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版愚公移山:一句口头承诺,6家三代人用了一生守护

现实版愚公移山:一句口头承诺,6家三代人用了一生守护
2019年11月13日 12:40 新浪网 作者 酷玩实验室

本文故事内容来源于《筑梦八步沙》,作者李学辉、杨先

由敦煌文艺出版社于2019年5月出版

1981年10月的一个下午,甘肃省古浪县土门公社的礼堂外贴起了几张红榜。

人们围在红榜前面,议论纷纷。

古浪县,这个因为沙穷了一辈子的县。多少人花了多少工夫,可是怎么都治不住。

前一年,古浪县农业局决定换一种治沙方法,试行“政府补贴,个人承包,谁治理谁拥有”的政策。

于是在1981年10月的那一天,他们决定张贴红榜,谁揭下谁就负责治理相应的沙地。

这瞬间激起了土门人心里的英雄主义情结。

在人们议论的声音和羡慕的眼光中,第一张红榜被揭下了,第二张,第三张……

一切都很顺利,但那张写着“八步沙”的红榜,久久挺立在风中。

直到所有的榜都被揭完了,八步沙还是贴在那里。

八步沙一直都是古浪县人心头的痛,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人们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从1973年开始,古浪县先后向这里投资20多万治沙,几百人进行了几次大会战,能看到的依旧只是一些躺在沙子上的残枝败叶。

树苗种上,被风吹走了;庄稼种上,被连根拔起。

人们没能从这里得到回报,但每年从八步沙刮来的黄风却从不缺席。

“一夜北风沙骑墙,早上起来驴上房”。狂风过后,一片狼藉,

当地也有一个关于沙州城的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在土门镇不远处,有一座沙州城,气候温和,水源充足,土壤肥沃,年年丰收。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过着神仙般的生活。

富饶的物产吸引了大批商人前往这里,沙州城由此成为丝绸之路上最繁华的城市

但来自八步沙的一场沙城暴,一夜之间把这座城市夷为平地。

这座城市彻底消失。

人们不禁担心,他们生活的地方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沙州城。

1

眼看着僵局无法打破,51岁的石满站了出来:“多少年了,都是沙赶着人跑。八步沙不治,土门子不富。治理八步沙,算我一个!”

但他心里也明白,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啃不下八步沙这块硬骨头。

他决定去找自己的老搭档,贺发林。

贺发林那一年56岁,他早就有了治沙的想法,但这件事毕竟太难了。看着赶来的石满,他还想试试他的决心。

他先以年龄大为借口拒绝了石满。但石满根本不买账:“你有多老?七十还是八十?胡子搅到脚底下了?八十岁的老人门前站,啥时不断气,啥时才不吃闲饭。”

贺发林不接话茬,“还找什么事儿,儿孙自有儿孙福。”

看着贺发林和自己绕弯弯,石满直奔主题:“我想去治八步沙。”

看到石满的决心,贺发林终于吐出了自己的心思:“我们当了多年干部,别的事儿都是费了心,出了力,办得差不离,就是没把八步沙整治好。这事儿办不好,对不起子孙后代啊!”

两人正说着话,台子大队党支部书记张润元也来了,还不到四十的他,得知县上决定承包治沙,干脆辞职,“辞官斗一斗八步沙的黄龙”。

他们又找到了郭朝阳、程海、罗元奎。六个人迅速达成一致。

干部加上老百姓,六个人联合承包八步沙的消息迅速传了出去,嘲讽的声音来了。

有人说他们贪财,“当干部的心眼真多,冠冕堂皇地说什么去治沙,还不是看上那些承包费了!”

家人的担心也来了。

老伴们反对他们,一把干骨头不怕丢在沙漠里出不来了。

儿女们开始担忧,早就到了享清福的年纪,“这把年纪了,还想抓天挠地?”

但他们毫不在意,他们要拼了自己的这把“老骨头”:“干骨头上也有三两油呢!熬尽三两油,埋了就埋了,哪里的黄土不埋人?一个人活得有意义,活上几十年就好了;要是活得没意义,他活上一千年又能干什么?”

