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无法再直视那双眼睛,如果再多看一眼,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控流泪。为了不让自己失态,我冲出长征纪念馆的党课教室,奔向于都河畔,想用贡江的清水、碧蓝的天空,让我忘记眼前的那双眼睛。可是,那双眼睛依然一直在我眼前眨动,双眼泛着血泪。我极力想让自己忘记那双眼睛,却怎么也做不到。那是一双哭干了泪水的眼睛,久盼不见征人归,倚门眺望,望穿秋水。
实在不忍回眸,甚至不敢转身再朝纪念馆的方向看一眼。我向西而去,走到二百米开外的于都渡口。望着那条大江,当年的小木船划过的惊涛,都散去了吗?多只木船连在一起搭成的浮桥,托起了一条长征路。九十年来,惊涛骇浪,洪波急流,都化作了眼前这一片泱泱贡江水,此刻我的心难以平静。
1934年10月,秋色映着于都河,田里的稻子要收割了,红军们要走了。老百姓把家里能找到的木板全都拿出来,在于都河上架起了浮桥。长征就从这里开始。
王金长出发时,赶制小船的民工和送别的乡亲都来到渡口。父母送儿子,妻子送丈夫,女儿送父亲……客家人把自己的命,押在了长征路上。
看着和自己一起长大的金长哥哥登船,段桂秀一双明眸染泪,红了眼眶。“等我回来——”哥哥语气坚定。她深情地看着哥哥,说:“我等你。”她只能送他到这里了。她不知道,这一等就是近二十年。
段桂秀生于1918年,十个月大时就进了王金长家做童养媳。那时,王金长七岁。二人慢慢长大,到了段桂秀十四岁那年,王家张灯结彩,挂起了大红灯笼。月上柳梢头,王金长掀起了新娘的盖头。婚后未出蜜月,丈夫就去参军了。而后渡口一别,竟成了两人的永别。
每年到了王金长出征的日子,段桂秀都要来到渡口,望向丈夫离开的方向,泪如雨下。一年、两年,十几年过去了,她不知流了多少相思泪,临行前丈夫的话,一直是她心中的念想。
她安心在家伺候公婆,拉扯小叔成人。
2
于都,历史上称雩都,因老百姓不识此字,新中国成立后改为“于都”。于都河是赣江的东源,是贡江在于都段的别称。
过了这条河,约三十六公里外的祁禄山,有一条长征小道。那里原本是人迹罕至的山林,路边溪水潺潺,满是山竹老树。小路边有一处宣传牌,标注着:于都县·登贤段。
1934年10月中旬,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中央领导随中央第一野战纵队,星夜渡过于都河。南下突破敌人第一道封锁线之前,在这里秘密行军的中共中央、中革军委等直属机关及红三、五、八军团部分部队,共计三万多人,踏着于都县通往安远、信丰古驿道的这段山路行军,这里从此留下一条红军长征小道。
当年,这里树冠遮天,夜深露重,长路漫漫,怕被敌人发现,几公里才燃起两三个火把。火把如同烽火台上的狼烟,辨不清哪是雾气,哪是烟。
一棵青松,一具忠骨。当年家乡祁禄山的后山上,每一个上前线的人,临行前都种下了一棵树,相约胜利后来这里相聚。然而,他们再没有回来,只剩下十七棵树日日守望,夜夜相伴。
3
新中国成立后,当年出去的,该回来的都回来了,可段桂秀始终没有见到丈夫王金长。“知不知道他在哪里?”段桂秀逢人便问,可丈夫音讯全无。
1953年,她等来了一纸烈士证明,村干部告诉她,1935年,王金长在战场上牺牲了。段桂秀苦等了那么多年,等来的却是一张纸。她捧着那张纸,反复地摩挲,不知哭了多久,最后眼泪哭干了,心血上涌,血泪一点一点从眼里流了出来。
她不相信,丈夫说过让她等他回来,他是不会撒谎的。但从那一刻起,她知道丈夫再也不会回来了。
就在她101岁、丈夫离开她85年时,她走进了于都烈士陵园,找到了王金长的名字。近百年的深情,在她心里憋了太久,最后终于见到了丈夫的魂之归处。
