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蘧常先生(1900—1989)是近现代通才型学者,经史诸子、诗学与书法俱深,而尤以章草独步书坛。在千年草书史上,今草盛而章草衰的格局延续已久,“蘧草”的出现则使章草重新获得了雄浑奇崛的骨力与气象,楹帖正是观察这一书体生成与成熟的重要窗口。新近出版的《蘧草楹帖》收录王蘧常楹联与手稿百余副,时间跨度近七十年,真、草、篆、隶四体皆备,既可见“蘧草”演进的清晰脉络,亦可读出一位学者书法家的胸襟与温度。澎湃新闻特刊发王蘧常先生之子王兴孙为《蘧草楹帖》所撰文章。
王蘧常先生(1900—1989)
《蘧草楹帖》 上海书画出版社继编辑出版《蘧草法帖》(上海书画出版社,2020年版)后,王运天、郭建中两位先生就开始酝酿编辑父亲王蘧常先生的《蘧草楹帖》。
楹帖,即楹联,俗称对联、对子。父亲曾两次在其书作中采用“楹帖”的说法,一次是1984年书赠中国楹联学会成立之四言联“绍宋楹帖,广孟桃符”,另一次为赠无锡鼋头渚茹经纪念堂“楹帖”。这两处“楹帖”,加上古书画鉴定家谢稚柳先生称“蘧草”,为本书取名《蘧草楹帖》的由来。
王蘧常先生书:绍宋楹帖,广孟桃符他们两人不辞辛劳,辗转多地,用了两年多时间,陆续征集到百十余副的高清图像及楹联手稿等,集结成册。据他们告知,此次征集难度远高于《蘧草法帖》。法帖有线索,可依循父亲亲朋好友和学生的名录去寻找;而父亲生前究竟写了多少副楹联,实在无人知䁱,即使知道父亲给许多机构(包括名胜古迹)写过,但原作多数为私人所宝而深藏不露;还有个人收藏的大量作品,也往往秘不示人,因此根本无从寻觅。所以,今日《蘧草楹帖》能够出版这百余副楹联和手稿等,原本如父亲给苏州狮子林撰书抱柱对“似黄道流星散落百座,意云林作稿点活五龙”之“散落百座”,而今又聚散(沙)成塔,成为父亲的书法、学术专著,实在难能可贵。
王蘧常先生为苏州狮子林祠堂大厅书对联
苏州狮子林祠堂大厅从这百十余副楹联和手稿来看,父亲的楹联书法大致可分为四个时期:
第一个时期是二十世纪二十至四十年代。这个时期用父亲自己的话说,“予书尚未成体”,他写的是他老师沈曾植的章草体。收入《蘧草楹帖》最早的一副对联写于1920年(庚申)九月,无上款。书中还有一副对联写于1946年(丙戌):
不放春秋佳日去,最难风雨故人来。
王蘧常先生书:不放春秋佳日去,最难风雨故人来这副原本也无上款,后来却引出了一段佳话。此前一年正值抗战胜利,唐文治校长坚毅办学的精神愈加振奋,遂命父亲(时任无锡国专教务长)去无锡全面主持复校事宜,因此父亲要经常往来沪锡之间,每次去无锡总要逗留两三天。当时他的学生冯其庸刚从农村进无锡国专,与父亲并不熟识,更不知他的书法已名重一时。只见学校里许多老师和同学纷纷到街上春麟堂去买宣纸,于是一传两、两传四,全校霎时就沸腾起来。于是他才知道父亲是大书法家,惊喜之余赶快也去春麟堂买了宣纸,挤到办公室人群中请父亲写了两对,这副对联就是其中之一。国专学生疯抢宣纸一事,曾被当时无锡的《大锡报》誉为“无锡纸贵”。1980年冯其庸先生将这副对联带到上海,请父亲补盖印章,父亲看到将近四十年前自己的手迹,感慨系之,于是为其写下了一长段题跋(已收入本书)。
第二个时期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及七十年代前期。这一时期父亲多以写春联为主,而且几乎都用楷书书写。
