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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一半|中国企业“走出去”后,如何对外沟通?

地球的一半|中国企业“走出去”后,如何对外沟通?
2020年07月04日 18:52 新浪网 作者 澎湃新闻

  2019年7月,作为中国环境组织的一员,我和同事首次赴加纳开展林业及海外投资的政策调研,正在计划调研行程时,一封来自加纳环保机构的求助信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这个加纳环保机构叫A Rocha Ghana, 成立于1999年,致力于当地自然资源的保护和可持续发展。他们的求助信是希望能找到中国机构协助他们和中国电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建立联系,而事情的起因则是关于加纳政府要推动阿特瓦森林(Atewa Forest)铝土矿开发。

这封几经辗转通发到我们这里的邮件,让我们开始好奇中国电建这样的非矿业工程建设企业和铝土矿、阿特瓦森林究竟有什么渊源。于是,我们决定在7月下旬前往话题中心的阿特瓦森林进行考察。地球的一半|中国企业“走出去”后,如何对外沟通?

  阿特瓦森林,原本只有很窄的步行道,现在已经被拓宽允许勘探车子进出。 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生机勃勃的森林

  这片森林位于加纳东部,占地面积为258平方公里。森林中的物种资源多样且独特,是国际认可的西部非洲最具有保护价值的生态系统之一。据调查,森林中栖息的蝴蝶约711种,占国家整体的77%;鸟类239种,占国家整体的32%;两栖动物40只,占国家整体的51%;植物1134种,占加纳整体的26%。此外,阿特瓦森林还是Densu、Birim和Ayensu三条重要河流的水源地,周边社区以及下游城市地区约50万人口的用水依赖于阿特瓦森林的水源。森林也为周边48个社区多达15万人提供多项生态服务。 

  正是由于阿特瓦森林独特的价值,许多国内外环保组织对它高度关注,并且一直在推动加纳政府将其设立为国家公园。据A Rocha Ghana负责人说,这些意见得到上一任总统乔-马哈马的重视和支持,他曾表示有意向将阿特瓦森林正式设立为加纳国家公园。

  但2016年底加纳总统换届,变数也随之而来。

  总统换届带来的变数

  新任总统纳纳·阿库福-阿多便在竞选时便提出要利用加纳的铝土矿存储资源,大力发展铝土矿综合产业,以此促进加纳的经济发展、创造就业。他还设定目标,希望于2019年在国内建成铝冶炼产业,提高铝土矿资源带来的经济附加值。他上任之后,加纳议会于2018年批准成立了“加纳综合铝发展公司”(GIADEC),专注于利用加纳的铝土矿资源,推动加纳铝土矿产的商业开发。

  由于阿特瓦森林地下蕴藏着铝土矿资源储备,它成为总统认可的重点铝土矿开发区域之一。这件事情引起了包括A Rocha Ghana在内多家国内外机构的警惕:铝土矿一般采用露天开采,需要清除土地上的树木植被,移除表层土与覆盖层,这意味着采矿将会破坏森林原本的生态系统和生物多样性。

  环保组织的努力

  曾经将阿特瓦森林设立为国家公园的计划搁浅了,A Rocha Ghana开始寻找各路方法,希望阿特瓦森林免遭挖矿的破坏。

  A Rocha Ghana和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等其它多家环保组织通过签署联名信、发动公众游行等方式向总统及议会持续发出抗议,希望叫停在阿特瓦森林开采铝土矿。总统在一次活动中公开回应,他相信现有技术可以保证阿特瓦森林的铝土矿开采不会影响到森林里的野生动植物,并希望大家理解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同等重要。

  总统的回应显然不能满足环保组织的要求。

  实际上,在阿特瓦森林开采铝土矿的探索已经持续了将近15年。包括美国铝业公司(ALCOA)、俄铝(RUSAL)等在内的跨国铝业公司都曾在加纳开展过铝土矿勘探工作,其中有公司申请或取得了在阿特瓦森林附近克比市的铝土矿勘探许可证。但截止到2014年,所有公司都选择撤出勘探,没有进行实际开采。美国ALCOA公司还赞助了对阿特瓦森林的生物多样性快速评估研究,以会损坏公司的国际声誉为由,决定不对阿特瓦森林进行开发。

  被卷入话题的中国企业

  中国电建被环保组织列为影响对象,是因为2018年公司与加纳政府签订的一揽子优先基础设施工程设计、采购、施工总承包项目协议。

  该协议总金额为20亿美元,涉及的优先基础设施项目包括农村发电、医院诊所、桥梁、道路枢纽、公路、经济适用房、渔港码头等。项目总工期30个月,分两期进行,第一期拟于2018年开始。根据协议,中国电建将以“卖贷+延付”模式协助加纳政府对总项目建设经费的85%进行融资。也就是说,中国电建协助获得银行的卖方信贷,向加纳出口工程设备,开展施工建设;加纳政府采用延期付款的方式,于贷款协议15年后开始偿还贷款。

  看似与铝土矿不相关的基础设施项目,与铝土矿的联系主要体现在了协议中的还贷方式。

  双方协议中明确指出,加纳政府还贷的抵押资本主要来源于国家的铝土矿资源——加纳政府将冶炼后的铝土矿售给战略承购伙伴,取得的收入用于偿还项目的融资贷款。

  协议中约定的融资模式,认定加纳国家政府还贷的基础依赖于铝土矿行业的发展,而中方既承担了项目建设推动的角色,又协助了项目的融资。在环保组织看来,中国电建间接认可并推动了当地铝土矿产业的发展。基于项目的规模性,A Rocha Ghana认为如果能够影响中国电建关注到阿特瓦森林的保护,比如在基础设施项目的融资贷款条约中表明不支持在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开发铝土矿,将对加纳可持续铝土矿选址开发有良好的推动作用。

