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故乡的土地上
不紧不慢地活着
周华诚写散文,笔下的文字宛如旷野里连片盛开的花,一丛接一丛,撞得人满眼都是。他的书我翻过不少,身边也有相熟的朋友同他有来往。早听说他把文学搬进了稻田,办起“稻田读书会”,搞得有声有色,令人羡慕。
花、茶、古迹,都是他写惯了的题目,那些文字看似闲散,实则每一笔都踩在实处。写花能写出花的脾气,写茶能写出茶的性子,写古迹能写出砖瓦底下藏着的气韵。他不喜欢悬空的抒情,也不爱掉书袋,而是习惯把身子放低,与草木、庄稼齐平,然后从那个高度往外看。
“我们共同拥有这世界的一小部分秘密,以歌声,以花朵。”这是他写在新作《棉花与云朵》里的一句话。或许,这也是一个写作者与这个世界的约定。就像插秧时,指尖探入泥水,把带着秧苗的根须按进土里。泥水轻轻漾开的那一刻,约定便生效了。
他把自己的根须,也按进了泥土。
故乡的土地上,始终有一些种田人守着一种不紧不慢却又异常笃定的活法。一个农民,这辈子能插多少秧?一个水稻专家,闷头扎在稻丛里,不知不觉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是留给普通人去做的。就像水稻生长,慢是慢,可它倔。正是这些普通人,替我们守着心里那个安静的角落,让我们不至于慌了神。
“当我们谈到故乡,未必要说那个地方经济好不好、出过什么名人、有什么风景名胜,其实它更像一种活法,给世界提供一个生活的样本——在那里,有一群人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有笑有泪地过日子,护着自己的精神世界,也给这个时代输送着一种精神上的滋养。”周华诚说。
作家动笔,不只是看见和记录,更深层的意义,是重新发现、重新讲述。周华诚心里最清楚,这个时代仍有不少东西值得坚守,仍有许许多多普通劳动者值得被写下来。当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跑的时候,他选择慢下来,按自己的节奏生活。
为溪流取名“桃花”
离开后才见故乡
周华诚在浙西常山县五联村出生、长大。村子被田野和山林环抱着,一条细弱的溪流绕村而过。他给这条溪取了个名字,叫“桃花溪”。早年溪上架着一座朴拙的木板桥。每逢暴雨,桃花溪水上涨,白茫茫一片漫过村道和稻田,不知从哪里涌来这么多水,退去时又像有什么要紧差事,走得急匆匆的。
他一门心思只想离开村子,走得越远越好。这大概是那一代乡村青年共有的路径:念书、考学、进城,在城市里扎下根。他做过媒体人,记者生涯打磨出的职业敏感,让他对周遭的变化始终保持警觉。可奇怪的是,当他在城市的夏夜辗转反侧时,耳边总会回荡起一阵遥远的蛙鸣。把蛙声当背景音,他反而容易入眠;若再添上风声或雨声就更妙,唯独蝉鸣太闹,他消受不起。
走远了之后,他反倒能以旁观者的眼光打量那个村子,有时在书房里想,有时落在纸面上。他想起在田里劳作的父母,想起在山林和田野间讨生活的乡亲,忽然意识到,这些人打发日子的方式,有一种格外迷人的节奏。
中国人的日子,大半时间是在劳作中度过的。节气与节日,就像在时间这根绳子上打的一个个结。何时挥汗如雨,何时休养生息,都有章法,都讲仪式。在城里待得越久,想回去的念头就越强烈,要回到那些熟悉的、被遗忘了太久的事物跟前去。
十多年前,他真的回去了,双脚重新踩进泥里。他发起了“父亲的水稻田”这项城乡互动的文创项目,领着城里的孩子回到老家,同时花了整整一年,跟拍记录父亲在田里的每一步劳作。
一个飘着细雨的春日,一行人跟着周华诚的父亲下田插秧,都弓着背,把一株株秧苗按进泥里。指尖触到泥水的那一刻,某种约定便算立下了:你在泥里按下了指印,每一株秧苗都带着你的印记往上长。这是人和土地之间的约定,是土地对种田人的许诺,也是周华诚用文学的眼光重新打量故乡时,忽然撞上心头的意念。千百年来看似寻常的农耕场面,在当代文学这层滤镜之下,生出了前所未有的美感和分量。
一年后,记录水稻从耕种到收获全过程的散文集《下田:写给城市的稻米书》问世了。这是和田里的庄稼同步到手的收成。翻地、育秧、插秧、薅草、防虫、灌水,稻苗从分蘖到抽穗扬花,从灌浆到颗粒归仓;夜里蛙声此起彼伏,黄昏蜻蜓绕着田埂飞。种田人对天气的牵肠挂肚,父亲对稻田那份化不开的感情,还有那些离开土地太久便淡忘了的记忆、城里人从未体验过的生活,都在这本书里被一笔一笔温柔地铺开。