石满和程海两人一起,伸出双手揭下了那张已经贴了好几天的八步沙红榜。

面对数次无功而返却步步紧逼的八步沙,几个走过大半生的老人,在那一刻看起来重新焕发活力,他们慷慨激昂,立志要把沙漠挡在家园外

说干就干,秋高气爽的一天里,几人拉着毛驴车,上面装着椽子、麦草和铁锹,来到了八步沙。

在一个缓坡上挖了一个斜壕,在上面架了椽子、盖上麦草,再压些沙子,他们的治沙大本营就这样成立了。

这是古浪县第一家联合经营的林场——八步沙集体林场,虽然是第一家,但迎接他们的,没有鞭炮和掌声,只有黄沙。

垒几块砖支一口锅,就算是厨房;啃几口馒头喝几口水就算是午餐;铺一条被褥盖一床被子,就算是床。

就在这样的条件下,他们的治沙工作开始了。

刚开始,他们还是按照“一步一叩首,一苗一瓢水”的老办法栽树苗,一整天跪下来,膝盖生疼。

附近没有水源,他们只能用架子车从三公里外的地方人力拉过来

种下去的树苗像孩子一样被呵护着,却没有什么用,转眼就被黄风吞掉。

他们决定先观察,黄风到底是如何将树苗吞掉的。

刮大风的日子里,石满拉着贺发林,戴上风镜就往八步沙跑。

他们先把树苗栽在迎风坡上,然后趴在旁边观察,风刮起的沙子打在他们脸上,但他们眼里只有树苗。

树苗并不是一下就被拔出来的,根部的沙子一点一点被吹走,没有了支撑后倒地,被沙子埋掉或者一直被吹干;两人捡起树苗,栽得更深了一些,结果还是一样,不过是被拔出来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

两人目瞪口呆,狂风面前,这些树苗没有任何抵抗力。

他们改变了策略,转到背风坡的沙窝里栽下树苗,那里风力减小,树苗安然无恙。

看到这一现象后,回来后几人开始讨论,郭朝阳提出,要是有草可以挡在树苗面前,情况也许会好一些

他们决定实验,沙尘暴再次来临前,石满和贺发林、郭朝阳背着麦草进入了八步沙。

在迎风坡上,先栽下树苗,在树苗面前挖了小坑,压了两大把麦草,然后趴在远处观察。

他们本来没有抱多少希望,但结果却出乎他们意料。

麦草阻拦后,树苗受到的风力果然小了一些,尽管狂风仍然在刮,但树苗受到的影响并不大。

三人有些激动,从大风里爬起来大喊:“我们成功了!”

经过总结,他们形成了两条经验:一是先治沙窝,再治沙坡,后治沙梁;二是一棵树一把草

为了节省在路上奔波的时间,几人直接搬到了八步沙住。

第一个晚上,狂风就掀翻了他们的地窝铺,要不是提前感觉到情况不妙,几个人就全被压在下面了。

老人们就这样顶着被子,背对背围坐在一起,坐到了天亮。

意外没有让他们退缩,反而激起了他们更加强烈的斗志。

他们决定先用麦草压再种树的方式,多出来的这部分麦草也成了多出来的成本,林业局给他们每亩的苗木费并不包含这部分钱。

他们决定省下每亩地1元的人工费和1元的管理费,要想省下这些钱,只能从家人身上入手。

他们动员全家老小一起上阵,最小的姑娘,也只有14岁。

饿了啃馒头,渴了喝凉开水,累了就躺在沙丘上休息;粘在脸上的沙尘可以用手搓下来;衣服上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脱下来放在地上可以立住

那时罗元奎的儿子还小,跟着父亲一起植树的他,想起了课本上的《愚公移山》,他对父亲说:“爹,你们简直就是愚公在移山。”

他想不到,日后自己会成为第二代愚公,也不会想到,正是父辈这种愚公式的精神,在八步沙创造了一片片绿色奇迹。

一个多月后,植树压沙任务终于完成了。

但他们的这份虔诚还是没能得到回报,种下的树苗还是有超过一半被连根拔起,成活率不足四成。

可这也是八步沙这几年来最高的树苗成活率。但这也意味着,大部分的承包费都白扔了。

他们去请教了县林业局的技术员,对自己的治沙方法再次进行了改进。林业局也根据他们的实际情况,将承包经费从每亩5元提高到了每亩20元。

1984年的春天到了,几个老汉也迎来自己植树的春天,他们栽种的树木成活率达到了78%

2

不过,辛苦、成活率低并不是最严酷的问题。

在那种近乎原始的条件下,危险一直伴随着他们。

1983年4月的一个下午,在沙丘顶上休息的罗元奎看见远处一道黄色的波浪在涌来。

他知道沙尘暴要来了,对着植树的人群大喊“起风了!刮黄风了!”

