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高端赌石场:各有所图的豪客、明星与看客|真实故事

京城高端赌石场:各有所图的豪客、明星与看客|真实故事
2020年01月23日 19:30 新浪网 作者 杜绍斐
京城高端赌石场:各有所图的豪客、明星与看客|真实故事

2019年底,楚一凡路过北京一家高档购物中心的翡翠专卖店橱窗。一块块美玉在明暗有度的灯影下散发着温润的光芒。8年了,曾经的职业习惯尚未从身上完全褪去,他忍不住走进专卖店了解行情。一看,现在翡翠的价格,比8年前大概翻了四十倍!挤掉实体店的品牌溢价,至少也翻了十几二十倍。楚一凡暗自幻想,当年在赌石场帮忙时弄到的那十几块原石,如果没有全部弃掉,哪怕少拿几块回家,只要能开出一块好货来,说不定今天就不必再在京城疲于奔命,甚至还可能过上了一种退休生活呢?想到此处,他唏嘘不已。

2011年底,已经从财经大学毕业了小半年的楚一凡依然没有找到工作,沮丧之际,他接到了来自同寝室铁哥们儿李昊的邀请,请他“一起帮家里理点事儿”。楚一凡又惊又喜。李昊是个典型的“贵人型”朋友,不仅家中有煤矿有地产,还特别讲义气。读书时,李昊的钱就一捆一捆地扔在寝室的抽屉里,让谁缺钱了都可以去自取,身上自带一股豪气。楚一凡连忙打听具体细节,但一经细问,他心里禁不住打起鼓来。原来李昊让他一起去参与帮忙的地方,是一个叫“美玉堂”的赌石场。

所谓赌石,就是翡翠刚开采出来时是被一层风化皮包裹的原石,俗称“暗料”。只有切开后变成了“明料”,才知道里面的“肉”究竟价值高低,或者仅仅只是一块一文不值的矿石。在这一明一暗之间,就生出了赌性,生出了花原石的钱买翡翠的暴富机会。

见楚一凡有些犹豫,李昊说:

“我先带你去转一圈吧。”

过了长安街又开了二十来分钟,楚一凡跟着李昊从车上下来,穿过路边一片不起眼的竹林,到了一家私密会所的门口,径直上到五层。出了电梯,楚一凡一眼就被美玉堂门口一尊巨大的翡翠弥勒惊呆了,盯着挪不动脚。

“半吨重,镇宅的。”李昊轻描淡写地给他介绍。

进了门,是一个大约500平米的翡翠展厅。明亮的灯光下陈列着各类雕刻摆件。正中央的位置,是一尊大约两本书高的翡翠观音,看上去水汪汪的,像是刚刚穿过晨雾而来,指尖和腰带还沾着露水,熠熠生辉。

“玻璃种纯品,顶级收藏版,200万。”李昊朝观音抬了抬下巴。

见楚一凡目瞪口呆,李昊又把翡翠鉴赏的三种标准“种”、“水”、“色”继续介绍了一番:

“所谓种,是行家关注的首要标准。最顶级的玻璃种,冰种,糯种,顾名思义就是内部结构像玻璃,像冰,或者软糯得起胶质感的那种。水指的是透密度感,越透明越上乘。一般种水结合起来看。色是外行们最喜欢用的标准,以阳绿色为上,类似于翠绿。”

绕到展厅背后,就是赌石的地方了。大大小小的石头摆了一地,有的泛黄,有的泛青,看上去跟路边最普通的石头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它们身上都负担着一种想象,就是一刀下去,开出个价值连城的极品来。

“这些原石每天换一批。仓库里常年保持10吨左右的备货。新货每周运一皮卡。叔叔是个石痴,我也带你去见见。”

敲开展厅对面最靠里那间办公室的门,楚一凡见到了李昊的叔叔,吓一大跳。这个40出头的中年男人,满眼布满了浓浓的血丝,看上去血淋淋的,在背后一只强光手电筒打出来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恐怖。

“不好意思。昨天夜里看石头又看到3点,今天有点昏昏沉沉的。自己人不多客气,让李昊好好给你介绍介绍,欢迎来我们这里帮忙啊。”简单的寒暄过后,叔叔把两人送出门。闭门继续看石。

