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玮|满江红缘记——因王清惠驿壁词而寄情词牌|南宋|嫦娥|满江红·题驿壁|山河|芙蓉

　　李宗玮撰文

　　戊午年仲春，公历一九七八年二月二十八日，余负笈齐鲁，入山东师范大学化学系求学。彼时神州初复，学府重开，青年意气，皆怀向上之心。余本攻格物之学，日与分子化合、原理公式为伴，未料词海一遇，竟结半生之缘。入校未久，闲步校门书亭，见一册《宋词选》纸墨清雅，遂购而藏之。灯下展卷，名篇琳琅，或婉约，或豪放，皆赏心悦目，及读至南宋末年王清惠《满江红·题驿壁》一阕，顿觉心神激荡，如遭雷霆震彻，百感交集，不能自已。自此一曲《满江红》，深镌肺腑，余亦由此发端，习填此调，数十年来未曾稍辍，皆因清惠此词，动我心扉，感我情志，铸我词缘。

　　王清惠者，南宋宫掖昭仪也，身逢末世，亲历江山倾塌。德祐二年，元军破临安，三宫北徙，宗室、宫女、朝臣俱为俘囚，清惠亦在北行之列。途宿馆驿，抚今追昔，家国之痛、身世之悲奔涌于心，遂半夜披衣挥笔题壁，成此《满江红》一曲。其词字字泣血，句句含悲，不独闺阁之怨，实为亡国之音、节烈之叹，千载之下，犹能动人心魄。原词曰：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簪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忽一声、鼙鼓揭天来，繁华歇。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客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碾关山月。问嫦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

　　逐字品玩，句句析解，方知此词沉郁苍凉，情与境合，语与心通，非亲历浩劫者不能道。上阕以昔日繁华对照今日零落，起笔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以汉宫太液池芙蓉喻南宋宫苑花木，亦自喻身世。太液芙蓉依旧，而江山易主，人面憔悴，再无昔日明艳，一“浑不似”三字，道尽沧桑巨变、物是人非。继之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以追忆宕开笔势，写当年身处深宫，沐君恩，居华屋，春风拂槛，雨露沾衣，玉楼金阙，富丽无边。名播兰簪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更进一步写当年荣宠：兰簪为女子首饰，代指后宫妃嫔，清惠才貌双全，名传掖庭；莲脸生潮，侍宴君侧，何等风光，何等荣贵。两句极写昔日之盛，只为反衬下文之衰。笔锋陡转，忽一声、鼙鼓揭天来，繁华歇，“鼙鼓”二字，写元军南下，铁骑嘶鸣，战鼓震天，惊天动地；一“忽”字，写繁华破灭之速，如梦如幻，转瞬成空。昔日玉楼金阙，春风雨露，至此烟消云散，“繁华歇”三字轻下，而力重千钧，无尽悲凉藏于极简之语中。

　　下阕全抒悲愤，笔力更沉。龙虎散，风云灭，龙虎喻南宋君臣、将相、宗室，风云指国运大势，国破主俘，风流云散，栋梁摧折，气势消亡。千古恨，凭谁说，直抒胸臆，亡国之恨，贯绝古今，身陷囚途，欲诉无人，一腔孤愤，无处安放。继而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山河百二，言关中形胜，借指故国河山，遥望故土，山河依旧，社稷已亡，血泪沾襟，痛彻心扉。驿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碾关山月，写尽北行苦况：夜宿荒驿，梦中犹惊尘土兵马；晓发征途，宫车碾过关山冷月。一“惊”一“碾”，写尽颠沛惊恐、路途凄寒，夜色、冷月、客馆、征车，构成一幅苍凉亡国图。结句问嫦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绝望之中，别出一境，不求苟活，不慕荣华，唯愿月中嫦娥容我相伴，与世浮沉，随月圆缺，以避尘寰屈辱。此句哀而不伤，怨而不怒，藏守志全节之心，含绝尘离世之愿，格调高古，意蕴深远。

　　清惠题毕而去，驿壁一词，不久即为志士周宓所见。周宓读之泪下，感其情，敬其节，手抄全篇，辗转传递，终抵文天祥手中。文公天祥其时亦兵败被执，北押途中，家国同悲，一见清惠词，抚卷长叹，既怜其遭遇，亦感其心志。因词中“问嫦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一句，似有避世求全之微意，天祥为改作“愿嫦娥，相顾从容，同圆缺”，又另作和词一阕，以励其志，亦以明己心。一时之间，邓剡、汪元量等南宋遗臣，皆有和章，或慰其节，或抒国恨，或寄悲思，一阕驿壁《满江红》，竟成末世遗民心声之汇聚，令此词牌因家国之痛、节烈之情而愈显厚重。

　　文天祥改词与和作，刚健沉烈，与清惠之悲婉相映成辉。清惠以女子身，写飘零之苦、守志之心；天祥以忠臣骨，抒复国之念、殉国之志。一柔一刚，一悲一壮，皆托于《满江红》慷慨激越之调，使此词牌不再只是文人遣怀之体，更成为载家国、寄气节、明心迹之器。余读其词，考其事，感其人，悲其世，愈觉《满江红》声韵铿锵，格局阔大，最宜抒沉郁悲愤之情，最能托磊落不平之气。其句式长短相间，声律顿挫抑扬，起处高远，承处铺陈，转处激越，合处悠长，恰如山河之壮、心潮之涌、气节之坚。

　　自山师书亭得遇清惠词，余便与《满江红》结下不解之缘。虽身属化学之科，以实验分析、理趣格物为业，然课余之暇，必以填词为寄。初学之时，格律未精，辞句未工，然每依谱填字，便似与清惠、文山诸贤隔空对语，忆南宋之风雨，感末世之悲欢，胸中情志，皆可付于此调。数十年来，世事变迁，而此好未改，皆因初心一动，始于震撼，终于深情。《满江红》于余，不只是一词牌，而是一段历史、一曲悲歌、一份气节、一种心之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