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山阴,就是现在的浙江绍兴,我们的大诗人陆游就出生在这里(1125年)。
只不过才一岁多,就赶上了靖康之变(1126年),开始逃亡。这一逃就是八年,九岁的时候才重回故乡。
他在诗里写过这段经历。
儿时万死避胡兵,敢料时清毕此生。已迫九龄身愈健,熟观万卷眼犹明。(出自《戏遣老怀五首其三》)
虽然是逃难,藏书世家的孩子陆游仍然可以熟观万卷,博览群书。
1、
越州山阴,也就是现在的浙江绍兴,鉴湖边上,三山村,是陆游的精神家园,安身之地。
陆游活了86岁, 有五十年左右的时间是在这里度过的。

情路的悲怆,终生郁郁不能释怀;北伐的宏愿,只是万里关河孤枕梦;仕途却又坎坷,好在有山阴可以退居。
在这里,有他和唐婉的爱恨离别,缠绵悱恻;在这里,他写下了六千多首诗歌,忧国忧民,豪放婉约;在这里,他养育了众多的后代,陆氏门风,可悲可叹;在这里,他建立了自家的小庄园,荷锄三山,蔬圃劳作,以此解忧。
在这里,还有他最喜欢的猫儿陪伴。
陆游名气不是一般的大,南宋文学家,史学家,爱国诗人,是个中国人,应该都知道陆游的诗。
陆游撸猫的名气,在养猫人眼里,一点也不比上面这些名号小。

养猫的人可能都有体会,爱猫这事,不是个人的事情,很可能是家族的传承。上一代人喜欢猫,下一代人会觉得家里没有猫就少了点什么。
而陆家,确实是名门望族,祖籍东京开封,是江南有名的藏书世家。
仅藏书二字,就注定了陆家与猫儿的世代渊源。
古时藏书,非世家巨户所不能。防水,防火,防虫蛀,防鼠咬,这是一项巨大的家族工程。
前三项靠人力养护,最后一项只能拜托猫猫。

陆游高祖陆轸,真宗大中祥符五年(一〇一二)榜眼,官至吏部郎中。这是真正的牛人,全国大考第二名,天子门生。最后做官到了副部级,而且是吏部,管人事,算是位高权重。
这种家庭,文脉悠长,家学渊源。曾祖陆珪,做到了国子博士。
陆游的祖父陆佃,宋熙宁三年(1070)进士,甲等第三名,也就是探花。后拜尚书右丞,转左丞(副宰相)。这个就更厉害了,副总理级别。为什么这么厉害,一方面自己好学,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是王安石的学生。
只不过王安石看陆佃可能与自己政见难合,教他的全是诗词歌赋。就这样,还做到副宰相,能说不厉害?
因为对政治逐渐失去兴趣,陆佃就开始到处搜罗藏书,专心学问。陆家诗书传家升级为藏书世家,陆佃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在陆佃这里,就有正式记载的陆家与猫儿的文字传世了。

陆佃
陆佃是训诂大家,在他所写的《埤雅》二十卷中,说 “猫有黄黑白驳数色,狸身而虎面,柔毛而利齿,以尾长腰短、目如金银及上颚多棱者为良。”
能把猫的品相优劣弄得清清楚楚的,当是阅猫无数,真心喜爱,专家级别。
对于猫的名字来源,陆佃这么写的,“鼠害苗,而猫能捕鼠,去苗之害,故猫字从苗。”这就给猫做了一个完全正面的定性。
对于猫,有这么深刻的认识,这种人家里没有猫,可能吗?我觉得是不可能的。

到了陆游的父亲陆宰这里,官运就没有祖父那么亨通,不过也做过京西路转运副使。这个官名看起来不大,实际上也是副部级别了。
世家子弟,就是这么牛。

陆宰
只不过赶上了靖康之变,陆宰无奈带着家眷逃回老家山阴。结果金兵又南下,一直跑到东阳方才落脚。
面临国破家难,陆宰主张抗金,无果。又因为父亲是王安石的关门弟子,饱受排挤,仕途无望。
按照陆家的秉性,当不当官不重要,重要的是家里的书山是不是安全,是不是不断长高。
这时候的陆宰,潜心于家里的藏书,专心研究学问。为此还专门建了一个藏书楼,叫做双清堂。

