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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围炉的画外气息

立冬围炉的画外气息
2026年11月07日 07:29 新浪网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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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序行至立冬,寒气似乎是慢慢渗进来的。在江南,往往只是一夜细雨过后,木叶一半尚青、一半转黄,地上还没有霜,风里才添上一点清泠。历法书上写 “水始冰,地始冻”,是天地敛藏的信号,然而在古画中,人间的暖意,也在搬炭盆、理香饼,把窗棂掩上,守着的一炉轻烟里。

明代陈洪绶的《斜倚薰笼图》局部

  文人笔记里常提起 “开炉”,查慎行《人海记》所载宫中开炉节,定在农历十一月初一。那已是仲冬,距离立冬相隔一月有余。立冬只是预告寒冬将至,真正安稳长久的围炉时光,还要等寒气再沉几分才正式开启。可审美上的伏笔,恰恰从立冬就埋下了:天地向外收束,人的重心,由旷野山林,缓缓退回窗内一室。

  郭熙在《林泉高致》里给四时山水赋予神态,春山如笑,夏山如滴,秋山如妆,唯独冬山,是 “惨淡而如睡”。山进入休眠,草木收敛光华,万物归于静默。但这份沉睡不是寂灭,是蓄势以待来春。与之相配的画题,郭熙写下 “冬则画以人物寂寂,围炉饮酒”。一外一内,构成冬日审美最核心的对照:远山沉眠,人间尚有一炉温火,守住一小块醒着的天地。

  其实围炉的要义并不在于取暖。流传至今的古人文字和古画透出的另一层意思:火只是基底,真正要紧的,是炉烟漫开之后,在狭小空间里酝酿出来的氛围。

  宋人偏爱纸阁,陆游、范成大、周紫芝都有诗句写它。木架搭成小龛,四面糊上厚纸,垂帘挡风,冬日搭设,春暖即拆。它的好处,不止节省薪炭,更在于留住香气。纸性缓,能兜住飘散的烟,不让它一下子散入空旷厅堂。

  明人宋诩《竹屿山房杂部》谈及焚香,也主张香不宜在高大空阔的屋子中点。最好另造一间小巧密闭的阁子,厚纸糊壁,让香气缓缓回旋。他用 “收引” 二字形容纸壁的作用,很是精妙:不是阻隔,是收纳、牵引,让香气不疾不徐,在人的身侧慢慢流转。所以,围炉的核心,从来不是炭火本身,而是由纸、帘、墙围合出来的一方边界。火在界内,烟在界内,人也安居其中。

南宋张训礼《围炉博古图》

  古画中对围炉图景的表达,更是克制得耐人寻味:旧题南宋张训礼《围炉博古图》,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画题将围炉与博古并置,炭火仿佛只是一个由头,聚在此间的文士,心思并不全然放在火上。有人展卷观画,有人净手以待,有人研墨烹茶,松枝斜倚庭院,梅苞初绽。众人虽同处一室,各有心事,并不刻意簇拥在火堆旁。这反而贴近古时文人雅集的本貌:暖炉提供一个适宜相聚的温度,至于相聚之后做什么,原无定规。

  画家落笔时,对待火焰的态度也十分克制。明火本就无形,摇曳飘忽,难以用线条捕捉。多数古画里的炭盆,只是一只简约的三足铜器,极少细描跳动的火苗。唯有一缕轻烟,以极淡的墨线,自盆口轻轻向上曳出,升到半空,便渐渐融在背景里,消散无痕。

  明代陈洪绶的《斜倚薰笼图》,又是另一重闺阁里的炉烟。仕女斜倚竹编薰笼,锦被轻覆,薰笼之内,隐着一具鸳鸯薰炉,烟气自篾网间漫出来,暖香裹住衣衾。它和厅堂博古的香炉、山房煮茶的竹炉又不一样:炉藏于笼,烟不向外张扬,是收在闺榻之间,幽细私密的一缕。

明代陈洪绶的《斜倚薰笼图》

  但炉也不必都藏在屋中,烟也可以浮在山野竹泉之间。明代沈贞《竹炉山房图》,纸本设色立轴,藏辽宁省博物馆,绘于成化七年。这是吴门画派早期茶事山水的名作,记画家与普照禅师在惠山竹炉山房雅集品茗。画作取高远构图,远峰挺拔,清溪迂回,山坳里一座茅舍,三面翠竹环抱。屋内一儒一僧对坐论道,屋外小沙弥蹲踞竹炉之前,摇扇烹茶,另有童子捧持茶器,沿着溪岸缓步走来。这里的炉不是御寒的炭盆,是煮茶的竹炉,没有密闭帘幕兜住烟气,茶烟随山风散入竹影溪光,和山林清气混在一起。

