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身材、身高、体形、体质、体能……我们的身体被赋予太多衡量指标。脸蛋、眼睛、鼻子、嘴、胳膊、腿、腰……太多可供评判的具体部位,构成直观的“第一印象”。
这是一个“颜值即正义”的时代,人们总是小心翼翼活在被定义的躯壳中,可真正对自己的身体感到满意的,又有多少?
“如果一个人觉得活在自己的身体里很舒服,那得是一种多么奢侈的体验啊!”
罗克珊曾这样问自己。弄明白这是怎样一种感觉,花了她近30年时间。
12岁那年遭遇的性侵事件,把女孩罗克珊的人生彻底劈成了两半。她的身体破碎了,她的自我破碎了。

她将自己一片一片重组起来,直到40多岁,才终于有勇气把最刺痛的伤疤狠狠撕开,用诚实到近乎残忍的语言,讲述发生在她自己身体上的真实故事,写下《饥饿:一部身体的回忆录》。
这个故事讲述了消失和迷失,以及想要被看见、被理解的灼烈渴望。
这里有最脆弱、最赤裸、最丑陋的她,也有最干净、最本真、最温暖的她。
▷ 真实故事:无法诉说的秘密
28岁时,身高1.9米的罗克珊体重达到了522斤,那是她人生中最胖的时刻。
炽热的七月,她在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冰冷医院里等待做胃旁路手术,听医生冷言描述,她将在术后一年内减掉75%的多余体重,成为“正常人”。她决定不去想自己生命里的许许多多人,在了解她之前,先看到的永远是她的身体。
12岁之前,她还是一个苗条娇俏的小姑娘,穿着各式裙子,盘着长发,戴着珠宝,做着漂亮公主会做的一切事情。
她的人生被劈成“以前”和“之后”:12岁时,她在树林里遭遇了“可怕的事情”——被自己心爱的完美男孩和他的朋友们强暴。
“他们还不是成年男人,但已经知道了成年男人伤害别人的方式。我记得他们的气味,他们方正的脸,他们身体的重量,他们咸腥的汗味,他们四肢令人惊愕的力量。我记得他们很开心,他们哈哈大笑。我记得他们对我除了鄙视,什么也没有。”
▲纪录片《日本之耻》从那之后,罗克珊觉得自己永远成了“那个树林里的女孩”。她开始不停地吃吃吃,觉得只要自己的体形足够大,就可以从男性的视线里消失,变得足够安全。
她将自己的身体变成一个极其庞大的堡垒,却也亲手铸造了囚禁自己的牢笼。
▲纪录片《日本之耻》勇敢发声的性侵受害者伊藤诗织
和很多普通孩子一样, “以前”的罗克珊也曾是家里的宠儿,是一个“完美镜头里的孩子”。
1974年,罗克珊出生于美国内布拉斯加州。刚完成洗礼时,她穿着一条长长的白色缎面裙子,被表姐抱在怀里。五岁时,她趴在沙发上盯着一台塑料打字机做自己的白日梦。年幼的她酷爱读书,最好的朋友是自己的两个弟弟,他们常常一起在家附近的空地上搭筑堡垒,在社区尽头的树林里狂欢。
母亲在她身上投入了无与伦比的爱意,为她拍下生命中的每一个特别时刻。在那些相片里,留有那个漂亮甜美的罗克珊曾经存在的铁证。在罗克珊和父母的每一张合照中,父母都微笑着注视着她,仿佛她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然而这一切都被摧毁了。12岁的罗克珊觉得自己是一个“被滥用的玩具”。她觉得自己是残损的、破碎的、沉默的,是麻木的、恐惧的,却无法跟别人讲述这种羞愧和耻辱,“仇恨自己像呼吸一样自然。那些男孩视我毫无价值,所以我也变得毫无价值”。她痛苦地写道:
“我十二岁,突然,我不再是一个孩子了。我失去了自由、快乐和安全感。”
▷ 身体焦虑:瘦不等于幸福
在“之后”,罗克珊一边沉默孤僻地扮演着好学生、好女儿的角色,一边求助于她唯一能抓到的救命稻草:食物。她吞咽自己的秘密,让身体膨胀、爆炸。她自认为找到了在众目睽睽之下隐藏自己的方法:不停填补那个永远无法满足的渴望,不再受伤的渴望。
二十几岁是大多数人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却是她一生中最糟糕的时期:猛烈暴食,严重失眠,荒废学业,读垃圾书,沉迷网聊,逃学玩失踪,打一堆古怪的零工,吸烟酗酒,文身,和不同的人厮混,谈乱七八糟的恋爱。她以各种方式糟糕着。