据李昊说这个新开的会所筹备了两年,是叔叔专门弄来玩玉的。因为做矿起家,习惯了资源型项目的溯源性思维,当初叔叔只带了两个助手和100万现金,就亲自穿过混乱的边境,跑到缅甸矿区寻找源头,直接与工头对接,趟出一条路来。

楚一凡同意来赌石场帮忙。在这里看到听到的一切,太刷新他的眼界了。他暗自琢磨:

“这里起点高。只要保持一个局外人的姿态,跟着好好干,即便混不出名堂,在见识上也能拉升几个档次。”

开始工作后,楚一凡发现,之前他心里的那些隐忧,完全怪自己没见过世面,多虑了。当初一听赌石场,他脑子里立刻出现了一个乌烟瘴气的江湖。里面的人不三不四,输红了眼还可能倾家荡产打打杀杀要死要活,他甚至担心自己也可能陷进去变成一个血本无归的赌徒。但事实证明,这一切都只是他的想象。

首先,来玩的大多都是豪客。无论是叔叔那边的矿业老板,地产老板,还是李昊这边的影视公司老板,大小明星,表现出来的体面和规矩还是很到位的。大多数情况下客人们都窃窃私语,各看各的,身上并没有吆三喝五的赌徒气。

楚一凡每天的工作简单不繁,非常明晰。中午1点起,他和另外3个同事,以及一个玉石专家开始筛选,分类,定价当天要上架的原石。标准基本按照体积大小,最小的大约马克杯那么大,2公斤,5公斤,8公斤…以此分类。10公斤就算大的了,20公斤的属于超大,总共也不超过10块。价格从3000起,贵的12000左右,超大那几块从10万到200万不等:

“上架的石头大多数是中不溜的。顶级的那些,专家已经在备石阶段就尽量挑出来为叔叔留下了,太次的当然也不能留,以免坏了场子的名声。但肯定有漏网之鱼。毕竟是万里挑一,专家也有打眼和疲倦的时候。”

原石定价基本由楚一凡和另外3个同事完成,相当随性。相近体积之间的价格区分,5000还是8000,完全看心情:

“太多了,满眼都是石头。哪儿有心情一个一个看,恨不得一堆一堆地看。”

下午三点以后,客人陆陆续续来了,人数在夜间达到峰值,大概每天100来人:

“80%都是小白,什么也不懂。”

楚一凡和3个同事负责简单的带领,引导和答疑的工作。他发现虽然来的大多是豪客,但大家看上去都比较理智:

“最便宜的3000档的走得最快。12000的一晚上出不了几个。”

而这几个最贵的石头,基本都是被那几个“什么都想玩儿”的煤矿老板包揽。客人输急眼的情况根本不存在,楚一凡想象中能让人赌性上脑无法自拔的氛围也不存在。

有段时间,一个叫Alex的地产老板特别喜欢来,每次都带不同的人,一来就把专家叫过去,给他的客人们传授如何挑选原石:

“我们就是要玩点别人有钱也玩不到,只有在京城才玩得到的。”他透着一点压制不住的得意语气对客人们说。

专家拿着个类似雷火HW99那样超强光的方形专业手电筒,先教客人们“审皮”。

“皮要薄,要光滑细腻,而且透光性好。你会看见一个散射出来的光圈。最重要的是,要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因为这个“第六感”,大多数人都愿意自己拍板,最终结果的好坏,当然也将由“第六感”来承担。

客人挑完自己看好的石头,Alex总会带着他们,亲自跑到叔叔办公室:

“这是我一位特别重要的客人,你看着给打个折…这是一位外地的朋友,来京办点要事,他中意的这块你给重新估个价。”

虽然Alex早就知道叔叔懒得周旋,总会把李昊叫过去吩咐:“这个交给我的亲侄子亲自为你处理”,但他依然要去找叔叔。同样的过场每次走得有模有样,就像一场轻车熟路的表演。

实际上,能打8折就能打5折,能打5折就能打3折,打1折,0.1折,原始价格本身就是随意定的。一旦开了口子传出去,个个都能打1折,太乱了。何况,重新估价估5000还是估1万,依照什么标准呢?说到底,无非只是一个面子上的事儿。

李昊熟练:

“这价格多吉利,反正Alex买单,我再多送您两块,天上掉下来的,再赚两个一刀暴富的机会!”