他原以为书写完了,对土地的这点情结也就落了地。没承想,这仅仅是个开头。
真正回到故乡之后,周华诚发觉,有上百件不慌不忙的小事,正等着他一桩一桩去做。比如,找种马铃薯的老汉喝顿酒。再比如,饭后约上守桥人散个步。天色泛着幽蓝,田里的秧苗刚返青,萤火虫提着小灯笼四处晃,借着这点光,脚下的路恰好能看清。又或者,坐在田埂上看红蜻蜓飞来掠去。晚霞正盛,低头一瞧,脚边的水稻田也映着一片霞色,比天上那片还要绚烂几分。秋风凉了,就侧耳听板栗从树上掉下来的声响,嘴里数着数,从一数到一百,再倒着数回来。
沉浸江南日常
守住心底安宁
他进山找过种猕猴桃的老林。老林在山里过着清寂日子,按着节气下种、采收。周华诚据此写了《山中月令》,记下老林整整一年的日常。他去过常山胡柚“祖宗树”所在的村子,拜访老徐两口子。那夫妇二人守着胡柚林,花开花落年复一年,过得不急不躁,该出力时出力,该歇时歇,在劳作里寻到了踏实的满足。他也找过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常山喝彩歌谣”的传承人老曾,听老人讲自己这辈子的故事,借老曾的眼睛,照见故乡人千百年来对好日子的盼头。
这些鲜活的发现,都收进了散文集《陪花再坐一会儿》。田里的劳作没有停,他又领着更多的人回乡,在“父亲的水稻田”里尝试把劳作和艺术捏到一块儿:扎稻草人、办田间摄影展、引入非遗体验、做研学课程。这些摸索和心得,陆续写进《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草木光阴》《草木滋味》等书里。
他还前往浙闽山区,寻访了几十座古廊桥。那些木拱廊桥架设在溪谷,不用一根铁钉,全靠榫卯咬合,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稳稳地横跨在山水间。桥上有廊屋,能遮风避雨,村里人常在桥上歇脚、闲聊、赶集。走得多了,他从中读出一种沉静的力量: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不只是建桥的技艺,更是一种与自然相处的智慧。这本《流水辞:遇见古老廊桥的隐秘之美》,用细腻的文字写下了他心中的廊桥。
再往后,他的目光落回故乡的节庆与时令,整理出《仪式:中国人的时间哲学》,分别从节气和节日切入,用散文笔法勾勒以浙西常山为代表的江南日常,以及藏在其中的风俗传统。
“今天我们回头看节气和节日的好处,不只是翻一翻老祖宗留下的文化符号,更要紧的是,把那种过日子的法子接过来,把里头的精神传下去。在这个接续的过程里,我们才弄得清自己是谁、根在哪里。”他说。
2024年5月,周华诚入选浙江省首批百名文化特派员,派驻常山县辉埠镇路里坑村,任期两年。路里坑村不大,藏在山坳里,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可越是这样的村子,越藏着被遗忘的文化根脉。
驻村的那些日子,他常在村里转悠,跟老人拉家常,看老房子的雕花门窗,听传说和旧事。他把这份差事当作文学的另一种落地方式,也是作家身份的一项职责。他同村干部、乡贤、普通村民一起,以路里坑村为样本,梳理村子独有的文化资源,推动各方力量整合,打造文化品牌,用文旅融合撬动相关产业,帮村子找到可持续发展的方向。
在棉田劳作的人
被拼成生动群像
为了《棉花与云朵》这本书,周华诚跑了五趟新疆。棉田埂上、研究所实验室里、烟火气十足的夜市摊边、采棉机轰鸣的作业现场,都留下过他采访的身影。育种专家、种棉农户、拾花工、机械工程师、维修师傅、企业掌舵人……他一个也不错过。他累计在新疆待了五十多天,用三十余篇非虚构散文结集成书。该书还入选了中国作协2025年度“作家定点深入生活”项目。
从种子入土到棉苗出土,从出苗到现蕾,再到棉桃绽开,吐出洁白的絮,这便是一朵棉花走完的全程。站在一望无际的棉田里,周华诚觉得,这片土地上的人和棉花之间,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呼应。他忍不住要把这些都记下来。
