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嘉兴中院一纸裁定,宣告哪吒汽车母公司合众新能源破产。法庭文件显示:公司账面现金仅剩1545万元,申报债权总额高达265.8亿元。1631家债权人排队等候分配,5000多名员工的4.6亿工资尚无着落。
将近40万辆哪吒汽车的车主,一夜之间失去了“娘家”。
这不是孤例。据力基咨询统计,截至2026年5月,国内通过司法程序破产、清算或实质停摆的新能源车企已达23家,累计售出约85万辆车。威马、高合、哪吒、爱驰、天际、奇点、云度——这些曾经活跃在街头巷尾的品牌,如今只剩下一纸清算公告和再也打不通的客服电话。
85万车主手里的车,变成了没人管的“孤儿车”。修不了,卖不掉,保不上。

威马汽车门店前停放的白色威马W6 SUV,品牌标识清晰可见。曾与蔚来、小鹏并称“新势力四小龙”的威马,如今门店清零、工厂瘫痪。图源:souhu.com
01、三电系统锁死:车企一倒,连路边修理厂都无从下手
深圳龙华区的陈先生,2021年花14万元全款购入一辆威马E.5。2026年初,车辆动力电池出现充放电故障。他跑遍全城汽修门店,没有一家敢接。
第三方修理厂给出的答复如出一辙:新能源汽车的三电系统——电池、电机、电控——全部被原厂加密锁定。没有车企专属的诊断设备和软件权限,连最基本的故障码都读不出来。

标注“23家车企倒闭”字样,背景是一片露天停车场,大量汽车密集停放,车身布满灰尘,环境荒凉萧瑟。图源:toutiao.com
燃油车时代不存在这种困境。一台燃油车有3万个零部件,发动机、变速箱、底盘件本质上是齿轮和金属件。车企倒了,副厂件满大街都是,路边修理铺照样能修。
新能源车截然不同。三电系统的检测程序、故障代码、底层协议全部加密。没有原厂授权,外面的师傅连螺丝都不敢动。
想要单独更换电池?民间渠道流通的拆车电池包,报价动辄数万元,接近整车购入价的三分之一。陈先生那辆14万买的车,换一块电池要花四五万。
威马车主维权文档截图,详细记录了威马EX5升级电池BMS程序锁电导致续航下降的问题。图源:sina.cn02、云端服务全面瘫痪:几十万的车退化成基础仪表盘
广州车主王先生花数十万购入高合HiPhi-X。从去年开始,中控屏幕频繁黑屏死机,付费开通的车载导航、影音娱乐、远程控车功能全部瘫痪。
原因很简单:车企拖欠通信服务商巨额费用,后台服务器直接被关停。
联想懂的通信因欠费断网,哪吒汽车的车机系统集体失联。手机钥匙无法解锁车辆,App成了摆设,不少车主只能从后备箱勉强爬进车内。
威马被锁电用户维权群聊天截图,车主自发组织维权,控诉威马公司私自锁电、续航缩水。图源:toutiao.com有威马车主形容得更直白:车机屏幕“就起到一个观赏作用”。一台几十万的智能电动车,一夜之间退化成只能显示时速和电量的基础仪表盘。
原厂配件更是彻底断供。威马车主严女士的前保险杠磕碰破损半年,跑遍电商平台找不到原厂外观件。她只能每天在各大车主论坛发帖蹲守二手拆车件,至今没有等到。
哪吒汽车采用封闭式零部件体系,原厂配件断供后,二手配件价格飞涨。减速器异响所需配件半年内涨了36%,一次普通维修报价四千起步。
威马汽车展厅内部,停放着多辆展车,招牌上“威马汽车”字样清晰可见。如今全国门店已基本清零。图源:sohu.com03、保险拉黑、二手车归零:车主陷入三重绝境
车修不了,卖也卖不掉。
二手车商听到是威马、高合、哪吒这类退市车型,连报价的意愿都没有。原价二十多万的新能源车,挂四五万低价抛售,依然无人敢接。车商的逻辑很直接:收回来卖不出去,砸手里就是一堆废铁。偶尔有人愿意收,也只按“拆车价”算——车值多少钱,取决于拆下来的电池、电机、轮胎还能卖多少。
威马维权用户公开喊话沈晖的文章截图,详细列举了威马私自锁电、连续自燃等问题。图源:toutiao.com保险公司也在撤离。国内多家大型保险公司已将威马、高合、哪吒等破产车企的车型全部拉黑拒保。
理由很现实:原厂配件彻底断供,一旦车辆出险,维修成本无法核算,根本没法精准定损理赔。温州一位哪吒车主,往年一直续保,今年被原保险公司直接拒保,换了一家小保险公司,保费多出近两千元。
大量走投无路的车主只能买一份交强险,裸车上路。
中国汽车流通协会公布的数据显示,普通纯电动汽车三年保值率仅为44.8%。而那些彻底退市的新能源车型,贬值力度远超这个数字,直接腰斩之后再腰斩。
04、两条法律打架:《汽车销售管理办法》遇上《企业破产法》
很多人会问:法律不是规定了车企停产后要保证10年配件供应吗?