陆宰藏书到了什么规模呢?
史称“越州藏书有三大家:首为左丞陆(宰)氏,二为尚书石(公弼)氏,三为进士诸葛(行仁)氏”。
后来其他两家逐渐衰微,唯独陆氏最盛。以至于宋高宗时候,皇家藏书急缺(1143年),陆宰献书一万三千余卷供抄录,一百多人整理了两年才算整理出来。
虽然没有找到陆宰藏书的同时是否养猫的文字证明。但是上有陆佃这样的猫专家,下有陆游这样的千古第一猫奴,中间的陆宰应该不可能没有猫。
而且,藏书到了这个规模,没有猫常年捉鼠保卫,感觉不太合理。

藏书是个人兴趣,但是放到文化传承角度,则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工程。藏书,藏的是我们的文化,保存的就是文化的种子。在陆游《跋京本家语》一书中,有提到过这个事情。
未来的大诗人陆游就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
即便是临时落脚东阳的时候,陆宰依然把抄书和教授子弟读书作为自己的主要工作。陆游家学的底子,就是在这时候打下来的。
我个人感觉,在陆游小朋友读书抄书的时候,旁边应该也有猫猫陪伴。
2、
对于陆游来说,北伐中原,收复失地,是毕生的追求,从未有过一日改变。
从小逃难的经历,虽有家人护佑,但是国家民族不幸,依然刻在了陆游灵魂的深处。
终其一生,起起落落多与其抗金主张有关。
陆游十二岁,便可能诗能文。因为祖上功高,被授予登仕郎的职务。
所谓登仕郎,算是一种荣誉称呼,这个职务多是一些文官散官,没啥具体的事情做。在宋朝的时候,登仕郎是正九品。
简单地说,就是有了公务员的正式身份。

在陆游20岁的时候,也就是1144年,陆游娶了17岁的唐婉,一生的悲情从这里开始。
唐婉,字蕙仙,大户人家的小姐,山阴唐家,父亲是郑州通判唐闳。
通判这个官职始于宋朝,比较特殊。郑州通判用现在的话理解,应该就是郑州市委秘书长兼军分区司令员。虽然宋朝时候的郑州地位与现在是没法比的,但明显唐婉出身并不低。
至于唐婉的祖父,是北宋末年为官为政名声都相当不错的鸿胪寺少卿唐翊,从四品的官员,正厅级的干部。
陆游的母亲唐氏,是北宋宰相唐介的孙女,这个出身不是一般的高。陆游自己都说东风恶,说明唐氏在家里的地位确实是非常强势。

唐介
但是唐介是湖北江陵人,和山阴唐家基本没啥关系。
所以说,陆游和唐婉不是表兄妹,这个以讹传讹太多年。近亲结婚这种现在看来不合理的锅,该给他们卸下来了。
实际上,是陆游和唐婉的第二个丈夫赵士程有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
陆游唐婉非常恩爱应该是真的,否则陆游不会终身难以释怀。一个20岁,一个17岁,正是好玩的年纪。
我一直觉得,他们应该一起撸猫才和谐。陆游养的几只有名的猫,粉鼻”、“雪儿”、“小於菟(wū tú)”,这几个名字,怎么看都有点少女心,春闺意。
这种小情调,陆游应该都是给唐婉的。

陆游母亲唐氏,之所以拆散他们,一方面是担心陆游沉溺于玩乐,耽误了读书应考,另一方面是唐婉两年未育。
相比来说,未育的因素更重一些。所以结婚第二年,唐婉便被逐出家门。
陆游并不是没有抗争,在孝道为首的重压之下,把唐婉安置在别院,应该是希望有朝一日母亲能回心转意。
不过东风实在太恶,一个院子容不下两个姓唐的女人,外来的唐氏终究容不下本地的唐氏。
1147年,陆游从母命休掉了唐婉, 也休掉了自己纯真的爱情,并于同年娶了王氏夫人。
此后,除了爱国,陆游一生又增加了一项内容,就是怀念唐婉,无休止的怀念,一直到临终老去。

