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洪尚秀时代”,洪尚秀死得坦荡

“后洪尚秀时代”,洪尚秀死得坦荡
2019年06月17日 21:40 新浪网 作者 深焦DeepFocus

前言

《江边旅馆》一定会是“后洪尚秀时代”(金敏喜为女主角时期)的标志性作品,不管是视听上的一些特点还是对亲情和死亡的探讨,从他的“反身性叙事策略”角度来看,在金敏喜加入之后的作品中凸显得更为强烈。在《江边旅馆》中他又一次用艺术片电影导演来自嘲和调侃观众,甚至爸爸来看儿子的情节和探讨爱情的失败时也能联想到导演作者本身。只是这一次使人发笑的同时会有一种悲壮之感,你会看到这就是爱慕虚荣的男人啊,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就像片中宋宣美说的那样“我去要签名,他们会喜欢的。”当他们老了,变成爸爸的年纪,和两位天使一样的美女站在一起时,好像一切就释然了,再加上厚厚的白雪,安静且悲伤。

这次的悲壮之感不光来自于爸爸念完诗后的死亡,还来自于视听的表现手法上,《江边旅馆》中可以多次看到声画不对位的使用,在主人公叙述事件的同时,画面闪回或前闪,没有同期声音的画面就使得节奏慢下来,也增添了一分客观冷静。而且这一次男女并没有在一桌吃饭,一边是男人在讨论爱情,一边是女人在吐槽男人能懂什么爱情。这一次人物之间特别是男女之间,并没有太多的联系,可以看到结局一边是两个儿子发现爸爸在厕所里死去,一边是两个女人在旅馆的床上相互抱团,这两个空间的阻隔也使得影片传递的情绪是更为孤独和悲壮的。

借《江边旅馆》登陆口碑榜这次机会,再次奉上洛迦诺电影节期间我们登出的评论,希望就影片激起更多讨论。

(淞可Songke)

“后洪尚秀时代”,洪尚秀死得坦荡

文|何阿岚

编|十二辰子

当看着洪尚秀新作《江边旅馆》(Hotel by the River,2018)时,有一个古怪的念头一直留在脑海中,如果银幕上的演员换成一批法国演员来演出,说不定这会是一部菲利普·加瑞尔执导的电影。这是我第一次将两者放在一起,但这种类比确实危险,这种联想从那儿而来?两位导演同样以成本低,异于一般电影拍摄方式见称,大部分作品也拍男女感情事,但除此之外,加瑞尔的电影有不少与政治有关,拍68后的参与者,无政府主义者,革命和爱情在他眼中总带着浪漫精神,他确信爱和激情的存在,虽然很多时候都是悲剧收场,反之,洪尚秀不愿电影涉及任何政治和社会的指涉,更表露出对情感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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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是对男女关系的怀疑,《处女心经》(Virgin Stripped Bare by Her Bachelors,2000)中男女双方各执一词,你根本分不清谁说的版本更接近现实,《玉熙的电影》和《我们善熙》(Our Sunhi)中的男性都以为了解女主角,女主角自有她一套想法,男人们都只不过停留在自我感觉良好之中。女人不只是男人的未来,女性成为这班漫无目的、困在中年危机的男人们,在生活中某种救赎,洪尚秀对女性的执迷,由如沟口健二般带有宗教式情意结。

因此,有人认为洪尚秀的作品非常之大男人确实无可厚非,籍由女性的纯粹反映男人在情感的无能无知,他至少有多少自觉,男人借由女性的情感和性获得启发和救赎有时是成功,《自由之丘》(Hill of Freedom,2014)正是一例。而《这时对那时错》(Right Now, Wrong Then,2015)的下半段,男主角不作虚情假意讨好女主角,坦白自己的内心和想法,至少获得了对方的尊重。结尾是洪的电影少有的温暖的时刻,金敏喜演的女艺术家,与导演男主角一夜相处后(不要想多,他们最后只是轻轻一吻,洪尚秀早年常有的性爱场面到近年近乎绝迹。)主动走进戏院欣赏他的作品,在下雪前,两人好像真的可以心灵交流。