确实有这条规定。《汽车销售管理办法》第二十一条明确要求:汽车供应商应当及时向社会公布停产或停止销售的车型,并保证其后至少十年的配件供应及相应的售后服务。
但这条规定在现实中遇到了一堵更硬的墙——《企业破产法》。
当一家车企走进司法破产程序,消费者持有的质保权益和售后服务诉求,在法律上只能被归类为“普通破产债权”。
破产财产的分配顺序有严格规定:先是有担保的银行债权,然后是破产费用,接着是职工工资和税款。排在最后的,才是普通债权。

停放在港口的大量全新SUV整齐排列,等待交付。在车企批量倒闭的背景下,这些车辆的未来充满不确定性。图源:toutiao.com
拿威马举例。负债超260亿元,资产评估不到40亿元。债权人申报金额远超剩余资产。在清偿完优先债权后,普通债权的受偿率极低。
两条法律在这里撞在了一起。
《汽车销售管理办法》说车企有义务保障十年售后。《企业破产法》说车主的售后诉求排在清偿顺序最末位。企业活着的时候有义务,企业死了没人管。
这不是某一个案例的问题,而是制度设计留下的结构性真空。
更关键的是,《汽车销售管理办法》缺乏前置的履约担保资金约束。车企不需要为“十年配件供应”这个承诺提前准备金或设立第三方监管账户。卖车收入直接进入日常运营账户,一旦资金链断裂,所有远期服务承诺瞬间失去资金来源。
05、监管困境:三万元罚款震慑不了二百亿负债
监管层面,现有手段几乎等于摆设。
据公安部通报,对于车企退市后不履行售后义务的情况,监管部门能采取的措施最高只是口头警告、并处三万元罚款。
三万元。对比哪吒265.8亿元的债务、威马260亿元的负债,这个数字几乎是一种黑色幽默。
中消协曾公开表态,车企破产并不代表售后责任彻底灭失。但现实是,公司主体已经注销消失,车主连维权对象都找不到。
有律师建议车主可以起诉厂家和4S店。问题在于:起诉一家破产企业毫无意义。4S店只是经销商,解约后没有义务继续提供质保服务。法律上责任主体是厂家,但厂家已经不存在了。
西安王女士2023年全款购买哪吒S,三年没拿到购车合同。2025年电池系统故障,车辆彻底瘫痪。她找4S店,门头都换了。打官方客服,电话打不通。App也用不了。好不容易协商修了,不到10天又掉电,店里直接说厂家倒闭了不修了。
车主自发组建互助群,共享拆车件资源。但靠车主互助解决系统性问题,本身就是制度失灵的证明。
昆明智己经销商暴雷事件则展现了另一个维度。2026年7月,昆明、珠海、上海等多地智己汽车经销商接连暴雷。昆明涉事门店法定代表人承认,资金链早就断了——三家门店年租金合计超360万,单月员工工资约50万,销售收益和厂家返利根本覆盖不了成本。
车主方先生6月24日把19.27万元打进经销商对公账户,半个月后门店关闭。他的维权群聚集了超过280位车主,其中116人付了全款提不到车。
06、威马案的一丝亮光:共益债模式能否复制?
