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1936年10月,红军第一、第二、第四方面军,在会宁和将台堡胜利会师,中国共产党人和红军将士完成了长征这一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壮举。90年后,当我们穿越时空,回望长征,依然能够感受先烈们用生命和热血铸就的伟大长征精神。澎湃新闻·私家历史特别约请长征研究专家,撰写“穿越时空看长征”专题系列,从“多维视野”、“上海因缘”、“行走思悟”三个角度,铭记历史,汲取力量。
2026年9月28日,在中国中共党史学会、国防大学政治学院共同举办的“弘扬伟大长征精神 奋进强国强军征程”学术研讨会上,特别设置了现场访谈环节,邀请三位曾多次重走长征路的长征精神传播者胡世宗、邓玉平、练红宁分享长征实地踏访的收获和感受,引发与会代表强烈反响。澎湃新闻·私家历史特约请三位老师以访谈内容为基础,撰文分享他们重走长征路的故事与思考,今日推出邓玉平老师的《循着红军先辈的足迹前行》。
我是一名历史教师、红军后代,二十多年来,曾经十六次踏上长征路,途中所见所闻的细碎经历,涌于笔端,记录如下。
遥望星辰
孩提时的星空下,父亲说:“看到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就想起长征路上的战友。”从那时起,长征便成了悬挂在我记忆中的梦境,那么遥远,在天上;又那么靠近,在身边。星星的微光在心中埋下了种子。
我的父亲邓志云,12岁参加红军,长征期间在红军总部二局当通信员。父亲说长征途中,迎接他们的是机枪和炮火,风雪和泥沼。父亲跟随部队来到川西北的雪山下。上山没有路,脚上的血泡磨破了,鲜血把草鞋染红。父亲实在走不动了,就想坐下来歇口气。蔡威局长看见后大声喊:“不能坐下!要勇敢地向前走啊!”他拉着父亲的手翻过了雪山。可这位待战士像亲人一样的首长,在到达甘肃岷县时,积劳成疾逝世,年仅29岁,离胜利会师只差十七天。
父亲一辈子都在怀念牺牲的战友,他最乐意去的地方就是学校、工厂和部队。他站在讲台上讲长征路上学文化的往事,讲战友们互相搀扶着走出草地的故事,讲那些定格在十几二十几岁的年轻身影。每次宣讲回来,他都会把收到的红领巾和笔记本仔细地叠好、收妥。
1991年父亲离世后,我摸着那些叠得平整的红领巾,觉得他们的故事没有讲完。那时我已经是一名大学历史教师,学历史、教历史的我,萌生了一个念头:要循着红军的足迹走一走,用脚步去丈量那段刻在课本里的历史。
踏上征程
2004年暑假,我背上行囊从上海出发,踏上了长征路。从那以后,重走长征路就成了我人生的常态。二十多年里,我和朋友们先后16次踏上征途,重走了红一方面军、红二方面军、红四方面军、红二十五军的长征路,也走了西路军的西征路,总行程超过10万公里。
邓玉平在卓克基我走过保留至今的红军桥,喝过大树下清冽的红军井里的水,摸过刻着标语的红军树,一处处遗迹遗址、一座座纪念场馆都让我久久伫立,流连忘返。我体验过徒步穿越松潘草地的泥泞与湿寒,领略过夹金山垭口山风的寒意,登上六盘山的时候,才从心底读懂,当年党在紧要关头找准的正确战略方向,是红军能突出重围、走向胜利最关键的底气。
这些年的寻访路上,我遇到过一些坎坷,但是有同行的队友、沿途的人们伸手相助,从来没有动摇我踏遍长征路的信心。如今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在沿线各地陆续建成开放,曾经隐没在山野里的小路被重新清理标识,一些红军遗址得到了修缮,越来越多的人能循着清晰的指引,走近这段滚烫的历史。
拜访红军
岁月一晃几十年过去,当年的红军战士在哪里呢?我总想着要多留住一些他们亲身经历的故事。靠着沿途各地热心人的帮忙,我在长征沿线、干休所和医院,陆续寻访到了三百多位老红军,其中有28位开国将军,还有49位女红军。
