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金刻羽

　　（本文编辑林匯棟，张钰韬、马晶亦有研究贡献。《羽善观今》由FT中文网音频频道推出，音频内容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现今世界经济，纷繁复杂，处在一系列重要转折的节点上，令人难辨方向。此时，若有人能高屋建瓴，透过她的宽阔视野和专业质素，带你领略全球格局，掌握观察方法，定能让你看得更清，走得更稳。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经济学终身教授金刻羽，她从北京出发，一路在哈佛大学取得学士、硕士和博士学位，2014年入选世界经济论坛(WEF)全球青年领袖，对国际宏观局势和中国经济有着自己独特的判断力。在FT中文网《羽善观今》音频系列中，金刻羽将无私分享给你她的“世界观”。

　　你会收获有关下述问题的关键判断：

　　观察中美贸易战的关键角度

　　特朗普的时机拿捏有何讲究？

　　美国发动贸易战有内因

　　特朗普式贸易战的根本诉求

　　这场贸易战中的真正赢家

　　孤立中国，现实吗？

　　“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的实质

　　观察中美贸易关系的未来走向

　　观察中美贸易战的关键角度

　　历史上，没有大国不经历冲突就能崛起的先例。2018年3月，作为全球化的最大赢家，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对中国的贸易备忘录，对中国航空航天、信息通信、机械制造等领域的进口关税提高25%，限制中企对美投资并购，拉开了中美贸易争端的序幕。中国商务部随即反击，2018年3月23日发布了针对“美国钢铁和铝产品232措施”的中止减让产品清单，对美国进口的约30亿产品加征关税，贸易战打响了。截至2019年10月11日，特朗普一共挑起了6轮关税冲突，加征关税从340亿美元到500亿美元，再到2000亿美元，中方同步反击。中美经贸团队已进行13轮经贸磋商，20多次牵头人电话磋商。最终，于2020年1月15日正式签署“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

• 金刻羽：我觉得贸易战对中国或者是美国，甚至全球，都是一个产生巨大负面影响的难点，我们在实际经济的形势当中已经看到了。但是说给中国带来什么，一个（好处）是也许能够促进某些方面的改革，甚至会使我们意识到对外开放更重要。

　　一方面是我们现在意识到了全球化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那么我们能够还给全球化什么，给其他的国家带来什么，现在我们是开始做这种反思。之前可能更是我们怎么能够在贸易环境当中迅速增长，现在是想怎么能够还给全球化。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是我们有些方面太依赖全球化的系统了，包括供应链、科技，我们应该吸取日本跟韩国之前的经验，他们（有）自己独立的一套科技研究的系统，不是说跟外界没有交流，当然要有很多的交流，包括进口，包括各种各样的合作，但是他们没有完全依赖，比如说让外企到本国以joint venture（合资企业）的形式来输出他们的科技。

　　他们一直都没有这种政策，而是创立了自己的一套创新的体系。现在的贸易战，以及未来有可能的科技战，让我们意识到我们得靠自己去研发和创新。这一点也是很重要的。

　　第三点就是也许会通过外界给我们施加更大的压力，而（让）我们有更强的决心去做这些改革，包括我们看到的金融系统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是更对外开放了，能够提高金融系统的效率。

　　并不是说我觉得贸易战是一个好事情，如果要是从中能够想往前推进的话，我觉得（获得）独立性和创造自己的系统，而不是完全依赖于他人，这有一定的唤醒作用。

　　特朗普的时机拿捏有何讲究？

　　米尔斯·海默在《大国政治的悲剧》中认为，美国一定会遏制中国的崛起，中美未来必有一战。纵观世界经济格局，1997年至2017年，美国占世界GDP的比重及其第一的地位都没有太大变化。中国的经济体量则从第七名一路晋升到第二名，超越日本，2017年占世界GDP比重达到15.56%。对于全球经济，不仅是做大蛋糕的问题，还涉及到蛋糕分配的问题。最能够体现分配问题的，是进出口贸易数据。根据美国统计部门的数据，2017年美国对中国的贸易逆差达到3750亿美元，占美国对外贸易逆差总额的45%以上。这些数据，冲击着美国对中国的认知，也迫使美国为了自身利益，遏制中国势在必行。