面子给得足足的,各方顺水推舟心花怒放。

大多数时候,Alex付完钱以后会建议客人们不要开石:

“开两个窗口就够了。”

所谓“开窗”,其实就是在原石表面找一个约拇指大的地方去掉外皮,从暗料变成“半明料”,以便管中窥豹。窗口开得越多,甚至连成线,不确定性就越少,料越贵。如何选择窗口的位置,完全是个技术活儿。位置不同,玩家对里料的判断有可能完全不同。

Alex再次把专家叫过去亲自开窗。通常,专家开出来窗口都绿油油的,强光电筒再往里一照,仿佛一整块石头都是顶级的冰种满绿:

“哎呀!你看你这第六感。简直是天才啊!你看这里面的肉这么厚,起码2公斤,做3条镯子,5块吊牌都没问题。翻倍都没有天花板,起码值个50万…”Alex抓准时机在一旁推波助澜,把一个激动人心的故事在这个充满想象泡沫的氛围中浑然天成地推向高潮。

那种时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蠢蠢欲动,连楚一凡都动了下手的心:

“好像空手走出门都像吃亏了一样。”

但最终,楚一凡总是目送Alex和他的客人们,心照不宣地带着几块开了1、2个窗口的石头从夜色中离去,留下一句悬乎乎的:

“等时机成熟了再开。”

毕竟一刀下去,梦可能就碎了,“第六感”也可能将无地自容,谁愿意冒这种傻气呢?

赌石屋旁边那间又暗又狭小,专门用来开石的小屋子,常年冷冷清清,只有在男艺人X带着演艺圈的朋友来时,才会显得热闹起来。

那时候,X还属于跑龙套的十八线,几乎每天都来,跟朋友们一起选几块八千,万把的就自己买单,再起哄着去小屋开石。

“基本是开一块,扔一块。”

就是有时候从专家手上直接接盘过来的开窗料,也是如此:

“只有开窗的那几处是绿的。这就是专家专的地方。”楚一凡感概。

但X从不计较:

“愿赌服输!”他说得干脆磊落。

偶尔一线女星W也会来。楚一凡原本以为,如此鼎鼎大名的红人,连带来的朋友都是圈内数一数二的制片人,大导演,必定出手阔绰,言行洒脱。但出乎预料的是,事实情况完全相反。W只选5000以内的原石,选完也不开,连开窗也控制在1、2个,有时候甚至会谨慎地接盘别人转过几手的半明料。楚一凡后来琢磨:

“她有钱是有钱,但越是有钱越丢不起脸啊。当着这么多牛人的面,要是揭开谜底是块石头,岂不是妥妥地让自己看上去真的像只花瓶吗?其实,人家就是来捧个场,给面子的。”

有时候,W买的不如转手的多。通常这种时候,场子里的人都乐意接盘效劳,气氛热烈,就像在上演一场夜间大秀。X和李昊更是看都不看,直接翻倍收下。

还有一个每天准时来打卡报到的中年男人,叫Richard。一开始,他只围着专家一个人转。半月之后,他也拿着一根方形强光手电,戴上塑胶手套,像模像样地帮人“审皮”了。专家不在场的时候,Richard甚至能取代专家的位置,在有人需要参谋的时候提出建议,颇受欢迎。有几次,连W这样的女明星都进门就问Richard来了没有。

这让楚一凡觉得,石头这点事,仿佛是可以摸出一条道来的,而且摸出道来以后是很有价值的。打那以后,每天中午备石的时候,楚一凡也开始留心,碰见自己觉得不错的,就跟李昊开口:

“这几块给我吧,你看多少钱合适?”

