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凯
父亲走后,母亲的日子一下子成了悬在我们心头的难题。重度脑血栓缠上了她,右侧的胳膊和腿时常隐隐作痛,走路颤巍巍的,走上一两分钟就得坐下歇息,稍不留神便有摔倒的风险。生火做饭、打理家务,这些寻常琐事,于她早已是力不能及。
我和哥哥商量,想送她去养老院,话刚出口,母亲便连连摆手,语气里满是抗拒。“不去不去,有儿有女,去那地方做什么?”母亲的固执,让我们一时哭笑不得。考虑到我常年在外,哥哥便把母亲接到城里照料。
城里的楼房住着,吃穿都被嫂子打理得妥帖周到。床上铺着两床崭新的被褥,母亲爱吃饺子,嫂子变着花样包,猪肉、牛肉、韭菜鸡蛋、冬瓜虾仁,换着口味端上桌。可安稳日子只过了一个月,母亲却执意要回乡下养老。她说上下楼不方便,困在高楼里闷得心慌。我们都清楚,嫂子待她用心细致,并没有半点怠慢,可再好的照料,终究留不住她。她宁可去往曾经心存忌惮的养老院,也要离开儿子家。
母亲这一生,性子本就执拗。从前和父亲拌嘴,大多是她认死理,不肯转弯。年少时我也常常难以理解,如今回头想,不过是父亲一直默默谦让包容。父亲不在之后,母亲的犟脾气收敛了许多,她自己也叹,那个愿意体谅她的人,已经不在了,再争再犟,又能争来什么。
后来,母亲如愿住进了乡下的养老院。清一色的平房,进出不用爬楼,对腿脚不便的她格外友好。两人一间的屋子,简单干净,像一间朴素的客房。一日三餐三菜一汤,一荤两素,都是现炒现烧。我去吃过一次,清淡适口。打理养老院的周老板,是我们远房的表外甥媳妇,三十出头,待人热忱,耐心十足。她笑着宽慰我们:“表叔放心,大舅奶奶放在这里,我一定多照看。”母亲也宽慰我们,说就在这里安家,安心养老,让我们各自安心忙活。我和哥哥相视一笑,心里却是百感交集。
本以为尘埃落定,第二天,周老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母亲执意要把席梦思床贴着墙摆放,她觉得不靠墙,夜里睡不着。周老板有些为难,靠墙摆,屋子看着不够整齐。我想了个折中办法,把同屋另一位老人的床也一并靠墙,对称排布,屋子看着就规整了。
我转头把这事说给哥哥听,哥哥忽然想起,母亲住在他家的时候,也曾提过同样的要求。当时嫂子怕被褥靠墙返潮,便没有应允。之后母亲再也没有提起,只是那些夜里,他们总能听见她在床上反复翻身的动静,只当是病痛折磨。我那时还觉得,母亲未免太过矫情。
待到哥哥抽空去养老院看过母亲,再次打来电话时,声音轻轻发颤。床靠墙摆好之后,母亲脸上笑意多了,夜里睡得安稳沉实。哪里是什么执拗,是我们做儿女的,从来没有读懂她。
哥哥缓缓说起旧事。我们年幼的时候,家里条件简陋,母亲总把床紧紧靠着墙。夜里她侧过身,面朝墙壁,伸出胳膊,让我们枕着她的手臂睡觉,靠着墙,我们就不容易滚落下来。一晃五十余年,这个睡姿,她一直保留着。靠墙,不是习惯,是刻在骨血里的守护。这么多年,她依旧保持着当年护着孩童的姿势。
想到这些,我的眼泪猝不及防落了下来。我一直误解她,以为她顽固难劝,处处挑剔,原来这一份旁人看不懂的坚持,源头是绵长无声的母爱。我们早就长高长大,奔赴各自的人生,可在母亲心底,我们依旧是那个需要她护在臂弯里、靠着墙才不会跌落的小孩。那一面墙,不是房间的边界,是她安放牵挂的地方,是她安心的方向。
当晚拨通母亲的电话,我轻声打趣,如今靠着墙睡觉,是不是还像搂着孩子一样踏实。母亲在那头温和地笑,连连应着,踏实多了。
那一夜,我做了一场梦。梦里老屋安静,床紧紧贴着墙壁,我蜷在母亲温暖的臂弯,耳边是她平缓的呼吸。原来世间最安稳的归宿,从来不是华屋美食,而是母亲藏在睡姿里,跨越半生,不曾更改的惦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