• 金刻羽：我一直跟外面的人说，中国的贸易成就，是因为中国的增长和中国的竞争力的提高，不是因为我们有什么样的优势，比如说汇率的优势，人力资源的优势，或者是我们做了不符合WTO（世界贸易组织）行为的（举措），这都不是正确的原因，完全就是因为中国企业竞争力太强了。

　　但这个竞争力不是一下就来的，是通过10年、15年的积累。最近几年我们的确不光是一种以“便宜”为优势的输出，而是质量也提高得很快很大。（中国）卖给美国的东西已经不是之前的玩具和低端商品，现在已经是属于中高端商品，甚至取代了很多德国出口给美国和日本出口的商品，因为我们在不断地提高质量。

　　我们又有一个好的基础设施，又有大量的人力资本，labor cost（人工成本）比较低，又有非常强的竞争力，一下就把传统的美国人、美国企业打败了。这个不是2000年一开始我们就得到的成绩，因为刚开始是（出口）低端（商品），而是通过10年的积累。

　　第一个原因是经济原因，第二个原因就是政治原因。中国现在真的成为了美国觉得有威胁的一个大国，从经济上、军事上、政治上等等，所以现在（美国）关注力更强了，所以（也是）为什么在这两年这种声音会更响。

　　第三个是美国本身发生的巨大的变化。

　　美国发动贸易战有内因

　　近30年来，中国与美国的双边贸易发展迅速，贸易额持续增加。然而，在世界经济复苏乏力、贸易保护主义抬头的背景下，贸易摩擦也频频发生。

　　有专家指出，中美贸易摩擦上升为“贸易战”的原因是修昔底德陷阱，即中国的经济发展和美国对中国的恐惧占了主导因素。但如果将目光转向美国自身，2000年至2017年，美国劳动所得在GDP中的占比下降了4个百分点，资本所得占比则上升了约4个百分点，社会收入差距进一步扩大。

• 金刻羽：特朗普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当选也反映了美国自身存在的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以及其他西方国家存在的深刻问题。他们这么多年来（利益）主要是精英获得的，通过这种全球化以及科技的进步（精英）得到的远远要比老百姓、普通的劳动人民得到更多。他没有很好地保护好自己的老百姓。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就会怪罪于其他人，这时候中国就成了他们的一个目标。老百姓可以说是因为中国让我们失去了工作，但实际上他没有意识到科技的进步以及他们政治原因是最大的问题，而不是贸易。

　　特朗普式贸易战的根本诉求

　　理性的看法通常是，全球第一大经济体和第二大经济体发生贸易战结果将无法想象，因为可能导致全球经济失序。中银国际董事总经理王卫曾分析称，中美贸易战对中国经济的短期影响比较有限，一方面因为汇率因素可以抵消部分损失，另一方面在于中美经济仍属互补性质。既然如此，特朗普依然敢于置全球经济于险境，背后是否有着更深层次的诉求？

• 金刻羽：特朗普一生都对贸易是非常关注的，所以（贸易战）一定程度上要归结于特朗普个人，而不是美国整体。

　　第二点（因为）他觉得美国跟中国的这种trade deficit（贸易逆差）的确是非常大，所以他想减小trade deficit。他不明白的是，（尽管）跟中国减少trade deficit，还跟其他国家有很多的trade deficit，这个是解决不了的， 除非美国的储蓄率增加，消费减少才会有trade surplus（贸易顺差）。这一点他可能没有太理解经济含义。

　　所以我觉得美国跟中国在贸易上发生冲突，实际上是挺不合理的。因为他们两个并不是真正的所谓的竞争对手。这两个国家的比较优势还不像，美国跟欧洲国家的比较优势更接近，他们的比较优势都是处于一种高端的、科技的（产业），就是所谓的制造业，跟中国互补性非常强，从农业的角度，就算是制造业内部的贸易也有很强的互补性。可能我们的科技，科技企业的竞争会更是一种对头的竞争，而不是互补性很强的。从贸易角度上我觉得这是不合理的。

　　我觉得他还是从一个政治的角度来考虑通过全球化没有能够收入提高、生活质量提高的群体。因为我们要知道美国也是像中国一样，每个地区是非常不一样的，它虽然不像我们区域之间的不平等那么严重，但是美国的问题是，每个地方就做一件事，做一个制造业的所谓周边互补性的行业。所以一旦一个地方，一个行业有了问题，那么整个地区的就业就会出现大的问题。美国人不像中国人，这儿没工作，换一个地儿去找工作，可以到别的地方，他们（会）完全没活儿了，生活质量也就下降，没有就业了，他们不会搬到另外一个有工作的地方。