王蘧常先生书“好学宝贵”二十三言楷书龙门对第三个时期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半期。主要是应文化局等机构邀请参加国际书法展览等。
第四个时期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这一时期父亲已届耄耋,开始指导复旦大学哲学系的研究生,并着手重修《秦史》稿、撰写其他学术著作。但同时,越来越多的人和机构慕名而来索求父亲的墨宝,甚至达到纷至沓来的地步。也因此,成为父亲撰写楹联的“高产期”,而且这也是他形成自己独特的“蘧草”书体的重要时期。
这本书收录的百十余副楹联作品等,跨度六十九年,从中可以清晰地看出父亲书法的演变历史和脉络。他自幼苦学书法,其时临摹欧阳询的《九成宫碑》《化度寺碑》达数千遍。后习魏碑,天明即起,每晨习书用墨一盂。又临摹《张迁》、《张清颂》诸碑及龙门诸造象,业更加勤,往往手为之茧,臂为之僵而不顾。十八岁那年,他遇到了沈寐叟先生,之后便痛下工夫于《月仪》、《出师颂》以及松江石刻《急就章》等,他置诸左右,爱不离身。进入七十年代,位于湖南长沙的马王堆汉墓先后进行了三次考古发掘。父亲看到学生李定生教授送来给他先睹为快的马王堆汉墓帛书《老子》甲乙本、《黄帝四经》、《战国策》复印本,如获至宝,对出土文字及黄老之学,都做了仔细研究和记录。他独具慧眼地看出,汉简汉帛日出,是章草的崭新世界,体用变化,实不可穷,于是便将汉碑、汉简、汉匋、汉帛书融冶于章草,由此在八十年代中期左右最终完成了自成一体、被谢稚柳先生称之为“蘧草”的创造。
收入本书的为吴芝麟先生撰书“嵌名联”,可能是父亲生前所撰写的最后一副楹联作品,所以格外珍贵:
芝房桂廡春常在,麟见龙飞国正昌。
王蘧常先生书:芝房桂廡春常在,麟见龙飞国正昌。父亲在边跋中说:“去岁龙年冬,用鹤顶格作此联,赠芝麟同志,故有‘龙飞’云云。至今年己巳始克书之,甚自愧也。”
除了书法的演变之外,从这百十余副楹联作品等还可以看出父亲的学问与情怀。
父亲学养深厚,而且作为他那个时代的学者,他的学问并不只专一于某一个领域,而是贯通经史子集。这百十余副对子中多为父亲自撰,从中尤其可以看出他的读书之广、学问之深、用典之神。
1985年正值复旦大学八十周年校庆,他两度书写了五言大对:
卿云歌复旦,玉杖庆圜桥。
王蘧常先生书:卿云歌复旦,玉杖庆圜桥。又在其中一副边跋中写道:
复旦大学成立八十周年纪念献联奉贺。上据《尚书大传》“卿云歌”,下据《后汉书•仪卫志》 “八十……玉杖”,又《儒林传序》:“中元元年,初建三雍,养老讲学,圜桥门而观听者盖万亿计。”今本校逢盛世,举大典,海内外学者云集,盖远过之矣。
一九八三年(癸亥)哈尔滨师范大学主办的《北方论丛》改刊五周年时,他应邀撰书八言联:
地平天成人文竞秀,纪更步改河汉效灵。
地平天成人文竞秀,纪更步改河汉效灵而在边跋中注明:
纪念《北方论丛》改刊五周年。《论丛》在哈尔滨出版。哈尔滨者,蒙古语平地也。其地为平原,故用《尚书•大诰》语。哈尔滨濒松花江南岸,松花江满语为松额力,即天河、天汉之意。
此作将哈尔滨是蒙古语的“平地”,松花江是满语中的“松额力”,即“天河”、“天汉”之意都化用入联,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父亲在八十年代多次在《新民晚报》《解放日报》等报刊发表“联语偶存”。他曾在一次“联语偶存”中说到,作联意在“景仰前贤,劝学修德,为青少年说法也”。可以从中看出他自撰对联往往是出于一种深厚的情怀,这是对他恩师的崇敬之情,是对先贤的景仰之情,也是对至亲的怀念之情。
