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里,有一段堪称是“花团锦簇”的妙文,出现在小说的第六十八回“郑月儿卖俏透密意,玳安殷勤寻文嫂”。
西门庆的新欢丽春院的粉头郑爱月儿,给他献上了一条“一石二鸟”“一箭双雕”的计策,让他去刮剌上自己的情敌(即王招宣府里的王三官儿,他和西门庆的旧爱李桂姐打得火热)的母亲——那位“四海纳贤”的林太太和他那位长得“上画般标致”的小娘子黄氏,这样就可以出出西门庆胸中的这口恶气。
郑爱月儿又给西门庆指点迷津,要办成此事,最关键的是须要找到说媒的文嫂,因为据她掌握的可靠的内部消息,这个文嫂儿“单管与她(指林太太)做牵头”。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个文嫂是专门负责替林太太拉皮条的。

西门庆一一记在心中,次日便唤过自己最贴心的小厮玳安,交代道:“旧时与你姐夫(指西门庆的女婿陈经济)说媒的文嫂儿在哪里住?你寻了她来,对门房子里见我。我和她说话。”
原来当初西门庆的女儿西门大姐和女婿陈经济结婚,西门庆这边女方的媒人请的是薛嫂,而男方的媒人请的就是这个文嫂。因为古人的婚姻讲究的是所谓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定要请媒人来保媒拉纤。
玳安领命而去,找到正在铺子里忙着做生意的陈经济,说明来意。陈经济还奇怪怎么突然打听起文嫂的住处来,但是玳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陈经济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便向玳安口述了一下如何去寻文嫂的线路:
出了东大街,一直往南去,过了同仁桥牌坊,转过往东,打王家巷进去,半中腰里有个发放巡捕的厅儿,对门有个石桥儿,转过石桥儿,紧靠着个姑姑庵儿,旁边有个小胡同儿,进小胡同往西走,第三家豆腐铺隔壁上坡儿,有双扇红对门儿的就是她家。
玳安听陈经济叽里咕噜说了这么一大通,生怕自己记不住,便让陈经济再说了一遍,这才用心记下。

从这个小小的细节,便可见出作者兰陵笑笑生文思缜密之处,否则正常情况之下,一个人只听了一遍,是不太可能把这么一大段复杂的内容给记下来的。
于是,玳安牵过一匹大白马来,翻身上马,打马扬鞭,便去寻文嫂去了。如果是换了其他的蹩脚的作者,估计接下来就会直接写玳安“按图索骥”,按照陈经济的指点,轻车熟路地就找到了文嫂的住处。
可是,这位兰陵笑笑生却偏偏不走寻常路,硬是在这本来毫不出彩的地方,运用他那支如椽巨笔,妙笔生花,为我们贡献了一段花团锦簇的文字:

出了东大街迳往南,过同仁桥牌坊,由王家巷进去,果然中间有个巡捕厅儿,对门亦是座破石桥儿,里首半截红墙是大悲庵儿,往西小胡同上坡,挑着个豆腐牌儿,门首只见一个妈妈晒马粪。玳安在马上就问:“老妈妈,这里有个说媒的文嫂儿?”那妈妈道:“这隔壁对门儿就是。”
这段文字,表面上似乎在处处印证陈经济口中的那些线路和地名,但又并不是对前面陈经济口述的线路和地名的简单的、机械的重复,而是在这种“重复叙事”之中,有变化,有错综,有细节,有描述,绝不呆板,仿佛这个世界上真存在这么一处文嫂居住的地方。

什么同仁桥牌坊、什么王家巷、什么破石桥、什么大悲庵……什么出了东、过、由……进去、对门、往西……,地名,线路,分毫不差,历历在目。
作者借玳安眼中看来,信笔写来,似乎不费吹灰之力,但这其中显示出强大的艺术功力,又岂是等闲作家可比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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