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瓜丰胸被普遍认为是一种传统民间智慧:从以形补形的角度来说,木瓜可以丰胸,杨贵妃是最为出名的例子。这当然是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但即便2013年这一说法被评为年度十大谣言之一,仍难以撼动它在日常生活中的地位。然而这一传统经不起仔细考量,因为从古代至民国,从来没有哪一本中国古籍记载过相关说法。这是一个凭空出现的传统,本文就将从历史的角度对此细细拆解。
此瓜非彼瓜
中国传统木瓜指的是贴梗海棠(Chaenomeles ,蔷薇科木瓜属),因果实干燥后表皮皱缩,又称“皱皮木瓜”或“铁脚梨”,可想而知果实并不好吃。作为原产于中国的植物,早在先秦时期,《尔雅》中已有“楙,木瓜”的记载,《诗经·卫风·木瓜》中“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的诗句,所指的也正是这种本土木瓜。
木瓜,中国西北。中国人很早就开始培育木瓜,至少已有1600年的历史,从南朝刘宋永初元年(公元420年)开始就被列为朝廷贡品。从唐代开始,宣城上供的木瓜因质量优异,被称为宣城花木瓜(简称宣木瓜),宋代苏颂编纂的《本草图经》首次确立了宣城作为道地产区的地位:“木瓜今处处有之,而宣城者为佳。”,这也是宣木瓜名称的由来,是典型的中医药物命名方法,用道地命名。其他优良的产地还有四川等,相应的被称为川木瓜,从现代植物学分类角度而言是同一种植物;从中医角度而言不同道地的木瓜属于同源异产,即不同产地的药物有品质差异,通常又有以优代全的习惯,所以一般用宣木瓜代指中国传统木瓜。贴梗海棠这一名称则来自明代的花卉艺术,《群芳谱》有载:“海棠有四品,皆木本,西府海棠、垂丝海棠、木瓜海棠和贴梗海棠。”故也称贴梗木瓜,西方科学传入中国之后即用此名作为植物的中文学名。
宣木瓜作为药物的最早记载,见于《名医别录》:“主治湿痹邪气,霍乱,大吐下,转筋不止”,别录早期被认为是南北朝陶弘景所著,现在多认为是魏晋时期的医书合集,由陶弘景进行整理汇编,他还编注了《本草经集注》,该书也说:“山阴兰亭尤多,彼人以为良果,最疗转筋。”此后,历代本草对宣木瓜功效的记载高度一致。
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对宣木瓜的药用功能进行了系统总结,在综合全国各地木瓜的药理作用后,也明确写道:“木瓜处处有之,唯宣城者佳。”李时珍所总结的木瓜功效,集中于“舒筋活络、平肝和胃、祛风去湿”以及“强筋健骨、活血通络”。日韩等东亚国家,早期木瓜也指的是宣木瓜。由此可知,传统中医中药的认知中,宣木瓜本身就没有任何和催乳、丰胸相关的功效。
而明朝中后期,一种原产于热带美洲的番木瓜科番木瓜属植物Carica papaya开始逐渐引入中国,因为其来自番邦,被称为番木瓜,这一名称后来也作为这一植物的中文学名。这是外来物种常见命名方式,一般说来汉唐时期引进的冠以胡的前缀,如胡椒、胡萝卜,表示通过西域陆路进入中国;宋明时期引进的冠以番的前缀,如番茄、番石榴,表示通过海上从东南亚进入中国;晚清时期引进的冠以洋的前缀,如洋火、洋葱,表示从西洋引入的中国。
番木瓜对于西方世界同样是新鲜的,伴随着大航海的殖民时代开启,哥伦布来到了美洲大陆,品尝之后称其为“天使之果”,由此进入西方主流文化。文艺复兴及巴洛克时期的静物画中,切开的丰腴水果常被赋予情色象征,番木瓜也被认为象征女性生殖器与感官享受。不过西方传统医学中,对番木瓜的研究自始至终都围绕消化,而非丰胸。19世纪,其提取物“木瓜蛋白酶”被广泛用作消化剂和驱虫药。
16世纪番木瓜经西班牙人从美洲传入菲律宾,约1550年从菲律宾扩散至马六甲和东南亚各地(包括印尼、泰国、越南等地),大约16世纪末至17世纪初传入中国南方(主要是广东一带),18世纪传到冲绳,但日本本土大规模引进要到19世纪中期明治维新时期。因此,东亚、东南亚国家大体都是在同一波殖民贸易浪潮下通过菲律宾引进了番木瓜。