人们捆紧了麦草、压好树苗,赶在沙尘暴到来之前回家。

八步沙的地窝里,只剩下了石满和罗元奎。

这已经不知道是两人多少次在这里值班了,那些家长里短早就说了无数遍,两人也觉得没趣了。

罗元奎担心大风会不会再次揭掉地窝的顶棚,石满说上次是压的土太少,这次土多,风再大也没事

他们用开水泡了馒头,算是吃了晚饭,喝完水后,碗底还剩下一层沙子

两人打趣,幸亏没有拌面吃,不然沙子全吃到肚子里了。

外面依然漫天黄风,这也算是给他们短暂的放了假,吹灭油灯,一天的劳累后困意止不住袭来,很快鼾声响起。

但石满还是低估了大风的威力,窝棚顶上的一根椽子被刮断了,轰隆一声,窝棚坍塌了。

听到声响后的罗元奎瞬间失去了知觉,等他第二天醒来,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你终于醒了。”说话间妻子抹了一把眼泪。

幸运的是,罗元奎只是被麦草沙土压住了,被坍塌声惊醒的石满把他刨出来,送到了医院。

看到罗元奎醒来,石满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下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黄沙埋在了脖子根,都以为你就葬在八步沙了。”

罗元奎说自己像做了个梦,和大家一起在八步沙上植树,黄风来了把自己埋住了,压得他喘不过气,喊人也没有人答应。

经过这次意外,他们拉水脱土坯,盖了一大两小的三间土坯房,成为了他们的新大本营。

但危险仍然没有离开。

1987年深秋,贺发林和常开国在场部值班。

两人在土火炉上做完揪面片吃了后就睡去了。

第二天早晨,吃过饭的郭万刚骑着自行车向场部奔去。

寒气逼人,停好自行车后,他直奔炕头想取取暖。

双脚在被子里暖和了一会儿,缓过神的他闻到屋里有股煤烟味

他喊了两声贺发林,没有反应,他手伸进被子里,想冰醒贺发林,却摸到了贺发林湿了的秋裤

赶忙掀开被子,发现贺发林小便失禁,秋裤湿了一大片

怎么回事,难道是煤烟中毒吗?他赶紧上前,一边摇一边大喊,转身去喊常开国,两人都没有反应。

郭万刚意识到情况不太好,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他来不及穿鞋跳下炕,打开窗子和门通风透气。

他想把两人抱出去,但知道自己力气不够,想出去喊人,方圆几里根本没有人。

他急得团团转,回到屋里一咬牙竟然将身形庞大的贺发林抱了起来,借着这股狠劲,硬是将两人连拖带拉搬到了门外。

郭万刚大口喘着气,两腿已经发软,躺在地上的两人却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怎么办,虽然天已经完全亮了,但还是看不到一个人影。

他知道只有医生才能救他们,该找谁?大夫起床了没有?他今天接诊吗?

他骑上自行车,弓着身子用尽全身力气蹬,十几分钟就到了七八里外的土门街诊所。

见到医生的他像见到了救星,医生崔文锦也是熟人,得知情况后带着药箱跳上了郭万刚的自行车后座。

石满等人陆续来到了场部,在轮流给躺在地上的两人往鼻子里扇空气。

医生听了心跳后准备为他们输液治疗,但来得太匆忙,没有带合适的药品。郭万刚再次蹬着自行车回到诊所,按照药单带回了药。

药物逐渐起了效果,贺发林先醒了过来。

常开国症状严重的多,输入了第二种药物后才醒了过来,虽然这之后他在武威医院接受了十来天的治疗,但还是留下了后遗症,反应迟钝,很少说话,经常发呆

那一年开春,常开国已经打算离开这个集体,回家带孙了,但平时干活认真负责,又被大家留了下来。

几个月后,常开国来到场部卷起了自己的铺盖,郭万刚诧异他为什么离开,常开国只说“铺盖在这里一天,你们就给我发一天补助,我没脸混你们碗里的饭吃。”

