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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辛德勇:饕餮其实是野猪?青铜器上的远古天文密码

对话辛德勇:饕餮其实是野猪?青铜器上的远古天文密码
2026年11月02日 06:53 新浪网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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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中国国家博物馆,有一尊巨型青铜器后母戊大方鼎(旧称“司母戊大方鼎”),即使没有亲眼所见,想必大家也在中学课本中见过其图片。后母戊鼎外周有一种特殊的兽面纹饰,自北宋学者吕大临在《考古图》中称此一类纹饰为“饕餮”后,这个称谓便延续下来。当然,后世学者也试图用其他命名代替“饕餮”,比如中国现代考古学奠基者李济所用的“动物面”,更是对饕餮到底指何物有过各种类型的讨论。

  在历史学者辛德勇看来,前辈学者都没有太多关注“饕餮”上象征獠牙的图案。结合《史记》和已发掘的考古遗址,辛德勇在新书《铸造天帝》中提出,“饕餮”应该是野猪面部的艺术性处理。而这里的野猪,在还没有文字的时代,是作为代表天极或天帝的符号所存在的。用野猪为符号的天极崇拜,从一个区域逐渐流传至其他区域,因为在长江流域、黄河流域多地区出土的青铜器纹饰中,都有形态不一的野猪纹饰。由此亦可见,古代不同区域的先民之间的文化交流,不管是范围还是深度,都比我们想象得要更为广阔和深刻。本期节目,我们邀请到辛德勇教授来聊聊他的“野猪猜想”以及其背后非常重要的中国古代天文历法知识。

  【本期阵容】

  @辛德勇:历史学者,《铸造天帝》作者。

  @臧继贤(主播):澎湃新闻《上海书评》编辑。

  【收听指南】

  04:40我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关注青铜器纹饰

  09:19野猪的獠牙可以将它和其他动物区别开来

  13:54双槐树遗址中的“斗为帝车”

  18:41野猪只是作为代表天极的符号

  23:21古代中国人为什么选择野猪作为符号?

  28:02对于天极的崇拜应该有唯一的起源地

  37:19十二音律是制定历法的基础

  42:03解读“兵避太岁”

  46:43中国古代使用的是阴阳混合历

  51:21黄道十二宫与赤道二十八星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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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造天帝》,辛德勇新著,现代出版社,2026年7月出版,484页,118.00元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青铜器纹饰的解读产生兴趣的?

  辛德勇:有些朋友知道我兴趣非常广泛,各种学问都会有所关注。当相关知识积累到一定程度,我就会琢磨甲知识与乙知识之间的关系。以青铜器纹饰为例,它于我而言本是未知的知识,但此前的一些经历为理解它提供了基础。小学五年级时,我铸造过手榴弹的弹壳——虽然没有什么审美的享受,但工艺与青铜器的铸造完全一致,这让我对“模”和“范”的关系有了直观的认识。很多年以前,我买了一本上海博物馆前任馆长马承源先生主编、由上海博物馆青铜器专家集体编撰的《商周青铜器文饰》。这部书将重要的青铜器纹饰分门别类,并收录了相应的拓片。我由此长期关注这一领域,也深知解读纹饰的内涵极为复杂——自北宋中期以来,历代学者一直试图解析,却始终未找到正确的路径。我自然不可能一见即懂,只是由于兴趣广泛,读书时见到相关文章都会翻一翻,因而一直关注着相关研究的动态。

  您关注这些纹饰后,又结合考古发现,一步步推出“天帝”为何物。请问整个推理解谜的过程是怎样的?

  辛德勇:首先是从外在形态上寻找联系。青铜器纹饰看似复杂,但抓住主要特征便会发现,有一个图形最为关键——那就是在大多数商周青铜器表面占据面积较大、出现频率也较高的一张“怪兽的脸”。北宋学者将之命名为饕餮。同时,在有关更早的新石器时代遗址的考古报告中,也能见到到非常相似的图形。从一般研究的角度看,二者之间可能存在内在的延承与发展关系。因此,若要更好地解读商周青铜器纹饰的象征意义,就应像研究一切事物一样,从其最初的源头看起——源头处往往最能体现它本来的含义。

保利艺术博物馆藏“神面卣”

  您认为饕餮其实是野猪的形象,因为饕餮的图案上有一副獠牙,而此前许多学者都没有关注到这一特征。您据此推断,野猪代表着商周文化所崇拜的“天帝”。那么,这“天帝”究竟指什么?