2021年,103岁的段桂秀在亲人的陪伴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站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下。她凝视着从金水桥上走过的国旗护卫队,凝视着在晨曦中升起的国旗,凝视着人民英雄纪念碑。那是一座人民的丰碑,是民族精神的象征。纪念那些无名的人,那些埋骨青山的人,那些为民族的解放事业牺牲的人。
4
二十年前,我采访过曾任河南省卫生厅的第一任厅长,时年九十一岁的王太钧。他从赣州出发,十四岁便跟随红军千里跋涉。因为年龄太小,组织没有将他分到战斗部队,而是让他留在红军后方总医院做了看护员,照看受伤的红军战士。
王太钧的大哥王太锡少年时学得一身好武艺,时常在村子里行侠仗义。1929年,大哥参加了红军,出发时,很多人都见过他。但后来就再也没有大哥的消息了,谁也说不清他究竟是在渡湘江时,还是在突破封锁线时牺牲的。红军过赣南、粤北一带,广东军阀陈济棠无意参战,与红军秘密达成停战协议,让出一条通道。
王太钧随着部队进入班佑草地,那茫茫草原,没有人烟,没有树木,甚至没有鸟鸣,时而黑雾如幕,时而风雨交加,时而骄阳似火,时而狂雪漫天。时任红三军团第十一团政委的王平在他的回忆录里,记述了这段历史:“红十一团过了班佑河,走出七十多里,彭德怀军长对我说,班佑河那边还有几百人没有过来,命令我带一个营返回去接他们过河……走到河滩上,我用望远镜向河对岸观察,那边河滩上坐着至少七八百人。我先带通讯员和侦察员涉水过去看看情况。一看,哎呀!他们都静静地背靠背坐着,一动不动,我逐个查看,全都没气了。我默默地看着这悲壮的场面,泪水夺眶而出。”
班佑草地上,年轻的红军战士在风雪中化为一座座冰雕,铸就了精神的永恒。
王太钧的二哥王太生在新婚燕尔的第二年,也参加了红军,投身萧华的“少共国际师”,后来当上了特务连连长。在一次战斗中,他受了伤,子弹从左侧头部打进去,从鼻翼里面穿出来,伤势严重,无法再跟着部队前进,便回了老家,把自己的党证藏在了山洞里。新中国成立后,他从山洞中拿回党证,参加了农会,做了当地的贫协主席,当上了生产队大队长。
从农村走出去,又回到农村,守着那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在中国的大地上,有多少像王太生这样的人,为了新中国的诞生,他们不惜牺牲一切。革命胜利后,他们回到乡野,隐姓埋名,隐没于寻常百姓之中,继续过着简朴的生活。功成不受爵,长揖归田庐,是何等的大义。
三个兄弟中唯有王太钧走到了延安。新中国成立后,王太钧做了河南省卫生厅的第一任厅长。他依然深信大哥还活着,始终没有放弃寻找。直到2000年,王太钧的大女婿在广昌烈士陵园纪念碑前,看到了王太锡的名字。
5
在于都,在瑞金,在兴国,有很多家庭也都是满门忠烈。我听过这样一个故事:红军“扩红”时,一位老首长把一个村子里的年轻人都带出去了,最后却一个都没能回来。陪同我采访的一位曾姓于都人,给我讲了本家奶奶的一段往事:
奶奶本名钟招子,是于都银坑镇窑前村人。因丈夫早逝,她独自拉扯十个孩子长大。1934年,红军“扩红”,她把八个儿子送去参军,留下两个幼子。出发前,她叮嘱孩子们:“一定要打胜仗,妈等你们回来。”
自从八个儿子参军后,钟招子就在自家门前点起了一盏马灯,每到暮色低垂时,她就点亮马灯。马灯挂在门前,也挂在她心里,她多么希望孩子们能早日回家呀。
可直到新中国成立,依然没有孩子们的消息,她猜测,他们应该是回不来了。于是,就在村后竹篙岭的大树下,她和小儿子一起给哥哥们建了衣冠冢,并嘱咐晚辈,日后要去祭奠。孙子问她,为什么不立碑?她说,他们都没有回来,没有尸骨,衣冠冢怎么立碑呀!