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很难再为林场出力了,他不想拖累大家,于是要主动离开。

两次关乎生死的危险,并没有让他们治沙的脚步停下来,但也有人永远把自己留在了这里。

1990年秋天,石满在植树时觉得自己右肋部像针扎般的疼,趁着去土门街拉水的时间抽空去了趟崔氏诊所。

在他的概念里,所有的疼都可以用止疼药治好。他催促崔医生赶紧开点药,他还要忙着拉水浇树。

崔医生摸了摸他的腹部,觉得脾脏有点大,建议他去更大的医院做个检查。

石满根本没有在意,带了几顿药就拉着水回了林场。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林场闲了一些,但疼痛感并没有随着劳动强度的降低而消失,他也觉得自己要走完一趟巡视路更加吃力了。

这几年他吃得太简单了:早上拌面汤,中午开水泡馒头,下午炒面或者玉米面糊糊。

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节省的生活,不省也没有办法。从1990年开始,国家的三北防护林工程向重点沙区倾斜,他们每亩20元的补贴也停发了,只能依靠林场自身力量生存。

石满不在意腹部的疼痛,儿女们不能不在意。

嫁去嘉峪关的女儿用一封信把父亲骗到了自己那里,去医院做检查,结果是肝硬化。女儿让他留在嘉峪关治疗,可他放心不下林场,第二天又偷偷回去了。

他觉得大家是个整体,别人的任务都能完成,自己怎么能拖后腿呢。

就这样撑着,撑到了又一年的秋天。

一天下午,大家都巡视回来了,迟迟等不到石满。

大家觉得可能要出事,赶紧出去找。走了十里多地的郭万刚,远远看见一个沙岗上躺着一个人,他跑过去发现正是石满。

石满躺在地上,两手抱在胸前蜷成一团,发出痛苦的声音。

他依然不肯回家治病,“我的命不金贵,也没那么严重,歇上一阵子就好了。”“马上秋季植树,我们六个是联手,我怎么能临阵脱逃,在部队里,逃兵是耻辱啊。”

意志坚定,身体垮了却是不争的事实,第三天,他被儿子带回了家。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时日不多,他让妻子割肉炒菜,拿出只有自己过年才会喝的酒,把程海、罗元奎等人招呼到了家里。

端起酒杯,他表明了自己的心意:“我把石银山托付给大家,他做得不好的地方,大家多多给他指点。”

左起依次为:郭万刚、石银山、罗兴全

石银山是石满的儿子,那一年才二十二岁。

石满知道自己不行了,艰苦劳作和简单的饮食,石满的身体早已透支。但植树的任务不能断,他想让儿子接过自己的担子。

1992年6月,六十二岁的老人永远离开了。

弥留之际,他只有一个愿望:不要将他埋在祖坟,要把他埋在八步沙附近的一个沙岗上。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我也愿将自己埋葬在四周高高的山上,守望平静的家园”。

1987年,年轻的海子写下这样的诗句。石满老人大概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以梦为马的诗人,但八步沙,却成了他、成了他们要世代守望的家园。

面对数次的生死考验,他们似乎都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危险,心里只有土门镇,只有八步沙,只有一定要把这沙子治住,无论要花多久,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3

让儿子接过自己担子的,不是石满一个人。

其实从开始治沙的那一天,几个人就定下了承诺:“种树,不论啥时候,每家都得出一个人;谁要是干不动了,就让后人们来接班。

没有合同,没有手印,一个口头的承诺,就是三代人的一生。

1982年,郭朝阳的儿子郭万刚就入伙了,但他并非自愿。

那一年,在当时的供销社上过班的他凭借自己掌握的商业流通渠道,开始做起了买卖。生意红火,在那时用日进斗金来说也不为过。

刚刚尝到甜头的儿子正在兴头上,父亲却让他去八步沙帮忙植树治沙。

他当然不愿意:“你在那儿一个月挣的钱,我这儿一天就挣上了,我不去。

郭朝阳觉得眼前的儿子有点陌生,看着儿子这么不情愿,他继续说:“分给我们家的造林任务重,你不去,分给我们的任务完不成,你说咋办?”

