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长桌横亘舞台,几位至亲近邻围坐其间,举杯、祝福、寒暄……然而在这场载歌载舞的婚礼上,众人却没有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10月23日晚,北京国际戏剧中心·曹禺剧场内,斯洛文尼亚马里博尔国家剧院带来的《体面的婚礼》完满谢幕。作为2026北京人艺国际戏剧邀请展“国际特邀单元”的首批开票剧目之一,该剧将在京连演3场,这也是这部布莱希特的早期剧作首次与中国观众见面。
演出海报 今年恰逢德国剧作家贝托尔特·布莱希特逝世70周年。北京人艺著名演员陈小艺在推荐该剧时表示:“如果你了解布莱希特,那么《体面的婚礼》非常值得一看,这是一代戏剧大师在21岁时创作出的锋利之作;如果你不了解布莱希特,这部非典型的布莱希特剧作同样值得一看——看一场体面的婚礼如何被撕碎,变成一场闹剧。”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1898年2月10日—1956年8月14日)“体面”作为一种必须被共同维持的表演并没有过时
《体面的婚礼》是布莱希特于1919年创作的一部独幕喜剧,最初剧名为《婚礼》。1926年12月11日在法兰克福话剧院首演,此后不久布莱希特将其改名为《小市民的婚礼》。该剧与同时期其他独幕实验剧作一同写成,是布莱希特“在传统戏剧艺术惯例之外,为自己开辟剧作家空间”的最初尝试。
演出剧照《体面的婚礼》全剧共九个人物:新郎、新郎的母亲、新娘、新娘的父亲、新娘的姐妹、年轻人、一位女友、她的丈夫、新郎的朋友,剧中并无具体的姓名,皆为类型化角色。故事则就集中在这场起初洋溢着体面与幸福氛围的婚宴上,随着夜色渐深,新郎手工打造的家具接连散架,新娘日渐隆起的小腹也被人私下嚼起了舌根。在酒精的作用下,宾客们纷纷从礼貌、端庄的仪态中挣脱出来,开始变得愈发肆无忌惮。当压抑已久的矛盾纷纷浮现,现场氛围也彻底从欢庆滑向失序混乱……
演出剧照婚礼本应是市民幸福的顶点,却在一个晚上崩塌。布莱希特写下这个故事,无意制造戏剧冲突的大爆发,而是借这场公寓里的小型婚宴,剖开资产阶级精心维系的日常假面。
马里博尔国家剧院在剧目介绍中,把这部喜剧概括为对小市民阶层的“完美假象”、虚假道德与庸俗的嘲讽,并引用了布莱希特对于小市民的描述:“他们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群没有领头羊的羊。‘如果你们不狠狠推我们、训斥我们、在我们的鼻子上拍几巴掌,我们就只会一直痛苦下去。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们说。幸运的是,一位领袖被找到了,他们心甘情愿地交出了自己的权力……”
演出剧照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副教授张岩认为,该剧的中文译名从“小市民的婚礼”变为“体面的婚礼”,让这部剧在中文语境里的指向发生了偏移。“前者指向特定的社会阶层,后者更接近一种普遍的日常道德标准。布莱希特笔下的亲密关系,或许已不完全符合今天的现实生活。但在掩盖秘密的徒劳与建造家庭的脆弱尝试中,‘体面’作为一种必须被共同维持的表演并没有过时。”
“这部剧让观众看到维持体面的代价:要隐瞒的秘密,要硬撑的场面,以及它只需一个晚上就能散架的脆弱。观众在笑声中无法认同这种‘体面’,这或许正是布莱希特最早的间离效果。而对熟悉晚期布莱希特的观众而言,这可谓是一次回到起点、重新认识他如何开始批判的机会。”张岩说。
盒式舞台布景,看一场被建构的表演
要理解这部喜剧的锋芒,就需要回到布莱希特早期的创作语境。中国社科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布莱希特研究专家张黎曾这样描述青年布莱希特:“他在日常生活中喜欢穿便服,戴便帽,留刷子头,说粗话,讲方言,表示自己更倾向于平民化的生活方式,蔑视资产阶级绅士化的礼仪……他喜欢和朋友们在他的阁楼里聚会,成群结队地抱着吉他,唱着歌谣走过大街小巷,流连在河滩上,出入于小酒馆里,尽情宣泄流浪艺人式的无政府主义情绪。”
1922年,《夜半鼓声》获克莱斯特文学奖,可视为这一时期布莱希特创作风格的代表。此时,在与埃尔温·皮斯卡托的合作中逐渐形成的叙述体戏剧概念尚未成形,剧本以青年人或彷徨迷茫、或反叛笃定的个人情感表达为主,主角们对抗的正是资产阶级绅士式的虚伪道德观。布莱希特对这种日常道德虚伪的觉察,在《巴尔》《体面的婚礼》《夜半鼓声》直至《人就是人》中,逐步转化为对资产阶级审美趣味的失望与愤怒。
导演马特娅·科莱日尼克《体面的婚礼》的舞台处理也是本次演出的重要看点。作为享誉前南斯拉夫地区的著名导演,马特娅·科莱日尼克在2010年首次把这部作品搬上舞台,并将其称作自己职业生涯的高峰。在这一版演出中,狭小的演出空间几乎被一张长桌填满,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舞台美术设计。长桌既是婚宴的餐桌,也是所有人物被迫共处、无处回避的唯一场所;现场演奏的电子琴,则为这部一百多年前的剧本引入了戏谑式的当代听觉经验。这样的极简处理,使布莱希特关切的现象与问题得以被精准地呈现。
演员谢幕照,可以清晰地看到整台戏的盒式舞台布景。 摄影:王诤澎湃新闻记者注意到,演出场域实为一个极度规整的木质箱体空间:左、右、后三面实体墙,加上顶部的天花板,构成了经典的“盒式布景”——在传统写实戏剧中,这正是用来制造“生活幻觉”、配合“第四堵墙”(台口面向观众的那面虚拟墙)的标配。但这个“木盒子”的边缘又极其清晰,像被切开的剖面,有着明确的“拆墙”寓意,令观众能强烈意识到这是一个被摆放出来的舞台容器,而非真实的房间。这或许正是导演的友情提示:你们不过是在看一场被建构的表演。
马里博尔国家剧院《体面的婚礼》创作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德国革命动荡的时期,时至今日仍是一部深刻又充满趣味的作品。值得一提的还有,将这台戏带来北京的斯洛文尼亚马里博尔国家剧院,恰好与这出戏同年诞生。作为斯洛文尼亚三大国营剧院之一,它也是中东欧最受尊重的国立剧院之一,在超越百年的历史里,上演过900多部话剧、450部歌剧、100部芭蕾。剧院同时主办斯洛文尼亚最重要的戏剧节——博尔什特尼克戏剧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