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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锦华谈安迪·沃霍尔:复制与媚俗,叩访当代艺术的开启

戴锦华谈安迪·沃霍尔:复制与媚俗,叩访当代艺术的开启
2021年09月15日 08:12 新浪网 作者 澎湃新闻

  “成为安迪·沃霍尔”正在北京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展出,展览进行之际,一系列导览直播向大众分享了关于安迪·沃霍尔不同的解读视角。其中,北京大学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教授、北京大学电影与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戴锦华以“叩访当代艺术开启的时刻”为题,讲述了对于安迪·沃霍尔的理解。

安迪·沃霍尔(1928年-1987年)

  无穷的复制:揭秘当代艺术

  安迪·沃霍尔确实是当代艺术的一个时刻,而当代艺术的出现构成了文化史和艺术史的时刻,但是它并不是一个开启时刻,因为早在安迪·沃霍尔震惊纽约,震动美国,震动全世界之前,当代艺术已然开启。比如杜尚、毕加索、达利,他们开启当代艺术的时刻,大都是在19、20世纪之交或者20世纪之初20世纪前半叶,如果说早在安迪·沃霍尔之前,现代艺术已然被开启,那么为什么是安迪·沃霍尔成为了一个“地标性”的人物?

  我想说,安迪·沃霍尔的时刻是一个揭秘的时刻,他把已然发生的当代艺术仍然小心翼翼地隐藏在艺术的光环之下的、尽可能去保护和抚慰社会公众、关于艺术想象的那些伪装全部撕碎了,炸碎了,烧光了。他把现代社会当中艺术的某一种真实和当代艺术的某一种特异性,赤裸裸地展现在了我们的面前。所以我说安迪·沃霍尔是这样的一个时刻。

  安迪·沃霍尔所开启的时代的关键词,毫无疑问是复制。复制这种事实和我们关于艺术的一个基本想象相悖逆,因为艺术的基本想象是原创、是原创力,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独一无二。而复制不仅仅是对原创性的彻底否认和亵渎,而且是充分地暴露了复制行为自身背后的一个现代社会、现代历史的最重要的社会事实,就是工业化、机械、技术、资本、金钱、市场以及媚俗。安迪·沃霍尔最知名的作品,大概就是《玛丽莲·梦露》,在印刷的时候以不同的分色处理,由于印刷的时候出现套色错版,而产生各种各样不同的玛丽莲·梦露的照片,一个无穷无尽的复制、变奏。

《玛丽莲·梦露》

  更具有代表性的一组作品是《坎贝尔罐头》。有过美国生活经验或者到美国旅游的朋友,大概会知道坎贝尔罐头在美国的日常生活、在美国的日常消费当中所占的位置,进入任何一个大型超市,你很容易看到无数的坎贝尔罐头,它就是一个现成即食的汤罐头。当然同样有名的、代表着安迪·沃霍尔复制行为的就是可口可乐。各种可口可乐形象的无穷复制。可口可乐和坎贝尔罐头似乎比玛丽莲·梦露更容易让我们理解到安迪·沃霍尔的作品的某一种特征,就是充分地日常、充分地大众、充分地非艺术。

  《坎贝尔罐头》

思想家本雅明在20世纪的前半叶撰写了《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它已经向我们表明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机械复制时代。曾经在传统艺术当中,艺术家原创,艺术家原作的独一无二性已然被这样的一个新的技术发明、技术改变所抹除。本雅明的作品当中也提出了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叫灵氛或者叫氛围。原作本身是顶着光环的,但是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则使这个灵氛无限消散。我们讲到安迪·沃霍尔的复制的时候,我们同时会意识到另外一个重要的理论事实:艺术作品非但不是原作,非但不是独一无二的,非但不是不可替代的,它甚至成为了某一种拟象。法国理论家鲍德里亚曾经告诉我们,拟像是其当代文化的一个最主要的特质,是当代文化作品的一个基本的特质,这个特质是什么?就是没有原作的复制品,每一个都是复制品。安迪·沃霍尔不光无穷复制了坎贝尔罐头,不光无穷复制了玛丽莲·梦露,他复制的那个东西本身不是原作,他复制的那个东西本身已经是工业制品。这个正是曾经隐藏在摄影术和电影艺术和当代艺术背后的谜底。《神话》系列

  流沙之中的坚固真实

  我们行走在“成为安迪·沃霍尔”展览大厅的时候,我多少能够理解感到愤怒的朋友,是因为他一点都不崇高,他一点都不携带着我们似乎本能地体认的美感,我们很难遇到那种我们渴望沉浸在艺术当中获得的美的启示,是因为安迪·沃霍尔的作品,同时真实地向我们展示了一个20世纪的历史时刻,这个时刻我们把它称之为“媚俗”。

