着女友上楼，吃饭时在为女友偷加鸡蛋，面对女友的伤情他忍不住流泪。丢了摩托车，他在女友面前身态低微，声音柔软，象个面对老师的犯错小男生。但在与肇事者、与保险公司、与老板的争取过程中，在表情动作、言语声调上、表现出了控制不住的焦虑和狂躁：一拳打倒肇事者、粗口怒对保险员、对老板从初步的忍耐到最后歇斯底里般的情绪冲动，生动表现出底层青年在各种挤压下爆发出真实情绪，“糙汉柔情”，是这一角色的主要特点。
尽管李未央想表现出包揽一切的大丈夫气概，但编导和演员没有把描写沈青的笔触局限在小鸟依人上，同样刻画了她的性格两面：车祸之初，她爬在床上，浑身颤抖，精神崩溃，失声痛哭，表现出小女生失去门牙时的正常脆弱，她在面对镜子试戴假牙时，开始伤心难过，后来逐渐平静，继而眼神慢慢露出坚毅之色，她要直面自己的伤情，直面人生的坎坷，反过来安慰懊悔不已的男友。
在地铁上，她对被人群越挤越远的李未央露出无门牙的欢乐笑脸，这种安慰和自嘲，把女人受伤后不埋怨不指责的宽厚刻画到让人心疼，笑得男友以含泪微笑给予回应。在面临压力的两人的关系中，她以自己的聪慧和体验确定着男人的担当和能力，因而不急躁，不苛求，其耐心和宽厚在恋人关系中起着定海神针的作用。
面对男友在绝境中的情绪发作，她能沉住气，用姐姐般的语气给他安慰、支持和鼓励，面对妈妈逼迫她改换男友，她先是将富家公子逐出门外，然后一把将男友拉到母亲面前，坚定不移地发表爱情宣言；一夜露宿街头之后，她在黎明的曙光中给男友以争取未来的各种经济安排和精神鼓励，这让我们想起她在男友过生日时送给他最喜欢的摩托车，陈昊宇准确生动地表演出角色姐姐般的宽厚之爱，有了这种爱，男友即便山穷水尽，也能重振旗鼓，绝境反击。
《门牙》以生情并茂的笔触，歌赞了困境中的爱情坚守！
编辑：张庭玮、张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