  尝试敲开中国企业的大门

  在我们和A Rocha Ghana的交谈当中,对方多次提及我国提出的绿色“一带一路”和共建生态文明的倡议,这是他们在寻求中国企业与使馆帮助时学习到的中国政策。在他们的眼里,这些政策是中国对保护全球环境做出的承诺,为“一带一路”国家加强与中国的环境保护交流提供了基础。正是因为中国有这样的政策,他们认为中方可以对他们的工作提供支持,协助他们开展如反对阿特瓦森林开采铝土矿的环境友好活动。

  A Rocha Ghana选择了中国作为推动改变的渠道,却在影响这个渠道的时候首先就碰了壁。

  据A Rocha Ghana负责人说,他们曾与其它机构联名,给中国电建总部去函,表达对阿特瓦森林开采铝土矿的担忧,提出希望企业能够给予支持,鼓励企业在优先基础设施项目的承包协议中发挥作用,拒绝在阿特瓦森林的铝土矿开采。

此后,A Rocha Ghana开始通过IUCN等国际机构与中国相关机构进行联络,寻找可以帮助他们与企业进行沟通的人。于是,便有了文章开头我们收到的那封求助信。地球的一半|中国企业“走出去”后,如何对外沟通?

  当地环保者在森林中考察。

  绿色“一带一路”中国企业的沟通之道

  类似A Rocha Ghana尝试与中国企业沟通遇到挑战的经历,在许多国际环境治理相关会议上不同地区的机构都有分享过。

  中国实施“走出去”战略已经20年,近七年来又通过“一带一路”建设不断深化加强中国企业与海外的投资贸易往来,在经济领域已经探索出相对成熟的合作模式。然而,如何避免和管控经贸合作中的环境风险,时常被国际社会认为是中国的一个弱项。

  实际上,中国国内的环境保护在过去几十年已经取得了长足发展和显著成效,环保能力和政策都在向发达国家靠拢。在海外投资等经济活动中遇到的环境问题未能得到及时有效的解决,多数时候是因为缺乏对当地民间声音的关注,疏于和当地民众的直面互动沟通。例如面对当地机构主动沟通时采取“不发声不回应”的态度,很多时候会被误解成为中方的“不负责”,未能履行“绿色一带一路”的承诺。

  以阿特瓦森林的事情为例,在当地机构和国际组织开展的联名信签署和公众游行,以及国内外多家媒体对此事的报道评论中,中国电建都有被提名。尽管其一揽子基础设施工程项目并没有直接涉及在当地的矿产开发,也没有与阿特瓦森林直接相关,作为将要继续在加纳开展基础设施工程项目施工的承包方,中国电建仍需要耐心听取当地社区和相关组织对于企业的诉求,深入了解阿特瓦森林的潜在解决方案,并对此事做出正面积极的回应,树立负责任企业形象,避免舆论损害企业在加纳、非洲乃至整个海外市场的声誉。

  除了企业自身的回应,企业也应当主动与银行、使馆等其它利益相关方进行协商,共同探索解决方案,避免其它风险。

  例如,在中国电建承担建设的优先基础设施项目中,中国建设银行北京支行作为项目一期融资方,需要谨慎评估因阿特瓦森林事件潜在带来的项目融资收益风险。表面上看,项目协议通过加纳财政部的审批背书,降低了贷款回收风险,但是加纳每四年举行总统换届,如果下一届总统的政策不持续,不仅会潜在影响基础设施项目建设的工期和准时回收,也可能对贷款回收造成不确定性。因此,中国电建、相关银行和项目后期潜在融资银行应该协商深入对当地社区和相关组织开展调查评估,严格管控作为还贷抵押的铝土矿的供应来源,在阿特瓦森林开采铝土矿遭到公民社会反对的情况下,确保规避融资收益风险。

  随着阿特瓦森林开采铝土矿的争议不断热化,中国企业作为重点利益相关方的态度成为当地和国际社会关注的焦点,中国电建也应与中国驻加纳使馆就此事进行协商,密切跟踪阿特瓦森林开采铝土矿以及当地民间社会对此事态度的进展,主动与当地相关机构和政府沟通,在适当情况下对此事公开进行积极表态,确保中国在当地组织、社区及国际社会的正面形象,以此预防优先基础设施项目受到阿特瓦森林事件影响而进度受阻甚至被叫停,形成中加之间经济政治和外交往来的长期障碍。

  阿特瓦森林的事情只是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环境风险的一个缩影。在中国通过加强国际经济合作、参与国际治理的方式推动“一带一路”发展的同时,国际社会也在通过“一带一路”的项目和相关政策关注并了解中国。而中国海外形象的维护和提升,需要各方在细节处落实。2020年4月29日,来自全世界260家机构联名致信中国商务部等相关部委和银行,就商务部和国家开发银行在今年二月联合印发的《关于应对新冠肺炎疫情发挥开发性金融作用支持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的工作通知》提出建议,希望中国资金投入的“高质量”一带一路项目纳入生态环境影响的考量,并且避免环境社会风险较高的项目。信件中还列举了60个被认为有高环境风险的带路项目,希望中国政府、金融机构和企业对这些项目的潜在风险予以重视。

  开展海外投资贸易的中国企业所遇到的环境问题是展示中国的国家声誉和形象的窗口,企业需要迎接外界的沟通、提问,甚至是质疑,通过与政府、银行等相关方协调,做出积极回应。“绿色”、“高质量”一带一路,是中国对世界环境治理的承诺,也是国际公民社会对中国企业的期待。

  (作者张经纬系全球环境研究所项目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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