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近日，由万国邮联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共同主办的第55届国际少年书信写作比赛中，13岁中国女孩司芝元的作品《一瓶蜜里的两千公里》从全球65个国家148万余封书信中脱颖而出，获得金奖。评审团评价：这封信“饱含真情、诗意盎然、具有独树一帜的表达口吻与创作风格”“拥有打动各国读者的力量”。

　　在这个数字工具触手可及的时代，一封手写书信为何让各国评委动容？这带给今天的作文教学与写作哪些启示？记者就此采访了获奖作者及多位作文研究专家。

　　记者见到江苏无锡市蠡园中学学生司芝元时，她刚从万国邮联瑞士总部领奖归来。第55届国际少年书信写作比赛全球唯一金奖的激励，让她对本就热爱的写作更加“动力满满”。

　　“是一杯蜂蜜水给了我灵感！”问起这篇作文的缘起，司芝元告诉记者，这次大赛的主题是“给朋友写封信，说说为什么在数字世界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很重要”，为了确定写什么，她苦恼了好几天。一天下午，她用去年回宁夏老家时带回来的蜂蜜泡了一杯蜂蜜水。品着那甜甜的味道，那段日子在宁夏生活的画面突然涌了出来：蓝得“像一块水洗牛仔布”的天空、满目金黄的麦场、和堂弟在村子里疯跑的那个下午……“有了！我想，不如就给堂弟元宝写一封信。”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班主任孙烨，孙烨觉得再合适不过。“她从小在无锡长大，去年第一次回宁夏老家。两地相隔近2000公里，姐弟俩之间既有视频、电话这些数字工具的联系，又有书信这种更慢、更走心的交流方式。两种联系放在一起，恰能体现这个时代特有的情感张力。”

　　“稿件改了五六稿，历时近一个月。”孙烨回忆，她和司芝元推敲过很多细节，“但每一次，我都会把是否修改以及如何修改的决定权交给司芝元自己。”

　　作文初稿有2000余字，细节繁多。大锅炖煮的羊肉、村口迎接的四伯、左邻右舍淳朴的笑……司芝元都想写出来。“家乡的一切对她来说太新鲜了，哪个都舍不得丢。但好文章是要懂取舍的。”孙烨给了司芝元一条建议：围绕“蜂蜜”这条贯穿全文的线索来写，“最重要的是把真挚情感写出来，而不是面面俱到”。

　　修改后的稿件更清爽了。但司芝元还不满意：细节描写怎样才能“更西北”？她去请教爸爸。

　　“比如，写这只鸡蛋，只描述它的样子就太平淡了，要有生动的对话。”爸爸的话让她想起元宝的一个比喻：“城里超市的鸡蛋都躺在盒子里睡觉，我们这儿的是鸡妈妈‘藏’起来的宝藏。”她加上了这句话，乡村孩童的天真意趣跃然纸上。

　　“我不去想这篇文章怎么才能打动评委，只是把自己的感受和思考尽量细致地写出来。”司芝元坦言。

　　她感受到麦芒扎脚，就把这个细节写出来；她认为数字时代利弊兼有，就既写她能和元宝视频通话的便捷，也写“视频传递不了雪花落在睫毛上那一点清凉”的遗憾。

　　司芝元告诉记者，自己的写作习惯，离不开学校创造的环境。

　　“不久前，我参加了学校的社会实践课。这次活动内容是亲手制作润肤油，我做了蜂蜜味的。”司芝元特别喜欢这种可以“动手体验”的机会。这样的社会实践在无锡的校园里很常见：去田间地头劳作、走进社区服务、探访老字号企业……学生们纷纷走出教室，在真实场景中感受生活。

　　司芝元曾就读的无锡市蠡湖中心小学，是全市唯一认证的少年邮局所在校。从三年级开始，她和同学们就参加了学校组织的与陕西、青海等地孩子的“手拉手”书信活动。每周五下午，少年邮局面向全校师生开放，孩子们在这里写信、寄信、加盖专属日戳……日积月累，写信成了孩子们习以为常的事情。

　　正是丰富的社会实践和多年的写信经历，让司芝元越来越善于观察生活、记录体验。

　　在司芝元的初中语文老师宗宏润看来，从写作教育角度来讲，与“体验”同样重要的，是“唤醒并保护学生的表达欲望”：“写作可以有瑕疵，文笔可以不够流畅老练，但我们希望学生能把真真切切的生活感受表达出来。”