　　我们会看到（在）特朗普的所谓的政治的区域，支持他的选民很多都是（在）贸易和全球化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压力的这些地区，所以他也是从政治的考量要保护他的voter base（选民基础）群体。这也是一个考虑。

　　但是我觉得如果换一个总统，可能就不会在贸易上跟中国发生那么大的冲突力，（或者）和其他的国家，因为很多的人都意识到贸易其实对每个国家都是有好处的，当然会有一部分人群可能算是loser（受损害者），（要考虑）怎么用政策能够帮助他们，解决他们的问题。我觉得不能低估特朗普本人对贸易重视程度（的作用）。

　　当时日本曾在中高端的制造业的行业突然一下袭击到美国，把他们的很多的制造业行业的企业和产品代替了。但是日本跟中国的反应是不一样的，他们更屈服于美国，所以才有了Plaza Accord（广场协议）（日元）升值，升值就大大影响了他们的贸易，以及之后的一系列的宏观的问题。他没有真的站在美国那边（对立边）顶住，不像我们现在是双边都是施加压力，所以他们的战略也是很不一样。当然我觉得（贸易战）跟当年日本跟美国的冲突是很类似的，但是只是美国当时没有觉得日本是真正的一个threat（威胁），但是他们真是把中国当做一个威胁。

　　这场贸易战中的真正赢家

　　中美贸易战的结局，如果不是握手言和，就是两败俱伤。2019年8月，两国的制造业都出现了收缩的迹象。早在贸易战发生前的2018年4月24日，德国运动品牌彪马首席执行官就表示，该公司的采购人员在过去两个月里一直在寻找替代工厂，准备将中国的生产活动转移出去。贸易战双方是没有赢家，但大家也都知道那句成语：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 金刻羽：有些东南亚国家，甚至拉丁美洲或其他的发展中国家也许能够受益。

　　如果产业链supply chain（供应链）真的要重组的话，这个是很有可能的，企业在寻找新的suppliers（供应商），可能就会往巴西、东南亚找，觉得中国跟美国的争议是一个长期的，就算不改变什么，也可能过几年又会出事。但是要改变贸易链和supply chain也是一个巨大的cost（花费），对大家都没好处，它是一个one time call（一次需求）。所以可能是其他的发展中国家会在这时候加速取代中国的行业，这是另外一方面。

　　孤立中国，现实吗？

　　中美建交40年，两国经济已经形成了互利互惠的利益格局，两国交往的广度和深度使得美中“脱钩”几乎无法实现，强行“脱钩”可能造成两败俱伤。2019年11月25日，纽约联邦储蓄银行的一份报告指出，根据2018年6月至2019年9月的进口数据，中国输美商品的价格仅仅下降了2%，与全球贸易放缓导致的其他许多国家的价格跌幅一致。稳定的商品价格，意味着美国公司和消费者正在为加征的关税埋单。只是，美国政界或许不会轻易就此改变态度。长期来看，“脱钩”论依然有广阔市场。

• 金刻羽：目前为止，中国意识到特朗普没办法使中国完全被孤立，因为特朗普跟他的所有的盟友都在打仗。只有它们在一条战线上对付中国的话，才有可能真正地孤立中国。

　　这两年看，这个事情已经是恶化了很多，但是最后还发现中国的市场对于他们来说的确非常重要。政治是一方面，他们可能继续会有争议，经济还会是他们非常重视的一个方面，所以美国也意识到它的那些农产品，真正只有像中国这种大国，这种体积量，才能完全去吸收。欧洲国家还是非常重视中国的市场，他们很多的企业、行业，一半的sales（销售量）都是在中国，他们把政治看得再重，这块也不能忽视。如果完全从ideology（意识形态）来看的话，虽然会有争议，但是不会严重到（欧洲国家）真的想跟中国脱钩，因为中国毕竟不像俄罗斯。

