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夜十点,那座七十年代的老钟敲了十下,声音沉闷而迟缓,像是一个老人咳嗽。八十二岁的王老太从梦中惊醒,发现儿子还未归来。"这孩子,又去应酬了。"她自言自语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的光,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她摸索着床头的拐杖,缓缓起身坐了起来。她想起儿子下午出门时说的话:"娘,今晚有个应酬,可能晚些回来,你不用等我。"可老人家哪能不等?在老人心里,儿子就是她全部的牵挂。

王老太颤巍巍地站起来,腿脚有些发软。那场白肺病又加上今年二月的脑梗后,她的身体大不如前,走路时总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到电话机前,盯着那些数字按键发愣。她不识字,更不会拨电话,那些数字在她眼里就像一群爬来爬去的小虫子。"要不,找隔壁老田家帮忙打个电话?"她想着,拄着拐杖挪到门口。夜已深,路上再无行人,她站在邻居门前,只是喊了几声邻居家的名字,在这酷暑深夜,家家户户开着空调,掺杂的声音怎么能听到老太太的呼唤。这么晚了,敲门又怕吵醒人家。她叹了口气,又慢慢挪回自家屋里。钟表的指针一格一格地爬着,王老太在屋里来回踱步,像只困在笼子里的老鸟。她的眼睛不好,多年眼疾让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可心里的担忧却清晰得很。儿子会不会喝酒了?开着车路上会不会出事?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打转,搅得她坐立不安。终于,她下定决心,要去三女儿家,让女儿给儿子打个电话。三女儿家离这儿有一里地,对现在的她来说,简直像长征一样遥远。夜很黑,路不平。王老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挪。她的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气。眼睛看不清路,有几次差点绊倒。一辆汽车从身边呼啸而过,刺眼的车灯晃得她眼前发黑,她紧紧抓住拐杖,像抓住救命稻草。"再坚持一下,快到了。"她对自己说,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摸到了三女儿家的门。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门开了,三女儿睡眼惺忪的脸出现在门口,随即变成惊讶。"娘!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三女儿赶紧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给小孬(儿子乳名)...打个电话...这么晚了还没回来"王老太气喘吁吁地说,"我怕他出事...俺挂念的不行"电话接通了,儿子说马上就到家,在路上了。就这一句话,让王老太紧绷的身子一下子软了下来,心倒踏实了许多,可回家却再无力气。外甥将老太太抱上三轮车,送她回家,这时老太太的衣服已经让汗水全部浇透。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外甥的三轮车里,累得说不出话来。当儿子回到家,知道母亲为他深夜奔波的事,这个三十多岁的小儿子,红了眼眶。他握着母亲粗糙的手,那手上布满了老人斑和皱纹,却温暖得像太阳。"娘,怪我没有提前给你打个电话。"他轻声说。王老太笑了,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满足。"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世上最动人的声音,莫过于深夜里的那声叩门;这人间最珍贵的财富,莫过于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有娘在,家才在;有娘念,心才安。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可曾真正明白,那一声"平安"对老人而言,重若千钧?夜深了,老钟又敲了一下。儿子扶着母亲卧床休息,门外,月光静静地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温柔地覆盖着这个有娘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