后来我再次看到这种温馨场面是近作《草叶集》(Grass,2018),再不执着于男女关系之间,经历过人生起落,一班遍体鳞伤的人,聚首咖啡馆内分享生活伤感,生命停滞又好或消逝也好,也无需为过去和未知的未来而担忧,走入咖啡馆中,在当下各取片刻温暖,才有勇气生活下去。难道洪尚秀到达天命之年后,对生命的感慨?也要温柔起来,《江边旅馆》似乎也透露了这点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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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论洪尚秀任何一部新作难免要拉上他之前任何一部作品,甚至东拉西扯一段子后才可以定论,因此在正式谈论《江边旅馆》的转变时,容许我再扯多一阵子。首先是这次整体的视觉风格,这可能是《剧场前》(Tale of Cinema,2005)以来在视觉风格上最大转变。至《剧场前》起的突然变焦距镜头(Zoom in)成为了洪氏的作者标志,洪尚秀的作法其实相当接近古典好莱坞(Classic Hollywood)的分镜方法,远镜中镜近镜。以至因应剧情需要要突出画面中的元素,无论是物件还是脸孔也好,长镜头保持了演员演出的完整性之余,带生活感的场面中,也可即时捕捉演员即兴的情绪表现。

但摄影机这次不再稳定地描绘人物的行动,变焦距镜头依然在捕捉演员情绪,摄影镜头更像在拍一部纪录片,亦即手提镜头开始存在于洪氏电影中;老诗人在讲述自己心声时,画面不再完整地保留记录他的表情反应,插入了不知是幻想,还是过去生活片段,更不要说电影中竟然出现了镜头失焦的画面。这些手法放在其他电影导演裡当然不新鲜,也并非说在洪尚秀电影中体现了什麽新的表达方式,但当以为《草叶集》出现前后景深焦距,角色背对画面与人对话的构图,以及话语完全切断的动作展现已经是风格上的突破时,《江边旅馆》借由手提摄影,破坏了过去作品在画面的稳定性。

更不要说电影一个重要场面,老诗人和两位女主角在雪地中的相遇,老诗人在酒店等待两位儿子到访时,从窗边看到女生在雪地上的美景,忍不住要走上前讚美一轮(洪氏电影中近来的惯常做法,借机赞美自己女友有多美...)镜头切回到同样呆等已久,但坐在不同位置的儿子上,当下一个镜回到雪地时,镜头作出反方向的转变。究竟我们将会再次见证洪尚秀在风格的转变?还是为对应是次作品才作的决定?现阶段提出任何结论似乎言之过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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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影相前的一刻己经不同,你已经有变化。

其次,是人物。上文提及加瑞尔,只因他总会透露出电影与身边人的关系,无论是家人,朋友,爱侣,成为他的电影题材。但你不会在洪尚秀的电影里对照到他的人生,除了他早年曾自杀的经历外,成为导演前的人生都是略略带过,更不要说谈及私生活。我们更会被近年他与金敏喜的婚外情所影响,以为作品都带有自传性,或者讲述都是他的自白。

《剧场前》是最接近他自身生活经验,但看似具有夫子之道味的《独自在夜晚的海边》( On the Beach at Night Alone,2017)是不是真的道出了在传出他与金敏喜婚外情的焦虑?远走汉堡的女演员与金敏喜自身有多少关系?是真实还是虚构根本无从考证,一切都是戏院外观众的想像。无论你喜不喜欢洪尚秀的作品,对人物角色戏里戏外的关系,我们都落入了共同想像戏中人物与洪的真实人生有多少关系,事业停滞的电影导演,电影系学生,女演员等。