唐文治先生是无锡国专的校长、父亲的恩师,也是父亲最敬重的人之一。1985年在无锡的唐文治先生纪念堂“茹经堂”得以重修,父亲先后撰写敬献了三副长联:
(一)大义发群经,独探渊源接泗水;及门遍四海,永留弦诵在琴山。茹经先师纪念堂楹帖,弟子王蘧常撰书敬献。
(二)天生哲人,合物质精神文明为一冶;手振木铎,揭正心救民大义于千秋。茹经先师纪念堂重修竣工献联,乙丑孟秋,弟子王蘧常敬撰书。
(三)先放翁一日而生,终见中原北定,教还洙泗;继考亭千年之绪,会听高风西渐,气作河山。茹经先师纪念堂献联,弟子王蘧常敬撰书。
天生哲人,合物质精神文明为一冶;手振木铎,揭正心救民大义于千秋父亲又称唐文治先生是立德、立功、立言“立三不朽”的“千古完人”(见该书164页),充分表达了他对唐文治先生道德垂范、济世功业和传世言论深厚的崇敬之情。
此外,父亲还曾自撰了多副纪念沈曾植、梁启超、康有为先生的联语,以及为许慎纪念馆成立、段玉裁诞生250周年纪念、赵翼纪念馆成立、张元济图书馆等撰联(有些已收入本书),都表达了他对老师、对先贤的感恩怀念和敬仰之情。
父亲对恩师、先贤如此,对自己挚爱的亲人也如此。1987年我们母亲去世。当夜,我们子女送别母亲还没回到家,同一时刻父亲在家不停地在本子上书写,事后我们才知道他是在满含悲痛地草拟挽联,这是一种刻骨铭心的心灵感应。第二天父亲就流着眼泪一连写了三副。
其一:
半生沥胆披肝,念念不忘家国;有泪倾河倒海,滔滔难尽悲哀。穆如夫人灵鉴,夫壻王蘧常哭挽。
其二:
休戚相依,君何独往;老病失侣,我厌长生。穆如夫人再鉴,蘧常再挽。

其三:
不信今年有此事,从兹何术遣余生。穆如夫人又鉴,蘧常再挽。
此后几天,父亲又陆续写了总共七副挽联。
本书收录的另一副对联,原写于1986年(丙寅),为我家搬迁至吴兴路新居而作:
天地春锺一室,日月光照双心。
天地春锺一室,日月光照双心然而下一年母亲去世,父亲触景生情,悲从中来,加了边跋:
双如阁为吾夫妇所居之室,以我号涤如,而吾妇字穆如也。今岁十一月初迁入沪西吴兴路新居。南窗前临虚旷,日月光常满室,能得春风之先,遂作此联。丙寅十一月初四日涤如记。不意居仅五月,而穆如遽下世,人事之不可测有如此!伤哉!丁卯四月十四日又记,穆如下世后之十日也。
可见父亲对母亲的感情之深沉。
本书在收集资料即将结束的时候,获得了1984年父亲为马国权先生撰书十言联的高清图像:
为章草开疆,穷大地上下;有名著寿世,传瀛海东西。
马国权当时正编《章草字典》,不时向父亲请教。而晚年这副十言联,气势磅礴,亦是他对章草一生孜孜以求的生动写照,实在意味深长。
为章草开疆,穷大地上下;有名著寿世,传瀛海东西。《蘧草楹帖》集结百十余副父亲的楹联和手稿等,而且大部分为父亲自撰,又真、草、篆、隶四体皆备,时间跨度六十九年。业内专家评价,这是楹帖史、书法史上前无古人的一件大事,也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增添了一份宝贵的财富。
王蘧常先生书“隔海述书”联,为赠其弟子郭同庆夫妇新婚
王蘧常先生弟子王运天(左)郭同庆与《蘧草楹帖》(注:本文原名《蘧草楹帖》前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