父亲话还没说完,儿子就先倒了一肚子苦水:当初不让你承包你偏要承包,有儿有女有孙子,不在家享天伦之乐,偏偏要去植树,自己搭进去不说,还要打扰亲戚,现在还让我停下生意。

见儿子无动于衷,父亲撂下了狠话:“你挣钱重要,还是老子的命重要?这两天你若不进八步沙,就不要认我这个老子了。”

犟不过父亲,他把手里的货低价倒了出去,叫了几个亲戚,一头钻进八步沙,起早贪黑一个多月,帮父亲完成了任务。

他心里还是想着自己的生意,忙完后又经营了起来。

郭朝阳其实是想拉儿子入伙,他知道自己干不动了。

第二代治沙人:石银山

为了说动儿子,他开始给儿子讲道理:“高深的道理咱平头百姓不懂,但我想国家是一个大家,有无数个小家合成。谁都出把力,才会一天天好起来。

“土门子年年刮沙尘暴,要是风沙把农田填掉了,房屋压塌了,你哪有好日子过。”

这些话还是触动了郭万刚,加之在秋季植树中展现出的耐心苦心和协调能力,贺发林等人对他也是赞不绝口。

几人决定从自己每个月的40块钱的补助里拿出5块钱,给郭万刚发工资,让郭万刚也加入进来。

郭万刚知道自己一个月挣的钱可以远远超过这个数,这些钱也是几个老人的血汗钱,虽然很为难,他还是拒绝了他们的请求。

但他花在林场里的时间却越来越多了,1985年开始,他担任林场会计。

这中间,有人挖他去千亩大的林场做场长,想着父辈们的眼神,想着和他们同甘共苦的日子,他还是留了下来。

郭万刚、石银山、贺中强(贺发林之子),第二代治沙人陆续加入了。

第二代治沙人:贺中强(左一)、郭万刚(左二)、石银山(左三)、罗兴全(右三)、程生学(右二)、王志鹏(右一)