番木瓜传入后,在岭南、台海地方文献中一度被明确区分。道光年间,广东《恩平县志》特意注明:“木瓜:另是一种,与北方木瓜不同。”清代首任巡台御史黄叔璥于台湾看到番木瓜后,在其台湾风物志《台海使槎录》中也对此进行了辨析,指出“谓毛诗投我以木瓜即此,殊非。按果谱,木瓜一名楙,一名铁脚梨……此地所产,与内地木瓜绝不类,岂可以称谓偶同,遂妄为引据乎?”。这说明时人清楚两者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番木瓜香甜软糯,是大众水果,宣木瓜果肉酸涩坚硬,不适合食用,逐步退到药房之内,今天我们说的木瓜就逐渐从宣木瓜变成了番木瓜。
而《红楼梦》里“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学者普遍认为是曹雪芹对宋代笔记的改编。宋代高承所著的《事物纪原》卷三“诃子”条记载:“(诃子)本自唐明皇杨贵妃作之以饰物。贵妃私安禄山,以后颇无礼,因狂悖,指爪伤贵妃胸乳间,遂作诃子之饰以蔽之。”笔记写明因为安禄山的爪伤到了杨贵妃,所以后者创造了诃子这种饰物,由于爪和瓜字很像,曹雪芹等人遂嫁接到木瓜上,这一文学改编极为出名,又因大唐以丰腴为美,这个故事逐渐与以形补形勾连,变成了木瓜丰胸的香艳故事。
殊不知,以形补形也是一个相当晚近才产生的观念。
取象比类与以形补形
中国学术传统中的重要哲学思想是天人合一(即天道、宇宙、自然和人遵循同样的规律法则),比如《灵枢·邪客》有云“天有日月,人有两目;地有九州,人有九窍。”汉代之后随着五行学说的兴起,天人合一思想逐渐落地成取象比类这一具体的方法论,在中医等领域中得到广泛应用,取象指从万事万物(天)中找出反映本质的征象,比类指以五行属性为基准将自然的“象”与人进行比较与归类,比如天有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四季规律,人体阳气也有生、长、收、藏的节律。以形补形严格说来不是传统中医的理论,而是中医理论民间化的产物,但是只停留在最基础的联想层面。以另一个以形补形的著名例子核桃补脑为例,今天大家都感觉核桃像人脑,但是中医的理论是:核桃味甘、性温,归肾、肺、大肠经,核心功效是补肾、温肺、润肠,因此核桃其实是补肾药,但是“肾主骨生髓”,而“脑为髓之海”,因此核桃能补脑。但是这样的逻辑链条对于民间流传实在太复杂了,因此逐渐世俗化、民俗化为以形补形。
核桃以形补形说的形成和普及发生在明朝。虽然早在汉代《五十二病方》中已有动物内脏入药的零星记载。但是直到唐代孙思邈首次才明确提出 “以脏补脏” 和 “以脏治脏” 的理论,即用动物内脏治疗、滋养人的内脏,但也仅限于内脏,而非“形”这种抽象的概念。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总结出“以胃治胃,以心归心,以血导血,以骨入骨,以髓补髓,以皮治皮”的系列方法。这标志着“以脏补脏”被系统化,为“以形补形”的泛化提供了理论基础。在此之上,明朝晚期民间逐渐形成了一整套食疗滋补的体系,清代章穆的《调疾饮食辨》中直接出现了“心补心”“肺补肺”“肝补肝”“肾补肾”等文字记录,民间由此形成了以形补形、吃啥补啥的朴素观念。很多并不属于这一范畴的食谱、药方也被归入这一体系当中。
这里最为相关的例子是 “气血化生乳汁”。最早在隋代《诸病源候论》中就有专篇论述产后奶水不足,指出“既产则水血俱下,津液暴竭,经血不足,故无乳汁也”。这首次从津血耗伤的角度,阐明了产后缺乳的根本病源。到了宋代,陈自明在《妇人大全良方》中进一步明确,产后缺乳的核心病机是“气血虚弱,经络不调”。他特别指出“妇人之乳,资于冲脉,与胃经通”,强调乳房泌乳功能依赖冲脉盛壮与胃气充沛。因此,治疗原则就是以食滋养胃气,使气血充盈,从而间接促进乳汁分泌。传统中医认为猪脚能补血通乳正是基于这一观念,四物汤、八珍糕等同理。而青木瓜(即未成熟的番木瓜,果肉多为白色或淡橘色,切开流出白色汁水,与乳汁形似)可以催乳则是从中国到东南亚,甚至到远离中华文化圈的印度、安哥拉等地都广泛流传的地方性知识。然而,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的药物与哺乳数据库(Drugs and Lactation Database,LactMed)明确指出没有足够数据支撑青木瓜能有效催乳,极少部分有效的数据也针对的是青木瓜提取物而非果实。
无论实际效果如何,在以形补形的朴素思维下,不仅诞生了青木瓜猪脚汤这样的食谱,木瓜的功能还从催乳进一步地变成了丰胸。
束胸、天乳运动与丰胸
那么,胸为什么要丰,这种审美和价值取向从何而来?