给他最多感动的是被称为“中国长绒棉之父”的陈顺理。陈顺理生于1923年,浙江大学农艺专业毕业后远赴新疆。1953年,他拿到一袋500克的埃及长绒棉种子,此后耗去数十年光阴,终于让长绒棉在原本不适宜的土地上扎下根,铺展开一片洁白。在他之后,一辈接一辈的育种人,在广袤的棉田里接力,创造了棉花产业的诸多奇迹。
周华诚顺着棉花的生长链条捋出脉络:从种子选育到田间开花,从棉桃吐絮到机械采收,一环扣一环。想当年,每逢秋收,百万拾花大军登上专列,从全国各地涌向新疆。他们带着铺盖卷,在棉田里弓着腰从早摘到晚,手指被棉壳扎得布满细小伤口。如今,这画面已退入历史的褶皱,一台全自动采棉机单日的采收量,抵得上1500名拾花工的单日工作量。
有一回采访结束,一位科研人员开车送周华诚返回住处,途中特意绕了一段路。时值深秋,路两侧的胡杨叶子黄得透亮。科研人员全程没有解释什么,而周华诚却品出了其中寓意——不声不响,甚至有点笨拙,却格外动人。
农科所的走廊里摆着一盆看起来灰头土脸的植物,周华诚没认出来。旁人说了一段话:“我们搞农业科研的人,多少有点像这盆花,常年闷在角落,没人留意。直到某天,突然开出一朵花,大家才反应过来,原来它是昙花啊。”这样的细碎瞬间,被周华诚在采访中发现、记录,也被他写成一篇篇轻盈又丰富的文章。
在《棉花与云朵》这本书中,他把田间放声歌唱的人、对着花朵掉泪的人、不期而遇的人、干了一辈子最终离去的人一一收拢,拼成一幅柔软而生动的群像。他感慨,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来处与归途,每个人也一样。人们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过什么呢?那些印记淡得很,风一过似乎就散了。可换个角度想,也许它们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悄悄地收进了记忆里。
棉花与云朵都有重量
庄稼与文字都有收成
这本书为什么叫《棉花与云朵》?周华诚说:“很多东西我们天天见,自以为熟得很,其实压根没真正弄懂。棉花就是一个典型例子,毛巾、衣物、被褥,哪样离得开棉花?地里长着的棉花,大概也有人见过,可真要问一句:你了解棉花吗?多半答不上来。”
天上的云看着轻飘飘的,可一朵云其实沉得很,平均重量约600吨,抵得上100头大象。这些冷知识,真深究起来,和日常印象差得不是一点半点。“棉花也好,云朵也好,第一感觉都是轻的、软的、带点诗意的。可随着采访的深入,我就发现,它们都有分量。棉花的分量,压在无数人的日子上,连着无数人的饭碗,也系着无数人的悲欢、荣耀和打拼。”周华诚说,这其实与他多年不变的写作立场很相似:散文要从现实里来,要贴着当下的生活走。散文有它的时代属性,传统里面的精神可以继承,但血肉必须是今天的生活。
人类要面对的根本问题,几千年来没怎么变过——生死、爱恨、对错、去留、存在与消逝、短暂与永恒。散文关心的核心问题不会有太大偏移,关键是要用文学的眼光,盯住那些更本质的东西。“更本质的东西是什么?对我来说,大概就是一个人怎么过一辈子。”他说。
他提到史铁生。史铁生说过,自己和地坛之间仿佛有种宿命感,好像那座古园历经沧桑,就是为了等他。园子里静悄悄的光洒下来,让人更容易看清时间,也更容易照见自己。棉田和地坛,在某种意义上是相通的:它们都沉默,都辽阔,都以一种近乎静止的姿态注视着人来人往。人在它们面前,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放下身段,开始想一些平时来不及想的事。
周华诚说:“写棉花,是我观察和感受世界的一种方式。”至于文风,他觉得自己的语言底色没变,只是西北的苍茫、厚重和开阔给他的文字增添了层次,棉花本身的细密柔软又给了他滋养。当江南的笔意遇上西域的辽阔,便在纸上撞出了别样的回响。回想在阿勒泰走访时,他发现作家李娟的作品对当地文旅的拉动作用相当明显。“如果《棉花与云朵》以及由此衍生的其他文艺作品,能让新疆那片广阔的土地被更多人、在更广的范围内‘看见’,那就是我特别乐见的事。”他说。
(图片由周华诚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