明代沈贞《竹炉山房图》局部

  古人制墨,本源正是烟炱。松木或者桐油燃烧,收集浮起的烟尘,和胶反复捶捣,压制成墨锭。纸上浓淡枯湿的墨色,溯其源头,本就是一缕烟。郭熙论冬云,用 “澄墨惨翳” 四字形容冬日云气昏沉苍茫的样貌。天上寒云,是散在空气里的烟;纸上墨痕,是凝在绢素上的烟;香炉升起的香气,是游走在屋宇之间的烟。三者同源。所谓炉烟为墨,不必看作华丽的比喻,它本就是同一种物质,处在不同形态之中。

  文震亨《长物志》的《悬画月令》,为每个月份规定适宜悬挂的画作。十一月,也就是仲冬,推荐雪景、蜡梅、水仙一类题材。理由朴素,画作跟着时节更换,室内风物,呼应天地时序。这里藏着一组奇妙的对照:屋内暖意融融,炉香萦绕,壁上悬的,却是漫天寒雪。人在暖处,静观画中寒凉,冷暖并置,恰好是冬日独有的审美张力。

  朱谋垔《画史荟要》则记载:“对景不宜挂画,以伪不胜真也。” 倘若窗外正落大雪,实景在前,就不必再挂雪景图,描摹出来的寒意,终究比不过眼前真山真雪。两条说法放在一起,就能读懂古人挂画的心思。立冬时分,江南常常无雪,只有半黄的落叶和微凉的细雨。一室炉烟,一轴雪景,把节气本该有的清寒意境补足。纸上风雪不会消融,可以伴着炉烟,安稳度过整个冬天。文震亨自己也留了余地,枯木竹石这类简笔小品,不必受月令束缚,四时皆可悬挂。

吴彬《岁华纪胜图》册局部

  还有一类围炉图景,把冷与热的互动写得更巧妙。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吴彬《岁华纪胜图》册,其中十一月一开题为赏雪。厅堂之内遍设炭盆,宾客闲坐,侍女走到庭院,收集枝头积雪,盛盘带回,就着炉火煎雪烹茶。寒意取自户外,经由炉火加温,化作案头茶汤。一取一烹之间,外界的寒,屋内的暖,完成了一次交汇。

陈枚《月曼清游图》中的《围炉博古》局部

  清代陈枚《月曼清游图》册,北京故宫博物院藏,其中《围炉博古》一开,同样动人。月窗漏进蜡梅疏影,仕女们或摩挲古器,或赏阅画卷,地面安放铜炭盆,上覆熏笼。这一只炭盆,一身数用:取暖、烘润衣物、承托香饼散香。上好的银骨炭本身无烟,我们在画里想象到的氤氲气息,并不是炭烧出来的烟,而是香饼受热之后缓缓漫开的香气。冒襄《影梅庵忆语》写香阁,宣炉静贮宿火,色泽温润,炭火干净,烟气清淡,满室流动的,全是香韵。

  焚香挂画,还要顾及书画本身的安危。赵希鹄《洞天清录》提醒藏家,盛夏湿热,卷轴容易受潮,不宜久悬;寒冬室内微燃炭火,温度如春,挂画尚可,但若是寒气过重,便要收入画匣封存,怕绢纸冻脆受损。原来围炉一室,需要暖意的不只是人。墙上悬着的古画,同样依赖这炉温,避开凛冽寒气。人与器物、书画,共享这一方被炉烟包裹的小气候。

  清宫《胤禛行乐图册》里《围炉观书》一页,画面格外素净。胤禛身着便服静坐读书,脚边一只小巧火盆,火箸斜搭盆沿,瓶中插着寒梅。炭火规模不大,仅够烘暖指尖。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书卷之上。这便是围炉最动人的常态:不必烈火熊熊,不必宾客满堂,一点点温度,一缕轻烟,就足以安顿身心,安静读一卷书。

《胤禛行乐图册》里的《围炉观书》

  立冬,从来不是雪的序章。多数时候,它没有白雪,只有渐渐沉降的气温,慢慢枯黄的草木。它真正的转变,发生在室内的节奏里:门闭合得更早,暮色之中,香炉被点燃,炭盆安放妥当。中国古人描摹寒冬,向来不执着于直接画出寒意。他们习惯先勾勒出一处温暖的边界,窗、帘、炭盆、纸阁,把暖意圈定在内,再把荒寒置于边界之外,或是托于绢素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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