威马破产重整案提供了一个值得关注的样本。
据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披露,威马汽车集团进入预重整程序后,法院指导管理人依法保护车主权益。重点之一是保障车联网服务不中断。
管理人协调确定了65名留守人员,维持售后、车联网、财务最基本的运转。随后与腾云等车联网运营商洽谈续签服务协议,在地方政府支持下协调某企业先行垫付车联网服务费。
2025年1月起,共益债投资人按每月258万元垫付车联网服务费,在破产程序中认定为共益债优先清偿。
这意味着,威马车主的核心车联网服务在破产程序中得以维持。
一辆新能源白色电动轿车正在室内充电站充电。对于孤儿车车主来说,连正常充电维护都成了难题。图源:toutiao.com但这个案例的推广价值有限。威马能走到这一步,离不开法院的主动介入和地方政府的协调。更多倒闭的车企,没有这样的条件。
法院指定管理人的前提是进入破产重整程序,而大量车企走的是破产清算——清算意味着彻底注销,连“留守团队”都不会存在。
07、85万辆只是开始:产能过剩下的必然出清
更让人不安的是,85万辆“孤儿车”或许只是行业洗牌的序幕。
国内新能源汽车全行业总产能已突破5000万辆,而国内市场每年实际消费需求不超过3000万辆。即使加上约1000万辆的出口量,产能过剩依然严峻。
2026年二季度,汽车制造业产能利用率滑落至70.8%,跌破75%的健康警戒线。比亚迪、特斯拉的产能利用率在75%到90%之间,腰部车企不足50%,尾部不到30%。
129个新能源品牌,平均年化销量仅7.9万辆,而盈亏平衡线是40万辆。绝大多数参与者,早就在生存线以下运营。
某新能源汽车保值率榜单,数据显示各品牌保值率差异巨大,退市品牌保值率接近归零。图源:toutiao.com余承东曾公开表示,汽车行业的残酷大洗牌已全面打响。外媒预测,国内现存的129个新能源汽车品牌,绝大多数撑不到2030年,最终存活下来的不会超过15家。
回看那些已经倒下的品牌:哪吒从年度销冠到破产只用了三年。威马累计负债超260亿,创始人远走海外。高合每卖出一台车亏损四十多万。
它们的融资背景、市场定位、销量表现各不相同,最终结局却高度一致。资本疯狂涌入圈钱套利,热潮退去后果断抽身离场。留下的,是85万台无人负责的车辆和85万个被深度套牢的家庭。
有业内人士感慨,如今新能源车企批量倒闭的乱象,和十年前的山寨手机热潮几乎一模一样。2007年,国内山寨手机市场异常火爆,一年卖出1.5亿部手机,仅华强北就聚集了五千多家商户。后来小米拉低行业价格、苹果升级用户体验,整个山寨手机行业一夜之间消亡。
区别在于:手机淘汰了换一台就是,汽车涉及的是十几万、几十万的家庭资产,还有路上跑的安全风险。
地方政府同样是这场泡沫的受害者。据央视《焦点访谈》报道,宜春、桐乡、南宁三地为了引进哪吒汽车,累计投入超80亿元。宜春承诺项目总投资50亿元,大头全是政府掏腰包——代建厂房、十年免租,每卖一辆车财政还倒贴两万元。最终近20亿投入中至少8亿打了水漂。央视直指“招商内卷”坑惨了地方财政。
有业内人士提出,应建立“售后责任基金”,由车企按销量缴纳费用形成专项基金,车企倒闭后由基金接手售后兜底。
想法合理,落地极难。车企自身都在亏损,哪有余粮缴纳基金?更何况,如果没有强制性的法律约束,谁来保证车企按时交钱?
行业向前冲的时候,总该有人守着退路。85万车主的遭遇,不该只是一声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