　　正如司芝元所说：“写作就是对生活体验的表达。”而每一次表达，又让她更愿意去体验，更热爱生活。

　　今天，孩子们该如何写作文？

　　（记者 陈鹏）

　　【专家解析】

　　一篇800余字、出自13岁中国女孩之手的书信，为何打动了各国评委，夺得第55届国际少年书信写作比赛金奖？记者采访了多位专家，他们认为，这封信重拾了一种稀缺而珍贵的沟通方式，对今天的作文教学与写作富有启示意义。

　　见字如面，传递纯真情感

　　书信最大的价值是什么？是“见字如面”的真情传递。北京大学语文教育研究所所长汪锋分析，司芝元以蜂蜜为题眼，以切实可见的实物建立起具体的联系，由此串联起她和堂弟共享的一段美好时光：不一样的天空、新鲜的打麦场、温热的新鸡蛋……

　　“这种少年的感受尤为珍贵。司芝元还准备将太湖边的樱花寄给堂弟，两个孩子之间的纯真友谊，就这样跨越2000公里建立起来了。”汪锋说。

　　北京市语文特级教师陈金华分析，“麦秸扎在脚底是痒痒的”“那枚还温热的鸡蛋”“它在我掌心微微的重量”等，全是亲历的触感与温暖的记忆，都是真实的生活和有温度的细节。其中一句写道：“视频能让我看见鸡蛋的形状，却永远传递不了它在我掌心微微的重量”，这凸显了数字时代亲身体验的不可替代性。

　　“这封信好就好在真实、真挚。没有曲折的桥段，没有华丽的词句，只有少年纯净的感受。”陈金华说。

　　“技巧虽然是次要的，但不能说这封书信体作文没有技巧。它有时空组合，有情景营造，有工笔渲染，有细节刻画，有想象联想。这些技巧浑然天成，毫不刻意。”浙江省语文特级教师褚树荣表示，作为“主题先行”的征文作品，文章切题而辩证：不能天天见面，也能彼此陪伴、一起成长。点题句也恰到好处：“最好的联系，是让远方的人住在自己心里。”

　　写作教学的重心应前移

　　多位专家指出，与这封书信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当前不少学生写作远离真实生活的“假”“空”现象和模式化、套路化问题。那么，今天我们该怎样教学生写作？

　　陈金华认为，写作教学应变“教技巧”为“养体验”：“从观察生活到写作，有一个思维转化的过程，呈现为‘物、感、思、文’的进阶。司芝元体验过的田野、蜂蜜与星空，是支撑写作的‘物’和‘感’，也是‘思’与‘文’的准备阶段。为此，写作教学的重心应前移，多引导学生走进真实生活、积累真切体验，让他们在写作时有真事可写、有真话可说。”

　　汪锋曾听过一些教师诉说苦恼：学生一写作文就抓耳挠腮，该怎么办？他的建议是：告诉孩子，作文就是把自己想说的话用文字写下来。拿到作文题，可以先想想自己和某个好朋友聊这个话题，会说些什么。“大多数孩子和朋友聊天都能绘声绘色、滔滔不绝，很少说假话套话。其实，真实的生活与情感是作文最好的素材，真实情境下的表达是最好的表达。”汪锋说。

　　褚树荣认为，这篇作文的获奖，对中小学课程安排有重要启发：能不能让孩子们每天有较为充裕的户外活动时间，让他们在亲近自然中体会脚底与草地的触感、手掌中鸡蛋的温度、周围弥漫的花草香？

　　陈金华认为，变“灌输式套路”为“搭建框架式指导”也很重要。老师和家长不能从主题构思、遣词造句各方面一帮到底，而应该在帮助孩子厘清思路、找到感觉后，适时“撤出”。

　　远离“AI代写”，放弃陈旧套路

　　今天，借助AI几秒钟便能生成一篇作文。可孩子们的作文AI到底该参与吗？

　　近日，北京市教委发布2026版《北京市教育领域人工智能应用指南》，为不同年龄段学生使用AI划定“红线”。其中明确：小学阶段学生不建议独自使用AI工具。

　　“依赖AI写作文，其实和抄别人作业一样。”汪锋指出，大模型的本质是调用已有的书面表达重新组合，“写”出的作文无法表达真正的自己。

　　陈金华认为可将AI用在写作前拓展思路、写作中进行参照、写作后辅助修改。同时，必须严防AI代笔与技术依赖，引导学生先独立构思、再批判性使用，让技术服务于学生的真实表达与思维提升。

　　褚树荣认为，作文教学要远离AI代写，放弃千篇一律的套路。教师要教会学生告别诘屈聱牙的语言、远离装腔作势的腔调，抒写发自心底的真情、重现“我手写我心”的本真。“能让我们怦然心动、潸然泪下的，还是源于内心最柔软的感动。”他说。

　　来源：邹晓菁、苏雁/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