  辛德勇:首先谈谈饕餮的形象。它是一个“怪兽”,意味着它经过了艺术处理,并非写实之作。绘画与造型本可以写实,如古希腊和古罗马雕塑对人体线条的再现,那是写实的表现。饕餮显然不是写实的,它经过了艺术处理。如何理解它是一回事,但大家都会同意,没有哪种动物天然长成这样。饕餮是经过艺术处理的,那我们应该怎样看待它的一些关键特征?让我感到奇怪的是,许多学者在观察时,都忽略了饕餮极具特点的一个部位——在部分商周铜器的饕餮纹上有非常清楚的獠牙痕迹。最完整的形式是左右两侧各有一对獠牙;有的省略了上牙或下牙,变成单独的两支;再经变化,又化作类似云纹的钩形纹样。将这些不同形式放在一起看,便不难看出它们都出现在同一部位,一定都是獠牙,只是越来越艺术化了。但最早出现的并不一定就是具象的,这个问题非常复杂。

  獠牙为何重要?绝大多数哺乳动物都有所谓的獠牙,学名“犬齿”,也就是小朋友长的很可爱的“小虎牙”。但注意,小虎牙是包在嘴唇之内的,不能露到外面;一旦露到外面,便是“青面獠牙”中的獠牙了。野猪恰恰在哺乳动物中较为特殊,它的獠牙伸出口腔之外,而且有两对。牙齿结构本是上下相对,才能咀嚼进食,人类也是如此。野猪的獠牙却全部“武器化”了——下牙朝上,上牙也朝上,虽成对却根本无法咬合。这是它在进化中为求生存而向特定方向发展的结果,带来的好处是极强的辨识度,几乎可以称作唯一性,绝大多数野生动物都难以与之混同。唯一相近的是大象,但象牙过长,与野猪的形态差异明显。

  但仅仅关注考古遗迹,还是很难识别一些造型的。这还涉及另一个重要问题:文字何时出现?大多数人的印象是,汉字有极悠久的历史,安阳殷墟甲骨卜辞必然经历了漫长的形成过程。持这种观点的人认为,甲骨文是成熟的文字,一定经过长时期才会形成。我却常有一些奇怪的想法:它未必是缓慢自然形成的,也可能是少数人同时创制的。自然形成的文字可能无法使用,因为语言首先要能完整表达一个语句,很难想象这样的系统是慢慢积累而成。总之,至少我们无法证实商代早期有文字的存在;一些专家说的所谓的文字,我们更宜视作可以单独使用的符号。

  在没有文字的时代,人们如何表现那些特别重要、甚至抽象的观念?这些观念总要有所表示,甚至要借一定的形式、以某种仪式感加以礼仪化地呈现。近三四十年来,大量考古发现在黄河流域到长江流域、从东到西直至青藏高原的广大范围内,呈现出高度相似的造型或构图,这意味着可能存在某种共同的观念。其中一些不易把握,但另一些却比想象中更容易、也更确切地得到解读——那就是天文。

  在天文的尺度上,从司马迁的时代上溯至殷墟,再到仰韶文化,时间的流逝几乎可以忽略:他们看到的星空与我们所见的相同,天体之间的相对关系确切不疑。研究历史问题,很难找到像这样在漫长岁月中完全不变的对象——我们研究其他历史问题的困惑,正在于一切人为的要素都可能变化,唯有天文亘古如斯。因此,如果古人留下的遗迹或图形体现了他们的天文观念,或依托于天文知识的思想意识,那么,只要看准了,便能得到非常确切的解答。

  我研究这个问题的依据正由此而来。很偶然地,我在北京大学为本科生讲授古代天文历法知识,边学边教,逐渐形成了自己独到的认识。其中重要的知识来源,便是考古工作者辛勤发掘提供的一大批材料。但在我看来,考古与文博学界始终未能给出确切恰当的解读。困难在于这需要多方面的知识彼此结合——拆开来看,每一项都是寻常知识,但要将它们串联起来、看出彼此的联系,则需要一定的学识基础,还要能想到那一层。一旦想到,答案便显得非常简单,图像也极为清晰。

