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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淑贤|从“生活空间”到“后台权力”——重读李霞《娘家与婆家》

宓淑贤|从“生活空间”到“后台权力”——重读李霞《娘家与婆家》
2026年10月17日 13:54 新浪网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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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阅读李霞博士的《娘家与婆家:华北农村妇女的生活空间和后台权力》,是在读博阶段。那时,我正在做农村女性婚姻家庭研究。书名中的“娘家”和“婆家”对我而言并不陌生,它们本来就是农村人日常生活中再熟悉不过的两个词。但李霞真正让我意识到的是:这两个词并不只是对两个家庭的称呼,它们背后隐藏着一个农村女性婚后如何安置自己、理解自己以及处理亲属关系的问题。

  多年以来,当我持续在江苏赣榆的芦山村做农村女性研究时,“娘家”这个词不断进入我的田野。芦山村地处苏鲁交界,与李霞博士的田野点张村——鲁西南地区在语言、生活方式和亲属观念上有着明显的连续性。一次访谈中,一位已经出嫁的90后女性听到我问起“娘家”,有些别扭又有点不甘地说:“娘家?那就是我自己家。”这句话让我重新想起《娘家与婆家》。

  二十多年过去,农村社会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年轻夫妻越来越强调独立的小家庭,女性拥有自己的住房、收入和家庭生活的可能性也明显增加。“分家”似乎已经不再是年轻夫妻获得独立生活空间的唯一途径。

  可是,重新阅读李霞,我发现这本书真正值得今天继续追问的,并不是“娘家”和“婆家”究竟指向哪两个家庭,而是一个更深的问题:婚姻之后,一个女人究竟如何在家庭和亲属关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如果说李霞笔下的女性需要在娘家与婆家之间寻找自己的生活空间,那么二十多年后的农村女性似乎又面对着一个新的问题:当她们越来越拥有“自己的家”之后,如何继续成为娘家的“自己人”?

  从“娘家”到“婆家”:一个由日常生活提出的问题

  《娘家与婆家》最打动人的地方,是它没有从一个抽象的理论问题开始,而是从农村妇女最普通的日常生活开始。

  书中的双玲25岁,结婚一年多,还没有与公婆分家。丈夫和小叔子在菏泽市干装铝合金门窗的活,两个月左右回来一趟,她有多半年的时间住在娘家。按居住状态看,她似乎更像一个“回娘家的女儿”;但在她自己的意识里,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

  娘家经济并不宽裕,母亲愿意照顾怀孕的女儿,给她做好吃的。双玲却觉得自己“都是娶(嫁)了的人了”,不能总花娘家的钱。她会主动用自己的钱买菜,没钱时再向丈夫要。相比之下,住在婆家虽然“不用自己花钱”,却又觉得“不自在”。

  李霞在这段材料后写道:“毕竟,她已不是‘娘家人’了。”

  这句话很轻,却一下子把“娘家”和“婆家”的复杂性呈现出来:住在哪里,与属于哪里,并不是一回事。双玲可以回到娘家,但婚姻已经改变了她在娘家中的位置;她进入婆家,却又没有因此完全获得自在的生活空间。

  如果说双玲展示的是婚后女性的两难位置,那么书中秋云的故事,则让我们看到这种关系上的重新定位,其实早在婚姻完成之前就已经开始。秋云23岁,家里经济条件比较困难,父母关系不好,家里的事情主要由母亲和姐姐做主。她的婚事由村里的三婶子做媒,男方家庭经济条件较好。婚事原本已经说妥,但临近结婚,秋云的母亲又希望男方购买一辆摩托车和一件皮衣作为嫁妆。

  于是,一场围绕婚姻的家庭协商开始了。

  男方父母认为自己已经为这桩婚事花了不少钱,不愿意再承担新的支出;秋云的母亲却希望女儿出嫁时“显得好看”。夹在其中的秋云,没有简单站在任何一方。她一方面劝母亲放弃购买皮衣的要求,另一方面又请小洪去劝自己的父母购买摩托车。她对媒人说:“人家平时对俺、对俺家都不错,我开不了这个口。”但听到未来婆家认为这些钱花了对自己没有好处时,她又忍不住反驳:摩托车“到头来还不是推到他家里去,还不是给他家儿子骑的”。最终,在秋云、小洪、双方父母和媒人之间的反复协调之后,摩托车和皮衣都答应买了,婚事也顺利进行。

  这个故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并不在于最后买了什么嫁妆,而在于秋云所处的位置。她既是女儿,又即将成为儿媳;既要顾及母亲的情绪,又要考虑未来婆家的关系;既需要维护与未婚夫的关系,又不能让自己的娘家在婚事中失去体面。婚姻因此并不是一个女人简单地“从娘家走进婆家”,而是两个家庭以及多个亲属关系共同参与的一次关系重组。也正是在这些看似琐碎的事情中,李霞开始提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女性究竟如何生活在这些亲属关系之中?

