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津市津南区小站镇文化活动中心的银达子艺术研习社内，“爱党爱国爱艺术，乐善好施品德优”的社训高悬于墙，银达子先生留存的唯一一件蟒袍演出服、泛黄的唱本与珍贵老剧照陈列于此。63岁的张宝巨，是津南区非遗项目河北梆子“银派·达子腔”代表性传承人、银达子艺术研习社社长。出身票友的他，自费创办剧社，深耕公益演出，守护流派根脉。近日，张宝巨接受采访，向记者诉说自己痴迷梆子艺术、接续银派薪火的初心与坚守。
一声高腔 半生痴迷
记者：您最初是怎么接触河北梆子和“达子腔”的？
张宝巨：我生在津南区双桥河镇小营盘村，长在农村。七八岁开始听京剧现代戏，主要是《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连评戏都很少听。农村孩子没有别的娱乐，大伙儿就学着台上的样子模仿。有一次，广播里突然传出河北梆子，那声音高亢得有些“扎耳”，把我吓得从院子里跑回屋里。后来才知道，那是张淑敏演唱的《龙江颂》。当时只觉这嗓子又尖又亮，再也不敢听了。
我真正被河北梆子“勾”住，是在我十六七岁的时候。那时家里条件不好，我花20多块钱买了个小收音机，天天抱着听。我听到师爷王伯华在河北梆子《江姐》里的一段唱——“此一去华蓥山下百花开放”，一下子就被这唱腔攫住了。河北省台、天津台哪个时段有戏曲，我都记下来，到点就听，跟着模仿。后来参军入伍，在部队时还往专业剧团写过信，想要剧本和唱腔资料。
从部队回来，我当过民办教师，进过工厂，后来企业不景气，就下海经商。那些年，一边做生意、一边顾家，但是始终没放下这一爱好。这些经历，对我后来登台演出、为人处世、学唱分析、体悟人物，都有很大帮助。经过几十年的沉淀磨砺，我的心态更成熟了，对戏里人物的理解也更透彻了。
记者：在学艺路上，哪些老师对您影响比较大？
张宝巨：第一位恩师是我的义父。他是我的启蒙老师，对我的帮助最大。他给我讲梨园掌故，帮我吊嗓子，把我领进了门。我这辈子遇到的贵人很多，跟专业院团接触多了，就遇到了我师父王少华老师。
王少华老师是梅花奖得主、“银派·达子腔”第三代传人。银达子先生本名王庆林，王伯华先生为其弟子，王少华老师系王伯华先生之子，并承其父真传，师承脉络清晰。王少华老师为人治艺都极其严谨，教戏严格得近乎苛刻，一句一句地抠。我出过车祸，腿脚不便，有时连靴子都穿不上，他就亲手帮我穿。上台之前，他还要把我身上不齐整的地方一一整理好，才放我上台。他不但教唱腔，更教我待人接物的礼数。2015年我正式拜师。王老师最可贵的是那份使命意识。他常说，搞纪念银达子、传承“银派·达子腔”的活动，这是我们家的事儿，没什么条件可讲，哪块儿搞不好，就无颜面对先人。这种意识，深深影响了我。
记者：作为非科班出身的传承人，比赛、演出对您的艺术成长起到了什么作用？
张宝巨：我的优势，是遇到了许多名家、贵人；劣势，是没坐过科，在农村长大，没有那个机会。我的基本功、戏曲文化的底子都很欠缺，全靠后天一点一点学、一点一点模仿、一点一点补。这是票友出身的最大短板。
参加大型比赛，比如去河北省比赛，同台选手多是坐过科的。比不过，怎么办？下来就得练。那会儿只要比赛一有间隙，我就赶到河北梆子剧院，一唱就是半天，唱完穿上靴子接着走台，剧院也特别支持。作为传承人，王老师把流派真传教给我，使我在唱腔和某些身形动作上显出流派特色，以长补短，在比赛中取得了比较理想的成绩。
记者：您常演的代表剧目有哪些？如何把握“银派·达子腔”的独特风格？
张宝巨：我常演的有《走雪山》《打金枝》《大登殿》《辕门斩子》等，都是经典剧目。个人最偏爱《打金枝》。其中“这一件蟒龙袍真真的可体”一段，堪称“银派·达子腔”的名片式唱腔。戏曲界同行一提这句唱，便知是津门梆子名家银达子先生的代表唱段，好比豫剧《花木兰》的“刘大哥讲话理太偏”，一句唱就是一张名片。
《打金枝》是看家戏、吃饭戏，说的是帝王将相的事，却是帝王将相家里的事，跟百姓生活十分贴近，我便从人情入手，从皇帝爱民这一层去把握。每个剧种，都有老百姓百听不厌的经典好戏。老戏迷口传一段贯口，串起多部传统剧目——“打金枝骂金殿，曹庄杀狗牧羊卷，闹山窝闹酒店，武松打虎白蛇传”（对应正式剧目为《打金枝·骂金殿》《杀狗劝妻》《牧羊卷》《闹山窝》《闹酒店》《武松打虎》《白蛇传》）。到了农村，逢年过节，只要贴出这些戏，就有人来看。
“银派·达子腔”最大的特点，是真假声结合，而且结合得极为精妙。除了河北梆子固有的高亢激昂，它还有很强的节奏感。这一技巧，对后学者来说非常难掌握。中低音的行腔、唱与白的相间，没有捷径，就是多练，按师父教的来，再从感情上去处理。
这两年，我还尝试创作了《大津南》，把传统梆子唱腔和津南地方文化结合起来。我从小在津南长大，看到津南日新月异的变化，就想用河北梆子独特的方式来表现。创作上，我希望它相较其他剧种更有气势、更有声势，把河北梆子独有的豪放气韵与舞台气场立起来。作品反响很好，每一次在家乡演唱，我自己都热血沸腾。