  我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是司马迁的《史记》。古代文化早期的重要方面,《史记》几乎都有记载,且至今没有比它更全面、更系统的,天文知识亦在其列。《史记·天官书》中的“天官”,即今天所说的星座,一组恒星合在一起便是一天官。《史记·天官书》讲到北斗七星时,用“斗为帝车”四个字描述了它在古人心目中的象征意义——简单说,北斗是“帝”的车,这里的“帝”即所谓“上帝”。北斗七星的结构与古代车辆几乎完全对应:那四颗形似勺头的星相当于车厢(文言称“舆”),形似勺柄的三颗星相当于车辕(古代称“辀”)。早期的车一般为单辕的独辕车,与北斗“车厢加车辕”的结构一模一样。由此,用简单的生活逻辑便可解析许多事物:斗为帝车,那么斗中所对应的就应当是“上帝”。

  我十分偶然地注意到,河南巩义一处仰韶晚期的遗址——双槐树遗址,用陶罐摆出了一个北斗的造型,正对着斗魁的位置,埋葬着一具猪的骨骸。依照“斗为帝车”的逻辑,车中对应的应当是帝;如今车中对应的是一头猪,也就是说,在先民的心目中,猪被当作表示“上帝”的符号。这并非说猪就是上帝,而是在无文字的时代,先民以猪作为象征上帝的符号。更确切地说,大多数情况下应当是野猪;不过在古人心目中,在野猪与家猪之间,未必会作出我们今天这样的区分,因为二者的相似性实在太多。

  这一符号对应的“天帝”究竟是什么呢?是天上的某颗星星吗?

  辛德勇:我们仍要回到《史记·天官书》“斗为帝车”这句话。若斗魁所装的是一颗天体,它会是什么?首先要知道,北斗的斗柄是会转圈的。若在夜晚到野外仰望星空,记住北斗斗柄的朝向,间隔两小时再看一次,它已换了方向。事实上,北斗的斗柄整夜在绕圈。不仅北斗,任何两颗以上的恒星,只要连成形象,都在转动。为什么会转?今天我们都明白,这是地球自转造成的。在自转的视角下,满天的恒星都绕着一个中心旋转。北斗的斗柄转圈,其实围绕着一个中心点——在数学意义上,这是一个无穷小的点。这个点,便叫做“天极”,它对应着地球的北极。中国位于北半球中纬度,先民只能看到北边的天极,南天极则看不到。这个天极给古人带来强烈的震撼:一定有一种巨大而神秘的力量在扭动整片天空旋转,由此产生了华夏先民至高无上的精神信仰。

  这个信仰,就是“上帝”之“帝”,这便是华夏先民对上帝崇拜的来源。关于这一点,郭沫若先生、陈梦家先生早已明确指出。《尚书》中屡见“上帝”,即便未读《尚书》,《诗经》中也反复出现“上帝”,这并非陌生的词汇。只是我们过去未曾从“精神至高无上的崇拜”这一角度来理解,只是将其虚化、泛化了。

  为什么一定要选择野猪作为代表天极的符号?

  辛德勇:这是非常有意思的问题,相信许多读者都会问。请允许我稍作展开。我研究历史,习惯把研究对象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是对事实的认定,即这东西有还是没有、存在还是不存在。几十年来我的绝大部分精力都投入于此;对于受过基础训练的史学工作者,这一层是可以最大限度取得共识的。第二层,是事实产生的原因及其对其他事物的影响。在这一层,个人的主观判断增强、客观性减弱;但如果拥有同等丰富的知识与相关的训练,还是能在相当程度上彼此理解。第三层,是价值判断,即这项历史活动到底好不好、你喜欢还是不喜欢。这一层我一般不谈,因为每个人对它的体验完全不同,无法取得共识。不过,不做专业研究的朋友可能更关心这一层——我的建议是,各按所好,不必强求与人讨论。

  回到您的问题——为什么选择野猪?我必须坦诚相告:我不知道。因为我们没有任何直接的材料能说明古人为何如此选择。但如果作一点可能的推测,我想或有以下几个方面的原因。

  其一,与颜色有关。这一崇拜源于对天北极的认识,而天北极本身其实什么都没有——注意它并非北极星,北极星只是离天北极点最近的一颗亮星。古人崇拜北极,但北极又什么也没有,便只好找最近的一颗亮星,称其为北极星。也就是说,天北极对应的是一片漆黑的夜空。野猪虽皮色浅白,其毛却是黑色或深棕色的,与天极夜空的颜色高度接近。