“成为安迪·沃霍尔”展览现场
如果我们查查英文字典,媚俗就是Kitsch,它的原意就是批量生产机械复制。这才是我想跟大家分享的一个安迪·沃霍尔的时刻。这个时刻来自于在现代历史过程当中,资产阶级通过暴力的非暴力的革命,通过经济、政治革命,终于推翻了僧侣、贵族和皇权所联合统治的这个世界,他们占领了这个世界,成为了主宰者。但是在漫长的现代历史当中,布尔乔亚们始终没有取得自己文化的自信,他们一直在贵族的趣味、生活,对现代革命之前的田园世界的无穷崇拜和向往之中。这样的一个现代社会统治阶级和统治文化,不能自我确认的事实,造就了一个非常扭曲的心理状态。这个心理状态,一方面表现在他们一直想模仿贵族趣味。其中包含张扬艺术的超越性:艺术是缪斯的召唤,艺术是诗神的迷狂,艺术是天才们的不可掌控的这样的一种创造。而另外一方面,他们又必须小心翼翼地藏起现代社会、资本主义社会从确立那天起,就一直延续不断推进的一个过程,即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形象、具象的艺术,色彩,线条,稳固的画框,稳定的审美形态,在一个不断地碎裂当中变成沙粒化,我们不断地跟着文化的流沙在流逝。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就是一切都变为商品。金钱是这个资本主义世界的唯一度量,可是这两个事实都被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而安迪·沃霍尔作为一个揭秘者,足够地赤裸和无耻,他不断地声称我爱钱,我一生都致力于、都献身于去赚钱。展览现场,银色的地面和座椅,向远处延伸的巨大的展陈空间。

  《美元符号》也是安迪·沃霍尔非常有代表性的作品,某种意义上说,二战之后美国霸权的确立,非常真切地表现在世界上的一切都被美元化,尤其是在金本位被取消之后,我们所有的食物生产,所有的劳动,所有的血汗,最后都是以某种方式折合为美元来确立它的价值。而安迪·沃霍尔赤裸地把这个美元的logo变成了一个他的作品。同时他毫不掩饰他爱钱,他要赚钱。安迪·沃霍尔所揭秘出来是一个当代艺术与市场、与资本、与工业、与技术的这种无间的连接。

  从表面上看起来,安迪·沃霍尔是肆意妄为的,是桀骜不驯的,是极具挑战性和冒犯性的。但是在我看起来,他并不是以他的冒犯挑衅、反抗,而标识他那个时刻的,为什么这样说?是因为他挑战冒犯的对象,其实早已经是朽坏了的尸体,他根本不是艺术的真实。相反,他向我们展示了一个流沙之中坚固的真实,这个坚固的真实就是资本的主导,市场的主导,一切烟消云散,坚固的东西都在烟消云散,而一切东西都变成可卖的、可衡量的。

  沃霍尔的自拍:颠覆与确认

  最后,我想跟大家分享的是安迪·沃霍尔著名的自拍。它不光是一个自拍,重要的是它的印制技术。你从某一个角度看,这幅自拍的照片是泛蓝光的,你从另外一个角度说,它整个的形象是银色的,泛着那种金属的光泽和质感的。

安迪·沃霍尔自拍,截屏自UCCA×抖音直播导览

  传统的艺术家也会有自己的自画像,但是揭秘之后的当代艺术市场、当代艺术场域、当代艺术空间当中的艺术家,同时应该是自我形象的经营者。他们的形象成为了他们的品牌,成为引领人们去关注他们的作品的一个重要的因素。换句话说,安迪·沃霍尔一点不否认自己是艺术家,同时是个精明的商人。

  正是从这个“自画像”,我们可以进入到另外的讨论当中,另外的层次,另外一个安迪·沃霍尔的时刻,是他以他的作品向我们强调了另外一个重要的文化变化的发生,就是媒介时代的到来。安迪·沃霍尔似乎对当下的追逐成功的人们,都很有启示。就是你要充分地提供话题性、你要充分地引发争议,你这样说,有点想当然、有点诛心,就是你要去冒犯他们,以便引发话题和关注。