“什么钱不钱的,喜欢就拿走。”李昊放话。

“那怎么行,又不是不花成本。”

“这东西进了那屋的门才是宝。在这里统统都是矿。拿走。”

于是楚一凡前前后后拿了十几块原石,放在办工桌的抽屉里。

2013年底,经济危机来了,美玉堂受到了明显的影响。这一点楚一凡觉察出来了。

平日里风光热闹的场子依然热闹,不同的是,来的人多,玩的人少了:

“有时候一晚上10块石头都出不了。”

而这10块石头中的大部分,基本是由云南和河南来的几个玉雕师傅收走,他们眼睛毒敢下手。即使偶尔打眼,也自带渠道能自行消化。普通玩家越来越少。

堆放原石的仓库开始塞得满满当当。叔叔甚至租用邻近的一间空房充当临时仓库。每周运一次原石来的皮卡车也开始拖延,一开始十天半月,后来甚至两、三个月,终于不再出现了。李昊亲自出面接盘的概率明显增加,标准也更加模糊,统统以3、5倍以上的价格接盘,仿佛在告诉客人们放心下注,有人会接盘。

这一切,都太反常了。

2014年初,李昊终于证实了楚一凡的揣测:

“叔叔爱石如命,做石头不计得失,就像吸毒上瘾。仓库里压着上亿的货,完全不符合商业逻辑。之前这块窟窿全靠他别的业务来补,现在那些业务的现金流出了问题,补不上了。”

这叫河沟里翻船吗?楚一凡暗想。他觉得叔叔有点可惜。一个在矿产地产领域都打下过江山的人,会不精通商业逻辑?

“他明明可以不这样的。”楚一凡心里浮现出那个满眼红血丝的男人。

美玉堂展厅里的陈列精品开始打折变卖。那尊李昊说值200万的翡翠观音,喊价80万。好几个人说了第二天来付款,但一去之后便了无音讯:

“现金换玉石容易,但玉石想换现金,就难了啊!”楚一凡感概。他突然想起了叔叔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在这个时候特别应景:

“在石头面前,石头说了算。”

“值多少”,都是人说的,是人参杂了各色想象,欲望和故事之后给出的定义,但这不算。客观的流通标准在翡翠行业没有建立起来过。种有种的标准,水有水的标准,色有色的标准。综合在一起再加上雕工,100家店有100个出价,100个专家也有100个看法。“值多少”,很大程度上只是一个让人心情愉悦的故事,跟让人掏出真金白银来兑现之间,还差得远。

“花多少钱都会觉得自己买亏了,总觉得降了还能再降。黄金铂金有市场价。但翡翠,只有一家之言,听谁的?。”

除了缺乏公认的判断价值的标准,个人消费观里也找不到玉石文化的影子,玉石流通性很差:

“你看人结婚必须买个钻石,没有必须买块翡翠的吧?”

而作为资源型品种,玉石的大批量供求关系往往也是一个完整闭环,这个闭环的形成,全靠长期积累:

“上下家基本都是固定的。你见有人回收黄金钻石,你见过有人回收玉吗?原石就更别提了。”李昊一语道破其中道理。

仓库里的原石渐渐蒙了灰尘。本来,叔叔是有野心的,想通过砸巨资快速打开局面,做成全国最大的玉石交易所,使玉石融入日常生活场景形成文化,掌握话语权建立标准的。但因长期源源不断地烧钱,玉石本身又缺乏流通价值流通性差,终以失败告终。

离开美玉堂时,原先看中的那一抽屉原石,楚一凡一块都没带:

“太重了。就是几块石头而已。”

2014年春天,美玉堂正式关门。

它曾像一个老上海的歌舞厅,烟声袅袅,供各色人等各取所需。三年时间,它见证了地产老板Alex通过他的贵客们新拿下两个几十亿的重头项目;十八线男艺人X参演了大牛导演的喜剧片,成功晋升为前线男明星;Richard从一个现学现卖的玉石“专家”,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专门对接高端人脉,身价暴涨的资深掮客;而真正的玉石专家,也通过精准“开窗”后的转手,赚得盆满钵满。只有那个满眼布满红血丝的石痴叔叔,从这场落幕的舞台剧中黯然离场,留下一则:

“成也玉石,败也玉石。”

策划 Editor|罗蓓蓓

排版 Layout|王健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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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绍斐

杜绍斐

一键关注老中医,一针根治直男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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