她的身体失控了,变得越来越庞大,她被自己超重的身体困住了。她变得越来越显眼。
“人们告诉我,我很显眼。我占空间。我给他们压迫感。可我不想占地方。我想不被注意。我想隐藏自己。我想消失,直到我能掌控自己的身体。”
▲纪录片《直面脂肪》穿上鲜艳美丽的衣服,她觉得它们像止血衣一样缚在身上;当上大学老师授课时,觉得自己在十八九岁的学生面前熬过了五十分钟的肥胖时光;坐飞机,不得不自费买两张机票并自带弹性安全带;出席书店活动,在百余名观众长达五分钟的注视下,在台上嘉宾的帮助下,艰难又难堪地跨上过高的舞台台阶。
身为肥胖女性,罗克珊感受到了来自社会的更多恶意:这个社会对女性的身体有着太多规训,大多女性都有不同程度的身体焦虑,甚至部分还有饮食焦虑。
“肥猪、雪牛、飞艇、猪油桶、肥驴、鲸鱼、大象、两吨笑料。”
胖女人拥有数不尽的新绰号。
“大象腿、肥乳、拜拜肉、软干酪、松饼肚、游泳圈、爱的把手。”
女性的“问题”部位被一一无情地公开解剖、定义和诋毁。

健身锻炼,节食催吐,看减肥食谱和减肥节目,罗克珊也试着让自己变瘦变美。
然而,当年的创伤始终盘踞,只要体重减轻,她就会失去仅有的稀薄安全感,难以自抑地重新暴食,重新自我厌恶。
“理智上,我并不把瘦等同于幸福。我可以在明天早上醒来时瘦下来,但我仍然会背负着自己拖曳了近三十年的沉重包袱。我还会独自舔舐自己多年来作为一个胖子生活在这个残酷世界上而留下的累累伤疤。”
她清楚地知道,仅仅只是减肥,并不会让她觉得活在自己的身体里很舒适。她需要与自己的身体和解。
▷那一天从没有来过,而我也不再等待
“有人说思想和灵魂,可以像骨头一样干净利落地愈合。”伤痕累累的罗克珊被这种想法深深吸引。她想知道治愈——身体上的治愈和精神上的治愈——到底是什么样:
“多年前,我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将不再感受到这种他人带给我的平静而持久的愤怒。我会醒来,不再有任何回忆。我不会醒来再去想我遭受暴力的过往。我不会再闻到啤酒的酵母味——哪怕只有一秒钟、几分钟或几个小时——而忘记我置身何处。还有很多,很多,很多。那一天从没有来过,或者说那一天还没有来,而我也不再等待。”
每天写作成为她自我治愈的唯一方法:
“我居于未知之所的中心,我没有孩子,我失眠,我爱写作,我充满动力,写作是我自我疗愈的方式。”
▲《饥饿:一部身体的回忆录》作者 罗克珊·盖伊写作不仅将罗克珊从糟糕的状态中拯救出来,还成就了罗克珊的事业。
从耶鲁大学毕业后,她一边学习和创作,一边教学生写作。2014年,罗克珊因出版文集《糟糕的女权主义者》而备受关注。此后她又陆续创作了短篇小说集《难以相处的女人》《阿依提》、长篇小说《一种未驯服的状态》,还作为主笔之一参与创作了漫威漫画《瓦坎达世界》。
她还活跃在各大网站、论坛、节目中,为女性发声,为有相似不幸遭遇的受害者发声,为备受歧视的肥胖症患者发声,给边缘人群带来温暖和力量。
与此同时,罗克珊也开始在个人博客上勇敢书写发生在自己身体上的故事,在网上引起了公众的强烈关注。于是便有了《饥饿:一部身体的回忆录》。
▲《饥饿:一部身体的回忆录》实拍
这部作品出版后成为《纽约时报》畅销书,被《时代》《人物》《华盛顿邮报》《洛杉矶时报》《芝加哥论坛报》等十余家权威媒体评为“年度好书”。
“写这本书是我做过的最难的一件事。袒露如此脆弱不堪的自己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直面自己,抑或直面活在我这样身体里的自己,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里有我的心——我残存的心。我在这里,终于给予自己能够如此脆弱,如此充满人性的自由。”
▲《饥饿:一部身体的回忆录》实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