但说这一次跟加瑞尔的电影相像,最大原因自然是洪尚秀将主角设定为父亲,洪氏也开宗明义向离世的父亲致意。他的电影有不少以年长人物作为重要角色,但明确指明作为父亲的角色很多时都缺席(只有少数如《剧场前》里有出现过),反之母亲不时出现,更多数由尹汝贞来担任。取而代之是系列令人不堪回首的学长、师长,前辈们,早期作品多数表现为无能,无懒的小男人。现实生活中洪氏的父亲是电影监製,60年代起已监制过不少电影,洪的父亲与他的母亲也早已异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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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中的父子关系能不能当成洪尚秀的写照?由纪柱峰饰演的老诗人不愿儿子到访期间走进他的房间,从对话中得知他们已不见面多时。父亲想买点小礼物,找来了两件小公仔送给早已成人的儿子(不过他们乐在其中的),不知大儿子(权海骁饰演)的婚事起了变化。二儿子(刘俊相饰演)作为知名导演,但外界也不太知道他们的关系,儿子们更不知道为何老诗人要来到酒店,父子关系似乎也不见得有多亲密。电影有别外一条主线由金敏喜,受情伤的女生也来到酒店等待好友陪伴,我们再一次看到洪尚秀对男女相同的情感刻划,男性对情感不懂表达,内心悲伤不动声色,事后才发现已经太迟。至于女方就算面对再多大伤痛都能够自我疗伤,当然这样的作法,会被指责对女性过于单纯和片面的刻画。但直到结局一刻我们才明白,是的,同样是救赎,只能由女性来化解,但多了一份哀痛,这可能是《猪堕井的那天》(The Day a Pig Fell Into the Well,1996)以来最悲惨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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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你也无法把握电影中的事情,正如《剧场前》到电影的一半才知道我们和主角一同在戏院看着一部电影,《夜与日》(Night and Day,2008)和《不是任何人女儿的海媛》(Nobody’s Daughter Haewon,2013),那一刻剧情是真实还是梦境你又能确定几多?还是像《夏夏夏》(HaHaHa,2010)里的影评人和电影导演,明明讲的是同一个故事,但各自演译下变成两种,甚至三种的真相?不确定,因为你无法确知人物的想法,因为他们会前言不对后语,《江边旅馆》中的老诗人留下信息要回酒店,转头就回到餐厅,金敏喜手上的伤痕是自残还是烧伤而来?洪尚秀的电影裡,事情发展往往并非以线性来了解,将这种不稳定的感觉表达出来,情节可以中断下来,意外不断,仍然无损电影的完整性。没有完满解决的世界,除了电影最后的一刻。

“后洪尚秀时代”,洪尚秀死得坦荡

他近年的作品,少了酒后吐真言的时刻,台上的清酒米酒都换成让人要清醒的咖啡,夹杂着苦乐参半的幽默,甚至变得更温和又多愁善感,但依然打破陈规,那管只不过是上一部作品中尝试过,从也不安份要去拍一不一样的故事,朴赞郁形容过现阶段的洪尚秀的电影创作,已变得自由自在,随心所欲。自15年与金敏喜合作《这时对那时错》后,3年间拍成的7部作品,往往不知道他下一部的题材,假约你一直追随洪的步伐,不难发现,他在同样的素材下可以变出各种方法,《你自己与你所有》(Yourself and Yours,2016) 是卡夫卡式荒谬喜剧,《独自在夜晚的海边》可能是对近年个人经历的坦白,《之后》(The Day After,2017)和《克莱尔的照相机》都具有侦探元素, 至于《草叶集》,由如Frank Capra般一部温暖动人的室内剧,《江边旅馆》是洪尚秀再一次证明在创作上不停求变的可能。洪尚秀的电影生涯好比长跑好手,一直以来持续稳定的状态步伐,直至遇上金敏喜,他开始改变跑法,更开始要凝视着生命更真实的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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