  其二,野猪非常勇武、凶猛。其力量一方面源于体型高大健壮、皮厚难咬;更重要的,是它那副獠牙,可以始终朝着对手攻击。

  其三,野猪的智力相当高。我们常骂人“笨猪”,其实猪一点也不蠢。西方学者做过两个实验:一是自我认知实验,猪会照镜子,认出镜中的自己并颇为欣赏自己的容貌,而许多灵长类,反而完全没有自我认同;二是走迷宫实验,猪能比其他动物更快找到路径,走过一次即可不犯任何错误地走完迷宫。这两点都说明它智力很高。当然,这些都只是我个人的推测,古人究竟为何如此选择,我们并不知道。

  我理解了——关于为何选择野猪,我们可以有很多猜测,但也只是猜测。您的书中讲到许多分布在各地的饕餮与野猪形象。可否设想,双槐树仰韶文化的野猪崇拜扩散到了周围地区?各地都在观测天象,却未必都会同时选择野猪作为象征“天帝”或“天极”的符号。

  辛德勇:这正是非常重要的问题。比如新石器时代的陶器,绝大多数外行看来都是圆形——没有人会把它做成三角形,陶器不约而同都是圆的,这可能是偶然的巧合;但在专家眼中,仍能从陶器的不同类型中看出文化的联系。而野猪这样独特的符号选择,以及天极崇拜的共同性,在我看来一定有一个唯一的起源地,再由此传播扩散。

  我们通常以为远古时期地域交流的范围很小,彼此间的利益冲突与争夺可能较为激烈。但这一现象促使我们思考:古人之间的交流,可能是非常深刻和广泛的。因为天极崇拜是一种相对不容易在各处自发产生的共同观念。作为对照,希腊罗马传统中对太阳的崇拜很容易发生——你看到太阳、我也看到太阳,同时崇拜太阳是轻而易举的。天极崇拜则比太阳崇拜更深一层,它的产生需要深刻而复杂的观念思维过程。因此我认为,对天极的崇拜大概率有一个共同的起源地,并很快扩散开来。这种扩散得以实现,有其技术上的原因:天文认识并非谁都能很快做到系统化,而一旦某一群体将天文认识系统化,别人便会模仿、交流。这给我们提出新的任务——不是否认这种可能,而是正视地域交流的广泛。这正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当下无论官方还是民间,都在探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这一课题,而天极崇拜及其共同的表达形式,恰恰最好地体现了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多元一体的特质。

  可否这样理解:某一地区产生了关于天文的系统知识,将野猪作为天极的符号,其他地方的人也觉得这说法有道理,便沿用这一符号不再变更。这种文化扩散,其实并非后来我们分析的那样,靠经济或政治上的强势推动,而是一个自然而然的传播过程。

  辛德勇:我想在这一问题上,我们的理解是相同的。这完全是文化交流的结果。天文对古人极为重要,与天文相伴的观念也同样重要。一旦某一地区产生了这样的观念,与它相邻的地区便会迅速接受,如同波纹一般一层层向外扩散,迅速传播到文化上有联系的地区。我们现在看到,这一影响遍及长江中下游流域、黄河上中下游流域,越过黄河以北直至辽河流域,对于发生在八千年前的事情,这个地域已相当广阔。

青铜器“虎食人卣”

  您书中讲到一件泉屋博古馆收藏的青铜器“虎食人卣”。那老虎似乎在抱着一个人,显然不是要吃他。您认为那个人可能就是太岁的形象,并提出了一系列证据,其中之一便是荆州博物馆所藏一件战国铜戈的拓本,上面刻有“兵避太岁”铭文,且绘有一个小人:手举起、腿弯曲。您认为这个拓本上的小人就是太岁本尊?

  辛德勇:对,这非常重要。这件器物上有铭文——有文字就比图像更有优势,因为它能提供唯一而确切的解读:这一图形应当就是古人用来表示太岁的形象,古人心目中的太岁就长这个样子。其完整、标准的造型确切地说是屈膝、屈肘,手臂弯曲,如同一个人坐在空气上一般。这一形式,正与泉屋博古馆那件虎食人卣中的人物相同——那个人也是屈膝屈肘,二者的相似性一目了然。为什么这一形象重要?大家要知道,古人是没有凳子椅子的,是席地而坐的;而这个小人却像坐在空气上,这一形象的出现必有特殊的原因。

  您在书中讲到太岁时,说它是一个假想的天体,且属于天文的范畴而非历法的范畴,这是为什么?