  从“分家”到“自己当家”:一口灶台意味着什么

  如果说双玲和秋云的故事让我们看到女性如何处在娘家与婆家之间,那么《娘家与婆家》导言中的明珠,则进一步把问题推进到了“分家”。

  明珠嫁到张村一年,丈夫百建是家里四个儿子中的老二。虽然小两口已经住进父母为他们新修的院落,但吃饭、收入和花销仍然与父母及两个弟弟放在一起,因此实际上还没有分家。

  明珠希望分家。

  在婆婆看来,明珠之所以提出分家,是因为她觉得丈夫能够挣钱,不愿意继续承担家庭中另外两处院落的负担。但从明珠的行动来看,她争取的显然不只是经济上的独立。她需要的是一个真正属于夫妻两人的生活空间。明珠因为与婆婆发生争执,怀孕后回了娘家。婆家几次去接,她的父母都坚持一个条件:除非明珠小两口与公婆分家,否则不让女儿回来。丈夫百建的态度也十分微妙。他没有公开反对父母,却多次单独去明珠娘家。村里人因此猜测,他实际上支持妻子的分家要求。

  最后,百建的父母答应了。他们为小两口单独建了厨房。正式分家时,责任田、婚后院落、部分粮食和农具等被分给夫妻二人,公婆还为他们添置了炉子、案板、锅碗瓢盆等做饭的家伙。分灶做饭,是分家的一个象征。

  明珠也因此“有了自己的灶台”。按照村里女人们的说法:“这下她可算自己当家了。”从此,百建以后的收入归自己的小家庭,这个家庭也开始被村里人称为“明珠家”。这个细节非常重要。分家看起来是一件关于财产和经济安排的事情,但在李霞的田野中,它同时也是一个女人获得家庭生活空间的过程。真正具有象征意义的,并不只是责任田分到了谁名下,而是那一口“自己的灶”。有了自己的灶台,意味着有了自己的家庭。

  明珠的故事也因此与双玲形成了呼应。双玲虽然可以住在娘家,却已经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娘家人”;明珠虽然已经住进了自己的院落,却还没有真正拥有一个能够由夫妻共同支配的家庭。一个是“住在哪里”的问题,一个是“谁当家”的问题。而两者背后,其实都是同一个问题:女性如何获得属于自己的生活空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分家”在李霞的书中具有重要意义。

  分家并不只是一个财产分割的家庭制度,它还是家庭成员重新确定边界的过程。对于女性而言,这个边界意味着从“儿媳妇”逐渐成为一个家庭中的行动者。但李霞并没有因此把“分家”理解成家庭关系的终结。

  明珠分家之后,依然是这个大家庭中的儿媳;父母与子女之间也没有因此停止往来。分家改变的是生活空间,却没有让亲属关系消失。这一点,也为二十多年后重新理解农村家庭留下了一个重要入口。

  在女性与亲属关系研究中重新发现“娘家与婆家”

  如果把《娘家与婆家》放回中国农村亲属关系研究的脉络中来看,它所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全新的问题。中国人类学和农村社会研究长期关注家庭、婚姻、亲属关系以及父系制度,研究视线更多集中于家庭结构、亲属网络及其组织方式。女性主义研究则进一步把女性带入家庭研究之中,关注婚姻制度、家庭分工、资源分配以及女性的处境与主体性。

  李霞的独特之处,在于她没有把“农村妇女”仅仅作为家庭制度中的一个位置来讨论,而是从女性自己的日常生活出发,追问她们如何在娘家与婆家之间生活、周旋和行动。在她笔下,“娘家”与“婆家”不只是两个家庭单位,也不是简单的亲属称谓,而是女性婚后不断进入、退出、协商和重新定位的两个生活空间。

  这使得一些看似琐碎的生活经验获得了新的解释力。双玲为什么住在娘家,却又觉得“不能老花俺娘的钱”?明珠为什么执意要求分家,并把“自己的灶台”看得如此重要?小月为什么只是一个女儿、妹妹和小姑子,却能够介入母亲与嫂子的矛盾?这些故事共同说明,女性并不是家庭结构中一个被动接受安排的位置,她们同时也是亲属关系的实践者。