为了使八步沙走上良性循环,他们和父辈一起,给八步沙制定了“以农促林、以副养林、以林治沙、农林牧副多业并举”的发展方向。

他们看中了场部西南侧的一大片荒地,想买过来打井种庄稼。

地买下了,但打井的费用是一笔巨款

他们开始一笔一笔凑。

省道要从八步沙林场穿过,只给了8000块补偿。他们找到县委书记,又增加了1万,但这个数目还是差得太远。他们再次找到副书记,副书记决定组织各个部门去八步沙开会。

实际困难摆在了桌面上,大家开始表态:林业局支持1万、两西指挥部支持1万、公路方面再追加1万,水利局提供20吨水泥。

程海算了一下,到目前也只凑到了48000元和20吨水泥

他们想到了当时对八步沙很重视的地委书记,要了介绍信去贷款。虽然有介绍信,但听说要贷20万,银行觉得他们没有能力还,拒绝了他们的请求。

他们想遍了自己认识的人,又想到了在古浪县林业局当过办公室主任的人付元年,付元年承诺找省林业厅帮忙。

终于,15万的贷款拿到了。他们恨不得一分钱当成两分钱来花。

为了买到便宜的水管,数九寒天,郭万刚坐在敞篷的拉菜车里整整四个小时,等下车后双腿已经发僵不能走路。

1998年农历正月初七下午,井打到了40米深,需要有人下井剪开一根铁丝才能继续作业。

石银山下井了,但没有摸好井底的水深,等水没过他的脖子时,脚还没有着地,不熟水性的他只能放弃,被吊了上去。

第二天,贺中强下井了。他要剪掉那几根连接着吊钩与花管的铁丝,好让花管完全脱落。

第二代治沙人:贺中强

他把身体沉入水中,剪了第一根没有脱离,剪了第二根还是没有脱离。

剪断第三根时,花管脱落,主绳上的力完全转移到了吊钩上,而他正站在吊钩上。

他被狠狠拽起,又扔下,反复四五次,直到他晕过去。模糊不清的意识中,他看到父亲向自己走来,看到母亲向自己走来。

井口的人吓傻了,大家赶紧把主绳拉了上来,发现贺中强还活着,喜极而泣。

在以后的很长时间里,这个壮实的汉子回忆起往事,粗糙的脸上,泪水还是会忍不住奔涌而出。

就在这样的重重危险中,井打成了,场部有了自己的水源。

就在保卫家园的精神支撑下,在一代代人的传承中,2002年,他们承包的八步沙7.5万亩全部治理完毕。

一片南北长10多公里。东西宽8公里左右的林场绿意盎然。

一个承诺,三十多年,两代人的接力,其中五个人的儿子:郭万刚、贺中强、石银山、罗兴全、程生学,另外一个人的女婿:王志鹏,让7.5万亩沙地绿意盎然。

他们让曾经的讥讽烟消云散,让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4

按理说,无论是白纸黑字的合同,还是一句口头的承诺,他们两代人都付出了一辈子的艰辛,100%兑现,他们本可以功成身退。

但对这一切,郭万刚并不满意。

2000年,刚担任林场场长时,他就说:贫穷不是八步沙人的追求,八步沙人要致富。

当时大家觉得这不过是一句官话,但郭万刚证明自己不是在吹牛,他要让八步沙走上市场化的道路。

2002年7月,西气东输一线工程试验段开工建设,线路需要穿过八步沙。

郭万刚他们因此可以拿到补偿,但是周边植被被破坏后的还原工程由谁来实施,也成了一块被争抢的蛋糕。

几家本地以及外地的国有林场盯上了这块肥肉,郭万刚意识到这是个机会,但阻碍重重。

他把大家聚在一起,说想包下这个工程,大家也都很有信心,认为他们有技术、经验和人力上的优势,更重要的在于他们的团结。

郭万刚有了底气,他找到项目负责人,亮明来意。

思路清晰、优势明显,他们成功拿下了这个项目。

这是他们自签订八步沙林场承包合同后,签下的又一个有里程碑意义的合同。

保质保量完成了工程,顺利通过验收,八步沙由此赚到了自己走向市场的第一桶金。

在整个工程的实施过程中,他们也学会了“网格状双眉式”沙障的技术,加上常年的治沙经验,这成为了他们迈向市场化的武器和财富。

这些优势加在一起,很多公司的生态还原工程都找他们来做,这也给他们带来了不错的经济收益。

2003年,承包武威到金昌高速公路两侧的造林绿化工程。

2004年,承包西气东输二线工程周边的生态植被还原工程。

2006年,承包治理了西油东输古浪县沙漠段水土保持工程。

2008年,承包西气东输三线工程周边的生态植被还原工程。

为了更好适应市场化发展的要求,2009年,他们成立了古浪县八步沙绿化有限责任公司,进行企业化转型。

连续几年来,转型都不错。

但他们这一代人也老了,新的模式,需要有新的人来承担。

于是,2016年3月,郭万刚给侄子郭玺打了一个电话。

正开着货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的郭玺,接到大伯的电话,心里有些紧张,这个时间打来电话,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车开到服务区,他停下来接了电话。

郭万刚开门见山,他是想让郭玺回家帮忙治理沙漠。

郭玺没有犹豫,直接拒绝:“大伯,我在外面干得挺好挺顺心,我不去了。”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几秒后就挂断了。

这个沙漠留给郭玺的心理阴影,一辈子也抹不去。

7岁那年的大年三十,在人们都忙着贴对联包饺子的时候,郭玺却要去八步沙给在林场值班的大伯送饭。

等他快赶到的时候,看见远处一道风墙正向自己涌来。

他撒腿就跑,刚跑进林场的三间屋子,黄风就扑了过来,窗户被打得噼里啪啦作响,天色一瞬间伸手不见五指。

再晚一点,他就没命了。

年幼的他被吓哭了,抱着大伯的腿哭着喊着要回家。

他也记得93年的那场黑风暴。

那天放学后刚跑到家门口,沙尘暴就压了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跑进屋子里,天地就一片漆黑,他摔了两个跟头,听到哭声的奶奶出门把他拉回了屋内。

后来他知道,这场被称作“5.5风暴”的沙尘暴,夺去了20多个和他同龄人的生命。

挂了电话的郭玺,因为小时候的阴影,因为沙漠的艰苦,虽然不愿意回去,但也觉得面对大伯的请求,这样断然拒绝也不是很礼貌。

两个月后回到家里,郭万刚又来找郭玺聊,郭玺还是不大情愿。

没有办法,郭万刚再次提到了他们当初的承诺:“为了继承你爷爷的担子,我放弃了那么好的生意。连供销社千亩林场场长也不当,你贺叔还辞了金昌的工作回来。一个人不能光想着自己,还得承担一些社会责任。一件事要持续下去,还得后继有人。