　　中国希望的是平稳，因为只有在平稳的国际环境下，中国才能一点一点进步。虽然现在进步的步伐已经放慢了，但是还是在往前进的。只要能够有这样平和的国际环境，那我们的进步是抵挡不了的，等到再过10年、20年的中国更强大了，这时候跟美国再发生更强烈的冲突，我们也做了更多的准备，也真的是成了一个实力比较强的国家。所以我们希望的是一方面要能够跟美国平起平坐，不能让他们得到太多，得寸进尺，一方面我们要维护国际的基本形势，因为对我们的发展也是非常重要的。

　　“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的实质

　　2020年1月15日，“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正式签署，意味着美国和中国在知识产权、金融服务以及大宗农产品采购等领域达成一致。美国将分阶段取消对华产品加征关税，实现加征关税由升到降的转变，中国也相应考虑不实施对美进口产品加征关税的原计划。特朗普认为，这实质上是双方在中美贸易摩擦中互相表达善意，缓和两国之间的冲突。金融市场也做出了积极反应，美国股市连创新高。然而，贸易战局面并未因此而逆转。

• 金刻羽：可能对于美国来说，尤其是特朗普个人来说意义更大一些。一方面我觉得我们做出的一种concession（让步），对中国也不是一件坏事，比如说所谓的IP protection（知识产权保护），我们也是急需要的，现在很多的问题其实是国内的企业之间的一些争端，而不是国内企业跟外国企业。我们加强IP protection从legal（法律的），从enforcement（执行）这块都是很重要的，有利于国家，也是一个很好的回应。

　　买更多的东西，这个并不是最难的，我们已经答应了要买更多的农产品，开放更多的市场，包括服务业、金融业，这又不是跟中国长期的发展道路是不吻合的，实际上也是相当吻合的。

　　虽然我们做出的，卖出的，或者是我们做的concession可能相对来说比美国的要更多，毕竟他们没有把老的关税降低，甚至取消，表面上看上去我们没有赢太多，但是我觉得这些我们做出的让步还是符合中国长期的发展。第一个Phase One Deal（第一阶段协议），我叫它Face Deal（面子协议），就是一个“脸面”上的，互相面子上的一个deal（协议），（作用）一个是（可以）减缓这两个国家的冲突，第二个是给下面一个阶段做更好的铺垫，让特朗普感觉到他得到了很多，他可以去竞选，给他们的老百姓显示他能够得到更多他所谓的“胜利”。

　　观察中美贸易关系的未来走向

　　中美就“第一阶段协议”达成一致后，如果协议能够得到良好执行，将对后续阶段谈判大有帮助。但是，未来阶段会涉及到的结构改革问题更加难以协商，很多人据此判断未来中美贸易仍将摩擦不断。目前，美国生产力远远超过中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中国的产业仍然会处于爬坡阶段。

• 金刻羽：未来的确也是具有很多不确定性的，因为我们的贸易毕竟会越来越更像西方国家和发达国家，我们制造的产品更像高质量、高科技的，所以跟他们的竞争的冲突会越来越大，从贸易方面。当然我觉得大家更有顾虑的是科技企业的竞争，包括人工智能、Cyber security（网络安全）、5G等等高科技，因为（如果发生）经常在国际市场所谓的“winner take all（赢家通吃）”（情况）的话，那么一个中国企业也许就会占很大的市场份额，这实际上是美国最担忧又最害怕的，其实不是贸易，而是科技。

　　所以在这之后，我觉得一方面我们要比较低调一点，该做什么做什么，但是不一定要向全世界宣布，我们要什么时候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目标，成为世界领先的科技领域和企业，但是我们继续要进步。

　　还有在科技产品当中，比较优势不（只）是什么从价格上考虑，或labor cost考虑，而信任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他们要信任你的产品，才会愿意adopt（采用）你的standard（标准），用你的手机、网络、5G等等。

　　科技是需要信任的。作为中国，作为国家，作为企业，我们在外面的软实力这时候就非常重要了，（要考虑）怎么让他们能够信任我们，而不是他们觉得买了东西所有的数据都被偷掉了。

　　美国从信任的角度说肯定是占有优势的，而且他们可能跟所谓的Anglo-Saxon（盎格鲁-撒克逊人），澳大利亚、欧洲国家会有更多文化上的优势。我们可能在亚洲，甚至拉丁美洲，没有这种文化差异太大的情况下，也会有一定的优势，但是信任还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一点。我们（要考虑）怎么能够更好地输出软实力，让全球并不是一定站在美国这一边，让他们信任用我们的产品是有保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