把爱情给了唐婉,把生活给了王氏夫人。两人相敬如宾,举岸齐眉,生下七个儿子,两个女儿(也有六子说)。
缺的,应该就是一点相知与真情,相敬如宾,也可能是熟悉的陌生人。
王氏夫人出身也不错,父亲是澧州知州,相比陆游还是差一点。
王氏夫人应该是有足够的宽容,容许陆游心里给唐婉留下了一个栖身之处,也可能确实无奈。
最难得的是,她可以配合婆婆唐氏让夫君走上功名之路。不管陆游仕途如何坎坷,在她的操持陪伴下,陆游始终有路可退。
这一点和后来的红楼一梦,有太多的相似之处。只不过学道的陆游,退守山阴复归自然。人间的宝玉,重回青埂峰,归于虚无。

史书对王氏夫人基本没什么记载,陆游本人对她也鲜有提及,这其实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要知道陆游对喜欢的事物,从来不吝惜诗文赞美。
与唐婉生活了两年,却是终身的思念不断。 一首钗头凤,千年情人泪。残躯卧古村,犹忆沈园会。
对于门前的鉴湖,用几十首诗来描绘,有些一篇就是几百字。

更离谱的是,陆游似乎爱猫远远胜于爱自己的王夫人,这多少有点不公平。对王夫人,陆游始终不能说有一个爱字,只不过是一个相敬的生活伴侣。
陆游能查到了的猫诗有十二首,也许会更多。
陆游对猫倾注的爱,总感觉有唐婉的身影。陆游在弄猫的时候,是不是依然想念离去多年的唐婉。
相比风景文字,鲜活可爱的猫猫更容易激起对往昔生活的怀念。
与王氏夫人一起生活了五十年,大诗人却没有写过一首属于他们两人的诗。

在我看来,如果一个男人喜欢猫,他身边应该也有一位同样喜欢猫的女人。王氏夫人是不是喜欢猫不好说,但是最起码不会排斥猫。
而唐婉,应该是喜欢猫才对。
两个女人,各有各的不幸,各有各的幸运。没有谁输,也没有谁赢。
可能是猫赢了。
3、
28岁的时候(1153年),陆游去参加锁厅考试。
锁厅考试是宋朝独有的一种考试,主要是给下层官员一个提拔的机会。
这次的考试经历陆游自己写过。
陈阜卿先生为两浙转运司考试官,时秦丞相孙以右文殿修撰来就试,直欲首选。阜卿得予文卷,擢置第一。秦氏大怒。予明年既显黜,先生亦几蹈危机。偶秦公薨,遂已。
意思很简单,陆游受到主考官赏识考了第一,但是秦桧的孙子秦埙就排在了后面,秦桧相当不高兴。第二年参加礼部考试的时候,秦桧自然就不会让录取他。

陆游仕途悲剧从这里就正式开始了。
秦桧生气孙子排名靠后,只是表面现象。真正的原因还是在于陆游的抗金主张,与当时偏安议和的主流针锋相对,这自然会给自己招来重重险阻。
幸好过了四年(1158年),秦桧归天了,陆游的仕途算是开始了。
只不过其后二三十年,陆游抗金主张一日不改,仕途自然一日不顺。每次受挫,陆游只能退居山阴。
退居,是陆游自己的说法,有种以退为进的不甘。

如果说国土分裂,金人入侵造成的愤懑让陆游的一生有了悲剧色彩,尤其是临终之前的绝笔《示儿》,更让这种悲剧升华。
但是退回到生活本质而言,退居以后的生活还是符合陆游的性格和预期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悲剧是当时时代家国的悲剧,个人只是其中的一个小分子。
在山阴退居的日子,也许是很多人向往的生活。
生活与理想,陆游分得很清楚。实现不了的理想也没法去死磕,该有的生活情趣一样不会少。
爱藏书,爱写诗,爱撸猫,爱饮茶,爱美食,爱烹饪,爱游览,爱结交,爱运动,爱下棋,爱养花,爱农耕,爱种菜,爱钓鱼,爱养生,爱与小孩玩。。。。。。
这些爱好,足够充实陆游老先生的生活。
如果每天都是忧心忡忡,长虚短叹,痛心疾首,他老人家很难活到八十六岁的高龄。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常年有猫陪伴,这情绪价值可是拉满。心情好了,自然身体就好,长寿,也可能有猫猫的功劳。
这一条,值得我们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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