郭玺还是被说动了。他辞了原来的工作,收拾好行李来到了八步沙。

第三代治沙人:郭玺

一头扎进去,他和上一代人一样拼。

2017年春天的一个晚上,他开的拉树苗拖拉机陷进沙坑出不来,手机没信号也找不到其他人帮忙。

他脱下自己新买的羽绒服垫在车轮下,硬是把车开了出来,但羽绒服变成了一片破烂,回到家时,整个人都被冻僵了。

他也可以选择用车上的树苗垫,但树苗是用来治沙的,是大家花钱买来的,他舍不得。

干得越来越顺手的他,也对林场的治沙有了自己的思考。

他觉得林场需要技术和效率,因此提议组建机械队。

大家觉得机器过于笨拙,不如人工灵活。

郭玺提出不是所有地方都用机械,能用到的地方用。他还给大家算了一笔账,机械的效率远远高于人力,也能剩下一些人工的工资。

郭万刚他们一算,确实可以省下不少钱,便筹款买拖拉机、装载机、抱草机、洒水车等各种机械,开始机械化作业,由郭玺担任机械队负责人。

更重要的是,2016年,林场还迎来了第一个大学生陈树君。

虽然郭万刚亲自开车去接他,特地腾出了一间板房作为他的宿舍,对他百般照顾,但像许多普通人一样,他依然忍受不了如此辛苦,如此孤寂,想要离开。

于是,郭万刚带他去了八步沙展览馆,讲述了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故事。还带他去了“六老汉”最初的宿营地,他无法理解,那样的地方,怎么能住人。

他被震撼着,在和第二代治沙人一点一滴的相处中,他知道了石银山独自在黑岗沙度过了六个春节,如何忍受那些孤寂的夜晚和白天;他听贺中强亲口给他讲述,那次打井时几乎死掉的经历,然后看着他泪流满面...

于是,慢慢地,他也变得和他们一样,看着沙漠里的一草一木,闪亮的眼神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他决定留在那里。

他用GPS精确定位亩数和检测成活率;他和科研所联系,在梭梭树下嫁接肉苁蓉,还将周期从3年缩短到了当年种当年接...种植面积达到了1万亩。

更重要的是,他在网上看到了支付宝的蚂蚁森林项目,争取到了1000万元资金,签订了1万亩梭梭和1万亩花捧的协议...

他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和更为现代化的眼光,尝试为林场插上互联网的翅膀。

用最原始的人力,每月领几十块工资的老一代治沙人,做梦也想不到:治沙还能赚钱。

2017年,他们中标了祁连山山水林田湖生态保护修复工程北部防沙固沙造林工程,造林1.9万亩

他们办起了养殖场,家禽往往在春节时能卖出个好价钱。

贫穷的帽子终于被他们摘掉,2018年,林场固定资产从原来的200多万变成了2000多万,职工的年收入从原来的不足3000元变成了5万多。

尾声

从1981年开始到2002年,“六老汉”让植被面积不足3%的八步沙,披上了7.5万亩绿装。

如今,在卫星地图中搜索八步沙林场,一片郁郁葱葱。

他们把沙漠挡在了土门镇外,那个传说再也不会成为古浪人的梦魇。

从2003年到2014年,21.4万亩的黑岗沙也变成了一片绿海。

他们让黄沙横飞的黑岗沙留在了历史中。

他们还是没有停下来。

根据不完全统计,“六老汉”及其第二代、第三代治理完成八步沙后,以平均每年1万到1.5万亩的速度,治理了相当于4个八步沙大的沙漠面积

如果要列出他们的成就,需要一份长长的榜单

从一个承诺到三代人的坚守,从一穷二白到收入提高,从人拉肩扛到机械化作业。人在变,方式在变,但承诺没有变。

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这个2000多年前的古老寓言,变成了一种永续的精神,光照进了现实。

这种近乎原始的人力劳动、这些近乎偏执的决心与纯粹,没有像愚公一样,感动天帝来帮他们把山搬走,但他们亲手将数十万亩沙漠变成了绿洲。

如今硕果累累,但石银山不会忘记那些一个人值班的晚上,面对茫茫荒漠,他用唱歌来排遣寂寞。

在那些歌声里,他记得父辈撒在八步沙里的汗水,记得他们栽下的每一棵树,记得他们朴素的承诺。

但这歌声不应该是寂寞的,望着那些绿油油的林木,每一个人都该为他们唱起赞歌。

因为,2000多年前,战国思想家列子创造的这个寓言小品故事,不再仅仅是个故事。

它变成了鲜活而生动的现实,比那个古老故事中的精神,更加耀眼夺目。

它穿过遥远的西北大漠,不,西北绿洲,一路流淌到了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中,深入他们的血液和骨髓,子子孙孙不能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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