  也正是在这里,“生活空间”与“后台权力”成为理解这本书的两个重要入口。前者让我们看到,家庭并不只是一个居住单位,而是一个人能否安排自己的生活、拥有自己的家庭边界的问题;后者则提示我们,权力也并不只存在于正式的家庭决策之中,它同样存在于劝说、协调、照料、传话以及亲属关系的经营之中。

  因此,与其说《娘家与婆家》只是增加了一项关于农村妇女的研究,不如说它把女性经验带回了亲属关系研究本身:家庭是什么,不再只是从制度和结构上加以定义,也可以从一个女人每天如何生活、如何处理关系、如何争取自己的空间来理解。正是这一点,使这本二十多年前的女性民族志在今天重新阅读时,仍然具有解释力。

  从“生活空间”到“后台权力”:女性如何在关系中行动

  如果说“生活空间”回答的是女性“在哪里生活”,那么“后台权力”回答的则是另一个问题:一个没有正式权力的女性,如何影响家庭生活?

  书中18岁的小月与嫁来半年多的嫂子关系很好。嫂子与母亲发生争执时,小月并没有简单站到母亲一边,而是劝嫂子;母亲因为嫂子买衣服花钱多而生气,小月又劝母亲:“她花的是俺哥的钱,咱也说不上什么。”这只是一个非常小的家庭事件,却恰好能够说明李霞为什么要使用“后台权力”这个概念。小月没有正式的家庭权力,也不是家庭事务的决定者,但她凭借女儿、妹妹、小姑子这样的关系位置,可以在母亲和嫂子之间进行协调。她的作用不是“决定”,而是“调节”;不是站到家庭权力的中心,而是在关系之间发挥影响。

  这种权力因此很难从正式的家庭权力结构中直接看到。它存在于劝说、照料、传话、不传话、调和以及日常情感互动之中。这也让“后台”两个字显得格外准确:它不是家庭舞台正中央的权力,却能够影响舞台上的关系如何继续。从这里看,李霞对农村妇女的观察也就超出了“受压迫者”与“反抗者”的二元框架。女性当然受到家庭制度和性别结构的限制,但她们并不因此失去行动能力。她们的行动往往不是通过公开对抗完成,而是在亲属关系的缝隙中,以一种更隐蔽、更日常的方式展开。

  这也是《娘家与婆家》最有生命力的地方之一:它让我们看到,女性的力量并不总是表现为离开家庭或者反抗家庭,也可能表现为在关系之中重新安排自己。

  二十多年后:“分家”已经改变,但“分家以后”才刚刚开始

  二十多年以后,当我在芦山村重新观察农村家庭时,最明显的变化之一,是年轻夫妻越来越希望拥有自己的家庭。但有意思的是,今天的“分家”与李霞书中的“分家”已经不完全一样。在芦山村,一位女性结婚已经19年,大儿子也已经18岁,但直到现在,家里的买菜、做饭等事务仍然主要由公婆承担。另一个家庭中,婆媳关系并不好,年轻夫妻也希望能够分开居住,但由于没有条件重新建房,最终仍然维持共同生活。这些生活经验让我重新想到明珠。

  明珠当年需要通过分家获得自己的灶台,获得“自己当家”的生活空间。而今天,年轻夫妻已经越来越习惯把夫妻和孩子组成的小家庭视为“自己的家”。但即使有了独立住房,也并不意味着与父母的生活完全分开。买菜、做饭、育儿、养老、经济支持以及日常往来,仍然把几个家庭联系在一起。所以,今天农村家庭中的一个重要变化是:空间越来越容易分开,关系却并没有随之分开。

  如果说过去人们更多关心“为什么要分家”,那么今天越来越需要面对的问题则是:分家以后,怎样继续共同生活?这也是重新阅读明珠案例时,我感受到的最大变化。

  当年的明珠需要一口自己的灶台,今天的年轻夫妻越来越需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但拥有自己的家以后,原来的家庭关系并没有因此消失。年轻夫妻可以有自己的房子,却仍然需要父母的帮助;父母可以不再与子女共同生活,却仍然参与孙辈照料;女儿可以建立自己的婚姻家庭,却仍然需要回到娘家处理父母养老等问题。因此,今天农村家庭中的“分家”越来越表现为一种“分而不离”。家庭边界变得更加清晰,家庭关系却没有因此变得简单。

  从“后台权力”到“家庭归属”:谁还是“自己人”?

  如果说“分家”让年轻夫妻获得了自己的家庭,那么接下来出现的一个问题就是:有了自己的家以后,娘家还是不是自己的家?