每次见到他们时,我都会情不自禁地喊出“红军爸爸!”“红军妈妈!”他们也把我当作女儿般亲近,听说我是历史教师,在学校对学生开设了《走进长征》选修课,在区里对历史教师开设了《今日话长征》进修课,都愿意把珍藏在心底的故事缓缓道来。我握紧笔,把这些历史细节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
老红军杨衍宗是江西瑞金人,17岁当了司药,跟着红一军团卫生队长征,挑着四十多斤重的药品,一天要赶七八十里的路。部队走到四川会理的时候,遇上敌机狂轰滥炸,他觉得左腿被狠狠一击,低头看时鲜血已经浸透了绑腿。卫生队石大祥队长怕他掉队,把自己的马让给了他骑,但是这位救了他性命的队长,在战斗中牺牲了。杨衍宗带着腿里的弹片走完了长征,后来在平型关战役中右腿又一次中弹,两条腿上的伤疤位置几乎一模一样。我的学生摸到他的伤疤时,当场就掉了眼泪。
老红军杨衍宗老红军袁崑是江西于都人,15岁那年和弟弟袁国泉一起参加红军,长征时任红五军团机枪连排长。第一次见到我,他开口就问“你是党员吧,入党誓词背得出吗?”不等我回答,他便一字一句地背了起来:“严守秘密,服从纪律,牺牲个人,阶级斗争,努力革命,永不叛党。”那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他回忆,过金沙江到会理城外侦察时,意外碰到了失散多日、编入红三军团的弟弟,兄弟俩相拥,热泪长流。就在当天晚上攻打会理城的战斗中,身为先锋连战士的弟弟倒下了。他擦干眼泪,跟着队伍继续向前走。
老红军袁崑老红军张敏是四川平昌人,10岁时参加红四方面军,在总医院当看护员,跟着部队踏上了长征路。他说过草地的时候,每个人只带了三五斤青稞麦,省着吃没几天就吃完了。饿到实在走不动的时候,战士们就把马粪里没消化的麦粒淘出来,洗干净了煮着吃。那点带着异味的麦粒,就是能保住性命的口粮。草地上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菜,分不清有没有毒,部队专门成立了试吃组,他要报名,被班长拦下来:“小鬼一边去,试吃必须是共产党员,有没有毒,党员先尝。”后来有报名试吃的战友,因为误食毒野菜永远留在了草地里。说起这些的时候,老人的眼角渗着泪水,他说牺牲的战友,年纪比他也大不了几岁。
老红军张敏这些老红军的身上,几乎都有战争年代留下的伤疤,那是九死一生的印记;胸前的勋章、奖章发亮,那是他们为国家和人民立下功勋的见证。哪怕离休之后,他们也没有停下脚步,热心公益、关心下一代,一辈子都在走自己的“新长征”。每次告别,他们总要把我送到门口、楼下或大院门外,挥着手反复叮嘱“一定要常来信啊”,我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他们站在原地挥手的身影。我知道这些身影已经走进了我心里。
每一次寻访都是在和时间赛跑,多走一步就能多留住一段快要消失的记忆,多听一句就能把一个沉默在岁月里的名字重新擦亮。2026年10月,我和朋友去长汀看望两位百岁红军,看着他们一笔一画写下“红军万岁万万岁”,颤巍巍敬起军礼的样子,在场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有人问我,寻访三百多位老红军,学到了什么?我想答案只有两个字:信仰。是腿上负了伤,咬着牙一步步跟着队伍往前走的坚持;是身边亲人牺牲之后,擦干眼泪继续冲锋的决绝;是明知野菜可能有毒,党员抢先迈出的那一步。他们走过了人世间最险恶的绝境,可脊梁从来都没有弯过。
面对走过风雨征程的红军前辈,我的心里只有满满的敬意。
祭奠忠魂
我拜访到的老红军,听说我要重走长征路的时候,都会跟我说同一句话:“请代我们去看望倒在半路上的战友,数一数那里有多少座红军墓。”我知道这些墓数也数不清,但还是努力一路走、一路找、一路拜。
这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在路边,在山腰,在雪山之巅,都散落着无名的红军墓。每到一处,我们都会停下来,献上一束花,恭恭敬敬地三鞠躬。那些墓碑上刻着的红星,在风吹雨打中静静亮着,好像和天上的星星遥遥相望。