中国传统审美里一直对胸是不太关注的,历朝历代诗词歌赋、书法绘画特写女性胸部的篇章都极少。但是宋代理学的兴起,诞生了两个极端:束胸与裹小脚。其背后深层次的观念是“存天理,灭人欲”,身体的自然形态和欲望表达被认为是需要被克制的东西。这首先是道德要求,而后才逐渐变成一种审美取向。在这种从上而下的道德要求之下,女性身体的边界和空间被逐步压缩。这并非一个孤立的审美偏好,而是一种系统性的身体想象:女性的身体被要求缩减其占据的空间,弱化其生理特征,以符合一种“弱质、顺从、不具威胁性”的性别形象。平胸与纤足,都是这种压缩逻辑下的产物。
宝山辽墓壁画“杨贵妃教鹦鹉颂经图”从身体史的角度而言,个人的身体总是被早被社会规训的地方,而胸和足恰恰是两个最有代表性的地方:性和行动力。束胸关乎哺乳、生育和性,将女性束缚在母职角色当中;缠足限制了女性的行动空间,将其生存范围限制在一房一屋之内。宋代以降逐渐形成了平胸、纤足的审美倾向,这一倾向本质是身体政治化的结果。高彦颐在《缠足》中一针见血的指出,缠足对于古代女性而言,并非纯粹的被动压迫,而是一种“身体美学”的追求,甚至是一种“特权”——只有经济条件允许的家庭才会为女儿缠足,天足会被贵族耻笑,小脚进而被认定为最性感的身体部位。
明清以降,这种以弱为美的女性审美倾向已经成为主流。关于胸部最常见的典故是的“胸乳菽发”,出自托名汉代无名氏的《杂事秘辛》,菽是豆类统称,胸乳菽发指的是豆蔻年华的少女胸部刚刚发育,符合清朝推崇的“丁香乳”审美,例如朱彝尊《沁园春·咏乳》就写,“隐约兰胸,菽发初匀,脂凝暗香。似罗罗翠叶,新垂桐子,盈盈紫药,乍擘莲房。窦小含泉,花翻露蒂,两两巫峰最断肠,添惆怅,有纤褂一抹,即是红墙。”
民国之后,妇女解放运动兴起,围绕束胸从审美、育儿到国家层面展开不同论战。1915年《妇女杂志》创刊号的文章即指出,束胸“伤胸及肺为人身之害更大而深也”,其危害远超缠足。这种论述将女性身体直接与民族健康、种族延续挂钩,使得解放乳房从个人选择上升为关乎国族命运的公共议题。1927年胡适更是直接提出“大奶奶主义”,即“没有健康的大奶奶,就哺育不出健康的儿童!”,其逻辑同样指向了女性的母职功能与民族繁衍。同年国民党广东省政府委员会第33次会议,通过代理民政厅长朱家骅提议的禁止女子束胸案,“限三个月内所有全省女子,一律禁止束胸”,通过行政手段立法尝试解决这一问题。媒体称之为天乳运动,这是国家权力首次介入女性身体管理。政府的强力介入,使“放胸”从知识分子的倡议迅速转变为一场带有强制性的社会运动。随着放胸人数增多,到1932年左右,甚至出现了“跟风放胸”的现象。这表明,国家立法在短时间内有效地改变了社会风气。
这一运动不仅移风易俗,还带来了西方“健康美”的审美观念,这一理念背后依靠的是西方生物学知识,因此束胸被打上了不科学、不卫生的标签,是需要被取缔的陋习,这种科学的合法性与政府行为合法性的博弈之后将多次在神州大地上演。对天乳运动的反思和遗产继承却不那么足够,类似的讨论还在变换面目重新出现。
在西方健康美的审美导向下,受西方丰乳偏好的影响,中国的审美也开始转变,丰胸才真正被中国人接受。王风《塑身与塑心:近代中国都市女性乳房观念的变迁》对此已经梳理的比较清楚了,并且指出女性在挣脱束胸的捆身后,很快又被新的胸罩所“束缚”,而现代丰胸手术更是以更极端的方式迎合了新的乳房审美标准。身体的“解放”并未带来彻底的自主,而是从一种规训转向了另一种更隐蔽、由消费文化和商业力量驱动的规训。
最后,我们来看看消费主义是如何彻底改造木瓜,让它迎合丰胸这一审美的。
青木瓜丰胸热潮:新民俗的诞生