安迪·沃霍尔名人摄影

  《玛丽莲·梦露》不仅在于那副著名的肖像被无穷复制,而且在于它让我们亲眼看到了批量生产,无穷复制,媚俗的过程本身是一个工业技术工艺过程。因为据说他最早的灵感就来自于印刷的时候的套色错版,然后他就把套色错版作为了他的一个基本的语言形态,他故意地制造套色错版,和以不同的套色错板形成他复制之中的变奏形态。同时安迪·沃霍尔的作品当中,他会故意地显露出丝网印刷的丝网的痕迹,他会让那个油墨的污染留在这个作品上面,他会让我们刻意地注意到当代艺术作品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的材质和物质性。

  讲到安迪·沃霍尔的时刻,也许熟悉美国文化史或者欧美文化史的朋友,同时会联想到另外一个特殊的年代,就是全球60年代, 20年世纪60年代为什么这么重要?因为20世纪60年代开起了延续到我们今天的近乎一切,从技术,生活方式,日常生活的组织形态,然后个人的自我安置和个人自我安置时所面临的问题。在政治性的位面上,20世纪60年代是一个风云激变的,激情喷涌的一个理想主义的斗士,为改变世界而斗争的年代。但是经由安迪·沃霍尔,我们也许会看到另外一个位面:20世纪60年代的意味是一个政治上老帝国主义、老殖民主义节节败退的年代,但是在文化层面上,现代主义开始炫耀他们的全球获胜。为什么这样说?国家要独立,民族要解放的过程,也是曾经多姿多彩的,多元多义的不同的文明,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文化,开始仿照西方的社会制度、政治制度、文化价值、知识体系来自我改造,而层出不穷的被压迫人民,被压迫人群,被压迫的少数人,奋起反抗的过程,也可以多少有点令人沮丧的概括为一句话,就是I want to be human——我想当人,而这个时候女人要做人,有色人种要做人,土著要做人,奴隶要做人,性少数要做人,但是我们的模板是欧洲白人。换句话说,反抗的60年代,向我们揭示另外一个今天发人深省的事实,就是在现代主义内部,在现代主义内部的反抗当中,我们并没有创造出一个现代主义逻辑之外的选择、可能和出路。而今天我们面对全球资本主义的困境危机,现代主义的问题,这个事实变得非常急迫。

安迪·沃霍尔名人摄影

  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回到安迪·沃霍尔。安迪·沃霍尔被视为一个顽童,一个挑衅者,一个冒犯者,一个主流文化的肇事者,他也是主流逻辑的这样的一个实践者和印证者。这里面的反叛和挑衅,确立和建构,本身的矛盾议题正向我们揭示了,今天我们要思考世界,思考文化,思考艺术的时候,我们还有没有一种想象、创造、建构其他的文化可能性,文化出路,一种其他的艺术,一种其他的文化实践的可能性。

  在安迪·沃霍尔的生平中,你会知道他因为出生在匹兹堡的贫民区,成长在大萧条的年代,患有身心疾病,所以他极度敏感和自卑。但是看一看整个展厅当中的作品,你们会发现他如此的自恋而张狂。这个敏感、退缩和自恋、张狂,这样的一个自卑与自恋的一个无限循环的组合体,似乎向我们昭示了某一种现代人或者现代人格的议题,向我们昭示了某一种现代个人的范本,也向我们昭示了某一种现代社会和现代文化当中,那个不断试图安置,但是难于安置的个人自我确认,使我所有的文化要求将我区隔于他人,但是所有的文化又不断地在抹除我与他人的痕迹。所以独一无二的安迪·沃霍尔是通过无穷复制的,难于辨识的这样的一种作品形态,来自我标识的。无限自卑的安迪·沃霍尔,是通过张狂无比的侵犯性的、冒犯性的表达来自我确立的。安迪·沃霍尔是反文化运动的先驱,从某种意义上又是开启了整个主流文化的一种路径,模板,范例。

“成为安迪·沃霍尔”展览现场

  今天我们在北京,在尤伦斯这样的一个空间当中来看安迪·沃霍尔。我们把美术馆所在的空间称为798。当798这样的一个标识出来的时候,其实它再度召唤和联系起50—70年代的中国历史,联系到我们中国工业化的进程,中国现代化的关键的历史时刻。这样的一个艺术性的,自带着光环的空间,和它曾经旧有的工业空间连接对照。在这样的一个过程当中,它提醒我们,面对安迪·沃霍尔的时候同时要思考,经由不同的历史路径完成了自己现代化历程、走到了今天的中国,是否应该去思考不同的路径?是否应该在这个高度内化的,但毕竟是舶来的现代主义逻辑内部,与中国曾经有过的多元多意的逻辑碰撞当中,去思考我们的当代艺术,去思考我们的可能性,我们的想象是否还可以被激发?

  (除特殊标注外,图片均由澎湃新闻记者高丹摄于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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