四川红原县和黑水县交界的雅克夏雪山,是长征途中红军翻越的雪山之一,山垭口上有海拔最高的红军烈士墓。那次祭奠的经历,难以忘怀。红原县党史研究室主任送给我的《红原县志》里记载着,1952年解放军剿匪部队翻越这座山的垭口时,发现了12具排列得整齐的遗骨,头朝北脚朝南,间距均匀,身边散落着皮带环、铜扣这些军用品。当年队伍里的红三十军老战士唐成海认出,这是红军的一个建制班,夜晚在垭口宿营,因为极度劳累、低温缺氧,再也没能醒过来。
那天我和队友从山脚下的刷经寺镇出发,沿着山梁往上走,到达海拔四千多米的时候,我头晕目眩,高原反应让我成了“一滩烂泥”。队友劝我原地休息,不要再往上走,可我望着云雾缭绕的山垭口,想着“今天不上去,会后悔一辈子”。靠着大家的搀扶,连着吸了三瓶氧气,我终于站到了4392.5米的这座雪山上的烈士墓前。我忽然想起课间休息时,一位来自四川的学生问我:“老师,我一直有个困惑,爷爷说雪山里住着好多红军,他们只是不能出来,这是真的吗?”我站在稀薄的空气里给学生发了条短信:“我们正在看望住在雪山里的红军。”很快收到了回复:“想念红军,祝福他们安康。”我对着烈士墓叩首转告,那一刻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
我去过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那里长眠着25048位红军英烈,无名烈士碑上的红星闪闪,一眼望不到边。我在祭奠的时候,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落起了雨,那是雨吗?那是苍天为英烈掉下的泪。十分钟后,雨过天晴。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当年父亲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是我的战友”时,心里是怎样的思念。
2026年8月,我们专程去了蔡威烈士牺牲的甘肃岷县卓坪村,我捧着菊花一步步走到他的安葬地时,天空忽然飞过一群鸟,同行的学生用相机拍下了这个画面。后来我反复翻看当时的录像,总觉得鸟鸣声,像是在跟我们说话。
那些把一切都献给了信仰和人民的人,从来都没有真正离开。他们的英灵一直守护着脚下的土地,护着人们好好生活,护着山川大地一天天变得更好。
面对长眠在征途上的英烈,我唯有深深鞠躬致敬。
传承精神
父辈的路,漫天星辰。绵延万里的长征路,犹如一座巨大的、有温度的露天历史博物馆,珍藏着我们永远也读不完的精神宝藏。红军将士用热血和生命铸就的长征精神,早已成了中华民族精神里最闪亮的部分,也融进了民族复兴的征程里。
长征,是一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靠着信仰走出来的奇迹。我总在想,怎么才能薪火相传,血脉永续。于是,我在学校牵头成立了长征课题组,带着一届届的学生去拜访各地的老红军,和老红军一直保持着电话、通信往来。如今,课题组已经走过了二十多年。我们长期关注着江西、四川、贵州、云南等地的孩子,把爱心源源不断地送到红军曾经走过的地方。2026年3月,我们去了贵州石阡,为当地两所红军小学上了开学第一课,也给孩子们带去了学习用品。
邓玉平和长征课题组学生拜访老红军贺永昌退休之后,我成了市、区、街道各级宣讲团的成员,也受聘成了多所学校的德育导师。在各方的大力支持下,我们办了几场《重走长征路纪实图片展》,办了青少年长征主题征文比赛,让更多的人能走近这段历史。
我把二十多年收集到的口述资料、老照片整理出来,配上老红军亲手缝的红军帽、编的草鞋,根据不同听众的年龄和要求设计不同的讲座内容,把自己一路寻访的亲身感受,糅进每一次分享里。这些年我走进机关、学校、社区和军营,累计开了五百多场长征主题讲座,听众超过十万人。
欣慰地看到,越来越多的人,都在自己人生的道路上前行。长征,从来没有在1936年停下脚步,父辈的长征告一段落,我们这一代人的新长征,正在征途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