  辛德勇:这比较有意思。相关的概念有太岁、太一、太阴,甚至包括《红楼梦》中的“太虚幻境”,它们都有共同的思维路径。太岁是一个假想的天体,是制定历法的依据之一,但基本上属于天文的范畴。太岁是与岁星相对的概念。岁星即木星,其公转周期为11.86年;我们人为假定太岁以12年为一个周期运行,以求得运行的规整性。因为12可以将地球公转的圆形轨道作清楚的等分,11.86则难以简单分成12份,这正是设定太岁为12年周期的原因。人为设定的太岁,其运行方向与岁星相反:按今天的观点,我们站在北边天空向下俯视,岁星是逆时针运行的,太岁则相反,为顺时针运行,12年走一个周期。

辛德勇著《天历探原》

  您的书中解读了许多青铜器纹饰,但其背后是您关于中国古代天文历法的认识;这些在书中着墨不多。您此前提出了中国历法可分为阴历、阳历和阴阳合历的观点,能否向听众介绍一下?

  辛德勇:其实大家觉得天文历法深奥难懂,实则非常简单。您提到的问题触及了历法最重要的基础观念。第一,“年”是最基本的历法单位,即地球公转一周。这一周决定了在地球公转的特定位置上,地表获得太阳热量的多少,直接表现为温度寒暖的变化,进而决定植物的生长周期。因此古人几乎认为,它决定了一切。这个“年”叫太阳年,因为在古人的眼中,是太阳围绕地球转,而非地球围绕太阳转;我们今天知道运动是相对的,明白这个原理就好理解。若用它来制定历法,会带来一个不变的问题:以今天的公历为例,今天是10月26日,我完全不知道月亮处于什么状态——可能是满月,也可能完全没有月亮,或是上弦月、下弦月。而对古人来说,月亮的周期也非常重要,没有电灯照明,夜间活动有无月亮是根本不同的。

  那么什么样的历法能体现月相?这就是每个月说的初一、十五,能体现月相的变化。若采用这种历法,就会变得复杂——要把月亮绕地球的周期与地球绕太阳的周期放进同一个历法体系,存在巨大困难。地球公转的时间长度并非月亮周期的整数倍,一年不可能正好是十二个月或十三个月。若是十二个月,会差十一天多、不足地球公转一周;若是十三个月,又会多出二十天。但这类历法能够体现月亮的状况,所以有的历法采用之,称为“太阴历”。穆斯林的历法就是太阴历。它的好处是能知道每个日子月亮的状况;不便之处则是历法需要周而复始的循环,但特定月份与节日所对应的季节会逐年变化:今年在伏天过一个穆斯林的节日,若干年后可能变成三九天、穿着皮袄过这个节日,显然有所不便。那怎么办?二者兼顾,就是“阴阳合历”。

  我们所说的中国传统历法即属此类。它设置平年和闰年:平年十二个月、差一块,闰年十三个月、多一大块;如何取得周而复始?在长周期内取月亮月数与地球公转周期的最小公倍数——这个最小公倍数是十九,即在十九年之内有规律地设置七个闰年,其余年份为十二个月,便能达到周而复始的循环。但大家一定要知道,任何历法都要做微调,今天的公历亦然。原理很简单:月亮的周期不是日的周期的整数倍,地球公转的周期既不是月亮周期的整数倍,也不是日的周期的整数倍——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天其实也只是个约数,并不精确。而“日”这个周期不可打破,我们不能过到一半就进入下一天,这造成了历法上无法根本解决的困难。所以任何一种历法都要人为地硬性微调,只是调整的幅度微小。基本原理就是这样。

  这些天文历法知识,是您解读青铜器纹饰的基础?

  辛德勇:对,是最重要的基础。我再说两句:许多朋友总觉得天文很难、很深奥,其实真的很简单。我大学读的是地理系,刚毕业时看过那些教中学的同学所用的教材,当时叫“地学”,其中这些知识都讲到了。简言之:基于地球的自转,人们产生了天极的崇拜。在古人的心目中,地球的公转是天极所体现的神——上帝——在转动,所以上帝决定了一切。相对来说,地球公转的周期对形成人们相关的意识观念更加重要,这包括阴阳以及大家熟悉的二十四节气。阴阳的观念极为重要,把这一周期分成两份——冷半年、暖半年;后来的五行学说,以及许多哲学观念中的阴阳,都由此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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