  在我的田野中,一些已经出嫁多年的女性听到母亲说“你现在已经是亲戚了”,会表现出明显的不满。这句话在母亲看来,可能只是对女儿婚姻身份的一种描述;但对于女儿而言,它触及的却是一个更深的问题:如果我仍然承担女儿的责任,为什么我却不再是“自己人”?

  她们并不是拒绝承担责任。恰恰相反,许多已经出嫁的女儿仍然给父母经济支持,参与父母养老,在家庭重大事务中承担责任。有些女儿还会被期待利用自己的收入、嫁妆或者夫妻家庭的资源帮助兄弟成家。

  在一次家庭事件中,一位母亲需要输血,却不愿意让儿子献血,而希望已经出嫁的女儿来献血。这个看似普通的家庭事件,却让我再次想到李霞笔下的“娘家”。从制度身份来看,女儿已经嫁出去了;从日常关系来看,她仍然是这个家庭的重要成员。婚姻改变了她的家庭位置,却没有让她与娘家的关系彻底结束。与此同时,她又确实拥有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拥有了需要维护的核心家庭。于是,当代农村女性所处的关系世界比过去更加复杂:她既是女儿,也是妻子;既是娘家人,也是婆家人;既需要维护自己的小家庭,又无法完全退出原生家庭。

  如果说李霞关注的是女性如何在娘家与婆家之间获得“生活空间”,那么今天的问题则越来越表现为:女性如何在拥有自己的家的同时,继续成为原来家庭中的“自己人”?这其实是“娘家与婆家”这一经典问题在今天的一种延伸。过去,女性面对的是从娘家进入婆家的身份转换;今天,女性越来越需要同时处理原生家庭、夫妻核心家庭以及婆家之间的多重关系。

  家庭并没有简单地从“大”变“小”。更准确地说,是家庭关系的边界发生了变化。“自己的家”越来越成为女性生活的核心,但娘家并没有因此退出;婆家也没有完全成为一个外部家庭。家庭由此不再只是一个可以划出明确边界的空间,而成为需要在日常生活中不断确认的关系。

  经典为何仍然有效:从“两个家庭”到“一个关系世界”

  二十多年后重新阅读《娘家与婆家》,最有意思的并不是发现今天与过去有多么不同,而是发现:变化恰恰让李霞提出的问题变得更加值得重新思考。双玲让我们看到,女人结婚以后,即使回到娘家,也已经处于不同的位置;秋云让我们看到,婚姻从来不是个人之间的事情,而是多个家庭关系的协商;明珠让我们看到,分家和“自己的灶台”意味着女性生活空间的重新建立;小月则让我们看到,即使没有正式的家庭权力,女性仍然可以通过关系和日常协调影响家庭生活。这些故事共同构成了李霞观察农村女性的一个基本视角:

  女性不是家庭关系中的一个固定位置,而是在关系中不断行动的人。二十多年过去,农村女性已经越来越拥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空间。年轻夫妻对核心家庭的认同越来越明显,“分家”也不再只是为了摆脱大家庭的控制。但另一方面,娘家并没有因此消失。父母仍然需要女儿,女儿仍然需要父母;代际照料仍然存在,家庭资源仍然相互流动;婚姻也仍然把两个家庭联系在一起。因此,今天的问题已经不完全是“如何从娘家进入婆家”。

  越来越多的女性正在面对另一个问题:当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家,我如何仍然是娘家的自己人?这与李霞当年的问题并不是割裂的。恰恰相反,正因为女性获得了更多自己的生活空间,我们才更加清楚地看到:家庭关系并不会因为空间分开而自然消失。

  明珠当年争取的是“一口自己的灶”;今天的年轻女性争取的则越来越是“自己的家”。但拥有自己的家以后,她们仍然要回答:父母是谁的父母?女儿是谁的女儿?哪些责任需要继续承担?哪些边界又需要重新划定?也许,这正是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的原因。它不是因为已经替后人解决了所有问题,而是因为当时代变化以后,我们仍然可以从它提出的问题出发,看见新的生活经验。

  从“娘家”到“婆家”,从“分家”到“自己的家”,从“生活空间”到“后台权力”,再到今天越来越凸显的“家庭归属”,变化的是农村女性所处的家庭情境,不变的是一个始终需要被回答的问题:一个女人结婚以后,怎样在不断变化的家庭关系中,找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而今天,这个“属于自己的位置”,也许已经不只是娘家与婆家之间的某个位置。它正在成为一个女人拥有自己的家之后,仍然能够与原来的家人保持联系、承担责任,同时又确认自身边界的生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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