在于都长征纪念馆里,我看到了那盏夜夜为孩子们点亮的马灯。马灯的油燃尽了,就像钟招子干涸的眼睛,从此眼睛里流出的也不再是眼泪,而是心头的鲜血。
6
当年我在写《天晓1921》时,到过何叔衡的老家,推开何家老宅的大门,一窝春燕扑棱棱飞起来,朝天上冲去。
何叔衡的夫人袁少娥,1874年出生,比何叔衡大两岁。何叔衡走上革命道路后,夫人袁少娥独自持家,把两个女儿拉扯大。大革命失败后,国民党疯狂屠杀革命者,通缉令贴到了何家祠堂,她被迫一次次隐居深山。何叔衡曾经写家书给袁少娥:“我的老妻,您如果活到六十岁,我或者与您有见面之日,但您的生,要是捡柴、栽菜、喂猪的生,不要去求人的生。我是永远要对得起我的骨肉和您的呀!”端午节是何叔衡的生日,每年的这一天,袁少娥都要依照当地习俗,在屋前插上艾叶,把不曾说出的思念与祝福,全都寄托在艾叶上。
始终不见丈夫回来,她便日日盼,夜夜盼,盼着终有一天,丈夫会回到自己身边。
那天,我在何叔衡纪念馆徘徊了半日,临行前,看馆的何叔衡侄媳妇问我,要不要去看看何家老妇人袁少娥的坟茔。当然要。路上,侄媳妇说,当年,老太太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把两个女儿叫到身边,问:“我和你们的爸爸生不能同日,死可以同穴吗?”
站在何叔衡故居前,我仿佛看到了袁少娥那双祈盼的眼睛,充满了渴望与无助,像段桂秀一样,哭干了眼泪,泛出鲜红。
长征开始前,何叔衡备好了两双鞋子,准备跟随红军转移。可是,在后来被称为“苏区五老”的几位老同志里,唯独何叔衡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转移名单上。出发前夜,他邀来林伯渠,一瓶清酒,一碟花生米,一夜欢谈。临近拂晓,他脱下身上的毛衣,交给林伯渠:“这件毛衣是我离开上海时,小女实山、实嗣姐妹织的,我穿了三年。你跟着主力部队走,山高路远,冬天就要来了,带上挡挡风寒吧。”此情此景,林伯渠以诗为记,将“赠我绨袍”的情谊留了下来。
1935年,留守的中央分局决定让何叔衡等人转移,就在转移途中,年近六旬的何叔衡体力耗尽,面对围堵的敌人,他不愿意再拖累队伍,毅然跳崖。崖下,受重伤的何叔衡遭遇搜捕的敌人,身中两弹后牺牲。1964年,当地政府在他倒下的地方,立了一块碑:“何叔衡同志死难处”。
1957年,袁少娥追随何叔衡而去,她没有等来与夫君合葬。荆条与树丛深处,水泥栏杆围起的墓冢,墓碑上刻了一行字:何叔衡烈士之夫人袁少娥墓。
7
段桂秀和袁少娥一样,没有见到丈夫归来,没有见到丈夫的尸骨。从接到烈士证书,到看到烈士英名墙,再到走向人民英雄纪念碑,段桂秀离丈夫越来越近,丈夫的去向也越来越清晰。在她快走不动的时候,她最后一次来到于都渡口,最后一次远眺,最后一次看这条河,直到最终自己也化为了一抔尘土。
当我看到纪念馆屏幕上投影出的段桂秀时,忍不住泪奔。于都河六七百米宽的水面如镜,水色澄澈,没有一点波澜,像一面大镜子,照着昨天、今天和明天。河底仿佛浮现出那双满含血泪的眼睛,它们望向星空,望向雪山草地,望向漫漫长征路……
岸边忽然嘈杂起来,刚刚在纪念馆参观的人,也来到了江边。讲解员告诉我,今年的8月23日,段桂秀老人终于合上了双眼,终年108岁。
(作者系火箭军政治工作部文艺创作室原主任,中国作家协会第八届、第九届、第十届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