前面已经谈到,番木瓜的引进和以形补形说的出现都在明朝,丰胸的审美转变则发生在民国。因此一个简单的推理是,青木瓜丰胸这一提法不会早于民国。遗憾的是,最早的文献记载仍难以明确,但兴起于二十世纪中叶、盛行于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应该是一个合理的猜测。一个旁证是1981年,中国已引入硅胶假体隆胸技术,但真正大规模普及是在1990年代,并在2005年至2010年间快速增长,隆胸手术从一项小众的医疗技术,变成了大众消费选择。Perry Johansson在《白肤丰乳》(White Skin, Large Breasts: Chinese Beauty Product Advertising as Cultural Discourse)中分析了中国女性杂志的广告和美容专栏,指出肤白(white skin)和丰乳(large breasts)已经成为中国女性追求的理想外形,其随后撰写的博士论文《中国女性和消费文化》(Chinese women and consumer culture: discourses on beauty and identity in advertising and women's magazines 1985-1995)中进一步将这一现象置于 1985–1995年中国消费文化与广告话语的转型脉络中,认为它是西方审美标准被本土化吸纳并与国族身份叙事交织的产物。
20世纪80年代开始,东南亚国家和中国台湾地区开始大量出现各种青木瓜相关的丰胸广告和产品,中国大陆也逐渐接纳。其背后有几大因素在推波助澜:一是木瓜牛奶等产品的兴起,广告界找到新的切入点,成熟番木瓜的果实和果汁并不像青木瓜一样是乳白色,因此需要加入牛奶这一最为直接的原料,满足以形补形的直观联想;二是邀请大量女明星代言相关产品或现身说法加强相关认知;三是科学话术的包装,如木瓜酵素等专有名词的使用,酵素是台湾地区的叫法,实际上木瓜酵素就是木瓜蛋白酶,前文已说明其功效和消化有关,与催乳、丰胸实际毫无关系,但是在科学话术的包装下,反而通过西方科学为所谓的传统背书。2008年台湾大学安勤之在其学位论文《四物汤的保健食品化:从物的生命史看中药在台湾的当代转化(1990-2008)》中专门用一节分析了青木瓜型的四物汤,指出1998年佳格食品公司研发出青木瓜型四物汤,定位精准、口感良好,极具针对性,木瓜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中医药的怀抱。
木瓜牛奶有意思的是,这个谣言本身被很多不靠谱的中医认证,被炮制成所谓的中医保健品,接着被大量现代科学、科普机构打假,由此又演变成一个现代普遍性科学和传统科学对立的叙事,但是至少在这个故事当中,我们应该看到,木瓜丰胸并不是传统医学的主张,确切的说,这是一个披着传统外衣的新传统。
历史学家埃里克·霍布斯鲍姆(Eric Hobsbawm) 和特伦斯·兰杰(Terence Ranger) 在1983年的著作《传统的发明》中提出了“被发明的传统”的概念,指的是那些为了服务当下(如民族建构、国家治理、商业利益等)而虚构出来的传统,其实起源很近,和历史的关系是虚构的。
木瓜丰胸就是这样被现代商业炮制出来的古代秘方,它不可能是中国传统医学的产物,但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被发明的传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