一人拾薪 众木成林
记者：您创办银达子艺术研习社的初衷和动力是什么？
张宝巨：1999年，我自费创办了乡情剧社，后来演变成银达子艺术研习社。一路走来，我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念头：一定要把它传下去。作为津南人，作为银达子先生的同乡后辈，我知道，津南这块土地走出的银达子先生，为戏曲事业作出了那么大的贡献。我打记事起就知道这个名字。我对自己说，这也是一种缘分，让我如此喜欢这个流派，我一定要把它传承下去。
我的家人非常支持我。置办这些服装道具，家里从未干涉过。家里最大的事，就是我演出的事，任何事都得给它让路。我外出演出，不管家里多忙，都撂给家属、撂给孩子们。他们理解我，因为我是真把这事当事业在干。
记者：研习社主要开展哪些活动？在面向不同群体推广时，有什么不同的做法？
张宝巨：我们最先走进学校，在咸水沽第四中学、津南实验小学、小站实验小学，我讲过课，前后将近5年。我们还进社区、进敬老院、进部队。与一般演出不同，我们不光是唱两段，而是把头饰、服装、道具都带上，现场讲行头的来历和名目，让孩子们亲手摸、亲眼看。
原天津河北梆子剧院党组书记、院长张浩担任研习社文化总监，他对戏曲行头、史料十分精通，我就跟着张老师学。这件叫什么、做什么用，一一记下来，编成册子，做成幻灯片，做成一套系统课件。五十人、一百人里，只要能有两三个孩子就此喜欢上梆子，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记者：眼下传承“银派·达子腔”，您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张宝巨：我们团队现有四十多人，成员以中老年为主，青年力量薄弱，人才接续不上，培养新人是眼下最大的难题。喜爱“银派·达子腔”的人不少，不光是河北梆子戏迷，其他剧种的爱好者也很欣赏，但真正愿意潜心学习的人并不多，嗓音条件就是一道现实门槛。遇到有天赋的好苗子，如果我这边条件有限教不了，就会引荐到专业院团。对好苗子、戏曲爱好者，我们都会尽力为他们提供展示舞台、学习渠道与参赛机会。
记者：“银达子杯”京津冀河北梆子票友群英汇已经举办了四届，赛事对传承的推动力有多大？
张宝巨：“银达子杯”由银达子艺术研习社发起倡议，由天津市文化和旅游局、津南区人民政府联合主办。在2017年举办的首届活动上，京津冀三地联动选拔，拉开赛事序幕。第二届改为线上报名评审，线下举办汇报演出。2023年第三届落地津南大剧院，赛事规模扩容，同步举办银派艺术专题研讨会。今年第四届落户双港，组织宣传更加成熟。赛事实行“十大名票”获奖后不再参赛的机制，把舞台留给更多新人。每一届赛后都总结研讨，持续探索扩大传播、吸引青年参与的路径。历经四届培育，“银达子杯”已经成长为京津冀梆子界极具影响力的票友赛事，既是津南区特色文化名片，也是天津戏曲对外展示的窗口，搭建起三地戏曲爱好者交流互鉴的平台。
记者：除了传承唱腔技艺之外，您认为在传承中还要有哪些追求？
张宝巨：银达子先生的艺术脉络传到我们第四代，使命就是开枝散叶。我们要把传承当作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说到底，敬仰一位艺术大师，最好的方式就是把他的艺术保留下来、接续传扬下去。
在我看来，传承“银派”，除了爱党爱国这一核心底色，还要把银达子先生乐善好施的品德传下去。史料记载的一件件往事，印证着银达子先生高尚的品格。津南人急公好义的风骨，早已融入乡土血脉，也刻在了我的身上。对外地和基层票房（票友组织的业余演唱团体），即便是经营性场次，研习社的服装道具我们都免费提供。遇到同行有困难，我们主动伸出援手；面对条件有限的小剧社，我们从不轻慢，逢其活动必到场祝贺。做这些，不为别的，只为传承，希望更多人体悟戏曲蕴含的德行，这份德行比技艺本身更加珍贵。研习社的演出全部为公益性质，不计报酬。我们的固定演出，早已成为戏迷心中不变的约定。
记者：您怎么看“银派·达子腔”的未来？
张宝巨：我常和师父探讨流派的未来。无论专业院团还是基层戏迷群体，发掘人才、培育新人是万万不能丢掉的根本，必须下实功夫，推出更多务实举措。我们最大的心愿，就是守护好“银派·达子腔”，让流派艺术一代接一代平稳接续。这条路虽长，但脚踏实地，总能行稳致远。我的义父义母都是老戏曲演员，他们给予我的教诲与关爱，深深烙印在我的骨子里。我要接好这一棒，不负先辈期许。老一辈戏曲人心思纯粹，一生只为唱戏、只为戏曲事业，这份精神始终激励着我。为了先辈，为了戏曲，也为这份年少时种下的热爱，我会坚定不移地把银派艺术传承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